評審室的門關了一下午,可屋裡的話,到晚飯前就漏出來了。
漏口是個續茶的志願者,中文系研一。
三點四十她被請出門,五點十分回去收杯子,剛走到門口,正碰上評委往外散。
穿衝鋒衣的嚴松走在最前頭,一邊拉拉鏈一邊跟裴敬山說:
「限制類那條,正文一交我第一個讀。」
她端著托盤站在牆邊,一個字沒漏。
回到課題組,她在群里只敲了一句,隔了兩分鐘又撤回。
雖然刪得不算慢,但截圖的人更快。
截圖先進了文學院大二的年級群,然後是大三的,再然後是研究生的幾個課題組群。
等它轉到「青藍飯搭子」群里的時候,原話已經被轉述成了三四個版本。
最靠譜的那個版本只有一句:
【限制類有一條被評委單獨圈出來了。】
群里第一個冒泡的是陳嘉豪。
【陳嘉豪】:???限制類?這不是闕爺報的那個區嗎?
【袁寧寧】:但是限制類有好幾個小類,無對白、獨角戲、實時敘事都有人報,也不一定說的就是單一場景。
【唐荷】:具體哪一條,誰也說不準。
【陳嘉豪】:@木欮
【陳嘉豪】:@木欮
【陳嘉豪】:闕爺你出來說句話啊
沒人回。
陳嘉豪盯著那個灰色頭像看了半天,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轉頭沖丹伊喊:
「丹伊,闕爺是不是把手機扔什剎海了?」
丹伊頭都沒抬,鍵盤敲得飛快。
「他說了閉關。」
「閉關也得吃飯啊,吃飯的時候看一眼手機能死嗎?」
「不能。」丹伊說。
「但會分心。」
陳嘉豪被噎了一下,嘟囔著把懸疑刑偵的大綱重新拉了出來。
……
晚上六點二十,南大食堂三樓。
昨天中午聚在這兒的那撥人又來了,還多了不少生面孔。
消息傳到這兒,又胖了一圈。
「聽說了嗎,限制類那條拿了最高檔。」
「整場就這一個優先閱讀,懸疑都沒撈著。」
「誰寫的啊?限制類那幾個區,一共也沒多少人碰。」
「能拿最高檔的,三十個字肯定寫得跟影視公司的立項書一樣。
這種功夫,大一大二的根本沒機會。」
有人壓低聲音:
「你們說,會不會是鄭學長?」
話音剛落,樓梯口那邊就有人喊了一聲「予川學長」。
鄭予川端著餐盤上來,還是那件淺灰連帽衫,盤子裡是一份雞腿飯。
他還沒坐穩,孟凱就湊了過去。
「學長,限制類那條,是不是你?」
周圍一圈人都停了筷子。
鄭予川把雞腿翻了個面,搖了搖頭。
「我報的都市懸疑。」
「啊?」
孟凱愣住,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盤子裡。
旁邊的低馬尾女生小聲問:
「那……會不會是大四的哪位學長?」
她說的那幾位,這會兒就坐在後面一桌。
一個在視頻平台實習過半年分場編劇,一個給網劇做過三集跟組,
還有一個大三就進了某公司的劇本孵化營。
幾個人聽見了,互相看了一眼,同時搖頭。
「我報的古裝權謀。」
「我科幻。」
「我也是懸疑。」
最後說話的那個大四學長把筷子一放,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就邪門了。
院裡做過編劇實習的就這麼幾個,難不成還藏著大神?」
食堂這一片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議論聲又起來了,比剛才更大。
「那就是研究生?」
「研究生院跟咱們平時也沒什麼來往,也不知道他們那邊有什麼人。」
「那總不能是青藍那幫人吧?」
這句話一出,桌邊好幾個人都笑了。
孟凱剛要開口,餘光掃到鄭予川,把音量壓下去一半。
「學長昨天中午都說了,三十個字考的是logline。
青藍那邊練了半年純文學,寫出來的東西,多半是散文詩。」
「更何況,單一場景哪能是他們現在能碰的?
一間屋子從頭寫到尾,沒有影視經驗,第一千字就得寫死。」
鄭予川筷子一放。
「昨天的話,你記了一半。」
孟凱臉一紅,低頭扒飯。
「能拿最高檔,那三十個字一定是按拍攝算的。」
他拿紙巾擦了擦手。
「場景固定,成本可控,人物群像,終點明確。
策劃最吃這一套。」
「寫這條的人,至少在片場待過,或者被製片人拿本子卡過。」
低馬尾女生追問:「那會是誰?」
「不知道。」鄭予川把餐盤推到一邊。
「但肯定是個懂行的。」
他站起身。
「正文交上來就知道了。
三十個字能寫對,不代表一萬五千字能寫對。」
孟凱跟著站起來:
「學長這次能不能再簽一本……」
「都走吧,先寫完再說。」
鄭予川走了。
他那一桌的人卻沒散,話題很快又繞回來。
「你們覺得冠軍出在本部,還是研究生院?」
「研究生院吧,那邊都是碩士博士,學的東西也比我們深。」
「限制類那條我看就是噱頭,三十個字賭中了評委口味,正文一交就露餡。」
幾個人越說越篤定。
鄭予川端著盤子往回收處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了一下。
那個分區,只有兩種人敢碰。
一種是不懂行的,一種是太懂行的。
能拿最高檔的,只能是後一種。
可他認識的那幾個太懂行的,沒一個報那個分區。
他想了兩秒,
最終還是搖搖頭走下樓去。
......
雲際中心,2808。
百葉窗全放下來了,屋裡只剩屏幕的光。
桌角旁邊多了三個空外賣盒。
林闕靠在椅背上,文檔停在第六千七百字。
《開端》的故事,他閉著眼睛都能講。
女大學生李詩情,和一個遊戲設計師,素不相識,坐上同一輛45路。
車過了一座橋,爆炸。
女生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幾十分鐘前,還坐在同一個座位上。
車還在開,乘客還在,炸彈也還在。
她下車,報警,被當成嫌疑人。
她換座位,拽人下車,車還是炸。
直到她發現,那個遊戲設計師也記得。
兩個人被困在同一段時間裡,只能一遍一遍地回來,一遍一遍地找,
找出車上那個帶炸彈的人,找出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把所有人都救下來。
原劇拍了十五集。
放進這次競賽,一萬五千字,一個車廂,這個本子裝不下。
所以他開寫之前,先給自己下了三刀。
第一刀,砍地方。
原劇里有大量車外的戲。
兩個主角下車去查線索,去找乘客的家,去翻舊新聞,去跑別的地點。
那些段落在劇里是好東西,鏡頭有調度,節奏有鬆緊。
可賽道條款寫得很清楚,主體劇情須在同一物理空間內完成,允許少量輔助場景,但不得構成主線。
林闕把車外的戲全拎出來,堆在一個單獨的文檔里,然後整個刪掉。
剩下的只有警局。
原劇里主角在警局審訊室里被問了一輪又一輪,這部分他留了兩場。
一場放在第二次循環之後,用來讓主角被當成嫌疑人,把壓力推到最高。
另一場放在後段,讓警察的一句話把主角重新推回車上。
兩場加起來,不到一千五百字。
主線,全部壓回車廂。
他在文檔開頭寫了一條只給自己看的備註:
【車外的線索,只允許從車裡的人嘴裡說出來。】
一個乘客接了個電話,一個老人在嘟囔自己的腰,一個中年女人的包始終放在腿上沒打開過。
線索全在這些細節里。
主角要查,就只能在這四十分鐘裡,在這幾米長的車廂里查。
地方一小,每一樣東西就都有了分量。
第二刀,砍次數。
原劇的循環多,每一次都能慢慢鋪。
小說不行。
一萬五千字,循環一多,每一輪都只能匆匆過場,重複感會把讀者壓死。
這個坑,他上輩子看不少同行摔進去過。
最終,林闕把循環定在六次。
每一次循環,他都按一個剪輯單元來算。
每個單元只干一件事。
第一次,讓讀者知道車會炸。
第二次,讓主角發現有人和她一樣記得。
第三次,讓他們互相懷疑。
第四次,把目標縮到車上的幾個人身上。
第五次,找到那個人,發現那個人背後的原因。
第六次,救人。
一個單元一個任務,任務完成就切,絕不拖泥帶水。
難的地方在重開。
每一次循環重新開始,車還是那輛車,窗外還是那條街,乘客還是那一批人。
要是每次都把車廂從頭描一遍,第三次讀者就會跳過去。
林闕的辦法很簡單。
第一次,他把車廂寫滿。
座椅的顏色,扶手上的劃痕,前門上方那塊滾字的電子屏,司機後腦勺上一道疤,誰坐哪兒,誰手裡拿著什麼。
從第二次開始,重開只用短句。
【她再次睜開眼。】
【45路。】
【窗外是那個GG牌。】
【前排的大哥又在打電話。】
【還有三十九分鐘。】
五句話,一個快切,讀者就回到了車上。
他在文檔里把每一次循環的開頭都標了一個倒計時。
每一輪的倒計時起點一樣,但每一輪要幹的事情不同,時間就壓得越來越緊。
第一次循環主角有足夠的時間發愣,到了第五次,她睜眼的第一秒就開始往車後面走。
讀者的呼吸,只要跟著那個倒計時走就行。
第三刀,砍視點。
原劇的視點在兩個主角之間來回切,偶爾還會跳到警察那邊,跳到嫌疑人的回憶里。
林闕全砍了。
視點從第一個字開始,就釘在李詩情的肩膀上。
她看見什麼,讀者看見什麼。
她聽不見的,讀者也聽不見。她轉過頭去看車後排,鏡頭才跟著轉過去。
那個遊戲設計師坐在哪兒,說了什麼,讀者只能透過她的眼睛去判斷,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信。
這就是他在課堂上說的第一條,視點即機位。
第二條,節奏即剪輯,已經在第二刀里落下去了。
第三條,信息差即懸念。
開篇第一段,他先把爆炸寫在了前頭。
讀者從第一行就知道這車會炸,車上的人不知道。
車上的乘客不知道,他們照常打電話,照常刷手機,照常抱怨空調太冷。
讀者看著他們,心就一直提著。
每一個乘客說的每一句閒話,讀者都會替他們捏一把汗。
最後,是全篇只進一次人物內心。
他在課上跟韓知行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只是個規矩,現在得有個位置。
前五次循環,他一句心理描寫都沒給。
李詩情害怕,就寫她抓著扶手的指節。
她懷疑,就寫她往後挪了一個座位。
她想哭,就寫她把頭抵在車窗上,車窗涼,她沒挪開。
那唯一的一次,他留在了第六次循環。
留在她已經知道了一切,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炸這輛車,知道車上這些陌生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名字,知道這一次如果失敗,下一次可能就不會再醒來的那個位置。
那一段,他還沒寫。
林闕把文檔往上拉,從第一個字開始重讀。
讀到第三次循環中段,他停下來,刪了兩句話,又補了一句。
換成任何一個挑剔的平台編劇,第一刀都會砍在這兒。
第三輪,重複感最重的地方。
他在這一段里放了一個新東西。
車廂後排坐著一個男生,手縮在袖口裡,攥著個什麼東西。
前兩輪,李詩情只掃到一個塑料角,沒在意。
第三輪,那男生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她才看清了。
讀者也跟著她一愣,前兩輪,自己也漏看了。
原地打轉的感覺,就在這一秒被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