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藍的宿舍樓,這一晚沒幾間屋子關燈。
305。
陳嘉豪的屏幕上開著三個文檔,一個大綱,一個正文,一個專門用來罵自己的記事本。
記事本上寫著:
【兇手是怎麼在監控下把人從十二樓弄下去的???】
【想不出來。】
【還是想不出來。】
【陳嘉豪你是居嗎】
他的懸疑刑偵卡在核心詭計上,已經卡了五個小時。
前面的人物、背景、案發現場都搭好了,寫得很順。
可一到解釋那個詭計的地方,他翻來覆去想了七八個方案,每一個都能被自己一眼戳穿。
「丹伊。」
他趴在桌上,聲音發悶。
「你說,要是一個人從十二樓掉下去,監控里什麼都沒拍到,最可能是怎麼回事?」
「他本來就不在十二樓。」
丹伊說。
陳嘉豪一下坐直了。
「你剛剛說什麼?」
「我瞎說的。」
丹伊的手指沒停。
「雪地里找人的時候,經常是這樣。
你以為他在那兒,他早就走了。」
陳嘉豪愣了三秒,撲回屏幕前面,把大綱一路往上翻,翻到案發時間線那一欄,手指停住了。
十分鐘後,記事本最後一行被他刪掉,換成了一句:
【他根本沒去過十二樓!!】
他長出一口氣,扭頭去看對面。
丹伊文檔右下角的字數,又躥上去一大截。
丹伊寫的是極地生存。
暴風雪,被困的車,零下三十幾度的荒原,一個人拖著另一個人往前走。
這些東西他不用查。
漠城的冬天,他見了十幾遍。
雪灌進領口是什麼感覺,手指凍到失去知覺之前是先疼還是先麻,零下三十度時哈出來的氣會在睫毛上結成什麼樣子,他全記得。
他寫一個人在雪裡摘手套。
【手套脫下來的時候,帶下來一層皮。】
寫完這句,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枕頭邊的手機又亮了,還是那串沒存名字的號碼。
這一次他沒掛,也沒接,就那麼看著,等屏幕自己暗下去。
隔壁的303寢室。
對面那張床空著,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林闕下午出門就沒回來。
許長歌的文檔里只剩兩千字。
一開始他一口氣寫了四千。
寫完回頭一讀,想起昨天上午林闕在教室里那幾句話,越讀越不對勁。
開頭是很漂亮,辭藻講究,節奏也穩,放在雜誌上肯定能過稿的水平。
可要是把它交給一個導演,要是導演第一個問題是:鏡頭放在哪兒?
他知道他答不上來。
許長歌把整個開頭推倒,重新動筆。
這次,他拿了一張A4紙,畫了一個空間草圖。
主角站在哪兒,門在哪兒,窗在哪兒,
第一個鏡頭從哪個方向打過去,第二個鏡頭要不要推近。
畫完了,他才開始寫第一句話。
視點即機位。
他在草圖邊上寫下這四個字,然後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先定機位,再動筆。】
309,鍾恆遠抱著一沓分鏡草稿,把頭髮抓成了雞窩。
上鋪的韓知行把那本劃掉一行的筆記遞下來:
「你那個特寫,多餘。」
鍾恆遠一看,罵了一聲,把第三張草稿揉成一團。
走廊那頭,又有人來借那本筆記去複印,這已經是第二回了。
......
京城,環宇集團。
晚上十點,趙之章的辦公室還亮著。
周旭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只有兩頁紙。
「查到了?」
「眉目有,線也斷了。」
周旭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斷得乾乾淨淨。」
趙之章抬眼看他。
周旭坐下來,從頭講。
「造夢師的稿費走向,我們找了三條線。」
「第一條,紅果網的財務口。
找了個以前在紅果管結算的離職老員工,他離職之前經手過造夢師前兩本書的分成。
據他說,造夢師的稿費從來不走平台的常規作者帳戶,走的是一個單獨的通道,每一筆都直接轉進一個委託收款帳戶。」
「委託給誰?」
「他不知道。收款方是一家律所的客戶資金專戶。
錢進了專戶,再往哪兒流,外頭的人一個都查不著。」
趙之章沒說話。
「第二條,我們查了紅果網最近半年的人事調動,法務口一個人都沒動過,主編紅狐的權限也沒有變化。」
「第三條。」
周旭頓了一下。
「我借著談合作的由頭,走正常流程給紅果發了份詢函,問造夢師作品的版權歸屬和代理情況。」
他把文件夾翻開,推到趙之章面前。
「這是紅果今天下午的回函。」
回函只有半頁。
措辭很規矩,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經核實,造夢師老師所有作品之著作權及衍生權利,均由作者本人或其授權代理人依法持有。】
【本平台僅享有約定範圍內之信息網絡傳播權。】
【關於作者身份信息及收益結算細節,依據雙方協議之保密條款,本平台無權披露,亦未掌握相關信息。】
【如有合作意向,請通過作者授權之專門渠道聯繫。】
趙之章把最後那句話看了兩遍。
「亦未掌握相關信息。」
他把這幾個字念了出來。
「紅果自己都不知道造夢師是誰?」
「至少回函上是這麼寫的。」
周旭說。
「我私下問過那個離職的老員工,他說八成是真話。
紅果跟造夢師的每一次溝通,都只經過紅狐一個人,紅狐那邊也是通過加密郵箱。
簽約的時候,來的是代理人,不是作者本人。」
「代理人是誰?」
「律所的人。」
「哪家律所?」
周旭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二頁,上面是一個律所的名字和一個執業編號。
「這家律所我們查了,規模不大,但口碑很硬。
合伙人三個,都是做智慧財產權的。
他們接的案子裡,有一半跟出版有關。」
趙之章接過那一頁,目光落在地址欄。
魔都,靜安區。
「魔都的律所,一條街能數出二十家。」周旭說。
趙之章沒接話。
魔都這半年熱鬧的事不少。
鯤鵬獎在那兒辦的,星辰文化在那兒塌的,韋方榮也是在那兒被帶走的。
星辰那筆票款凍得那麼快,是新潮先遞了保全。
替新潮跑那趟手續的律師,是哪一家?
他當時沒留意。
趙之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低聲說。
「一家做出版官司的律所,接兩家出版方的活,不稀奇。」
他拿起筆,在律所名字外面畫了一個圈。
「造夢師背後的人,比我們估計的要深。」
周旭沒敢接話。
「紅果不清楚,郭昌河多半也蒙在鼓裡。」
趙之章把筆放下。
「這個人把自己藏得很乾淨,錢走委託帳戶,簽約走律所,溝通走加密郵箱。
每一層都隔開了,每一層都合規。」
「一個寫網文的作者,想得到這麼多嗎?」
周旭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後背有點發涼。
「趙總,要不要繼續往律所那邊查?」
「不挖。」
趙之章說。
「詢函是正常生意,誰收到都不會多想。
律所就不一樣了,碰一下就響。」
「人一警覺,往深處一縮,咱們再想摸就難了。」
他看著那個圈,停了一會兒。
「換個方向。
去把這家律所近兩年代理過的出版相關案子,挑公開的,列一份清單給我。」
「我想看看,除了造夢師,它還替誰守著門。」
……
晚上十一點半,林闕最後一個句號落下。
他往椅背上一仰,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瞥了眼右下角的字數統計。
15,280。
距離截止,還剩六十多個小時。
他把文檔從頭拉到尾掃了一遍,一個字也沒再動。
林闕坐直身子,光標挪到「提交」兩個字上。
屏幕彈出一行紅字:
【正文一經提交,不可撤回,不可修改。確認提交?】
下一秒,他輕輕按下了回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