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四十,文學院男生宿舍樓六層。
走廊的聲控燈隔一會兒滅一次,又被誰的咳嗽聲叫亮。
612寢室只剩一盞檯燈。
馮洛舟弓著背坐在桌前,屏幕上的文檔停在第七千三百多字。
光標在一行字後面閃,閃了快二十分鐘,一個字也沒往後走。
他報的題材是懸疑·密室。
報這個賽道,他有自己的算盤。
大三下學期,同班的人全在找實習。
影視公司的策劃崗就那麼幾個,簡歷投出去,大半石沉大海。
這次競賽的通知上寫著,優勝作品直接進國家級IP資源庫,優先洽商改編權。
能進前幾名,簡歷上就多一行字,面試的時候,對面的人會多看他兩眼。
前面七千字寫得很順。
一棟老式筒子樓,一間從裡面反鎖的屋子,一個死在書桌前的獨居老教師。
門上的插銷是舊的,窗戶焊了防盜網,鑰匙在死者口袋裡。
報案的是對門的鄰居,樓下的看門大爺作證那晚沒有外人進出。
鋪墊一層壓一層,線索也埋得差不多了。
卡住的是揭示段。
兇手怎麼出的門,插銷怎麼從外面插上的,這一段寫不通,前面七千字全是空架子。
馮洛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揭示段整段選中,刪了。
他換了一套方案。
兇手用魚線從門縫底下拉插銷,這個手法他自己寫完就想罵人。
筒子樓的門縫多寬,插銷多重,魚線怎麼收回來,三個問題一個都答不上。
刪。
第二套方案,兇手根本沒離開,報案時就藏在屋裡,趁鄰居衝進來的混亂溜走。
寫了八百字,他往回一翻,自己埋在第三章的線索寫得清清楚楚:
鄰居進門第一件事是開燈,屋裡一眼就能看全。
刪。
第三套,第四套。
他把線索打散重排,挪到第三遍,全亂了。
第五章的伏筆在第四章就被用掉,第六章那句關鍵證詞找不著出處。
凌晨一點零五分,他停下手,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字數。
6,120。
寫了一晚上,字數倒退一千多。
馮洛舟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
對面上鋪傳來室友翻身的動靜,床板吱了一聲,又沒了響動。
他坐起來,從收藏夾里翻出幾份東西。
一份是往屆獲獎的懸疑中篇,一份是他去年實習時偷偷存下來的網劇分場劇本,
還有一份是某部熱門密室題材電影的拉片筆記。
他把三份東西並排開在屏幕上,一段一段地對。
三個窗口並排,一段一段對。
越對,手越慢。
他那個「死者口袋裡的鑰匙」,在往屆獲獎作品裡出現過。
「看門大爺作證無人進出」,網劇分場裡有幾乎一模一樣的一場戲。
他刪掉的那個「兇手藏在屋裡」,拉片筆記上寫著,
這是近五年同類影視作品裡用得最多的三種解法之一。
他又想起下午在年級群里傳的那段評審室流言。
評委說,三百多人搶兩條懸疑賽道,都在往同一口井裡擠。
雙重人格,死者來信,報案人就是兇手,三樣占了五十多條。
馮洛舟把自己的大綱拉出來,從頭看到尾。
兇手:對門鄰居。報案人。
馮洛舟對著那行字坐了很久,最後把大綱窗口關了,又把三份參考資料一個個關掉。
關到最後,屏幕上只剩那個六千一百字的文檔。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水杯出了門。
走廊盡頭是開水房。
聲控燈被他的腳步叫亮,開水房門口站著一個人,端著泡麵桶在等水開。
是隔壁寢的蔣一帆。
「你也沒睡?」
蔣一帆先開口。
「睡得著才怪。」
馮洛舟把杯子擱在台子上。
「你寫到哪兒了?」
「九千出頭。」
蔣一帆嘆了口氣。
「都市懸疑,最後卡反轉上了。
前面那個主角身邊的人全是嫌疑人,寫到最後一個嫌疑人,我發現反轉要是揭開,第三章有一段對話就不成立。」
「改第三章呢?」
「改了第三章,第五章又崩。」
蔣一帆拿泡麵桶接了水,蓋子壓上。
「你呢?」
「別提了。昨晚七千三,現在六千一。」
蔣一帆看了他一眼,笑出了聲。
「那你比我慘。」
「慘得不多。」
馮洛舟接了半杯水。
「你九千,我六千,誰也沒寫完。」
水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熱水器咕嘟咕嘟響。
「其實也沒什麼好慌的。」
蔣一帆說。
「下午那個研一的師姐不是撤回了一條消息嗎?我看到截圖了。」
「哪句?」
「評委說的,單一場景那條,這人鐵定壓到最後一分鐘才交。」
蔣一帆掀開泡麵蓋子看了看,又壓回去。
「後面還有一句,交早了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馮洛舟點了點頭。這兩句他也看到了。
「時間還有,急啥。」
蔣一帆說。
「正文交了就不能改,誰敢早交?
現在全院三百多號人,肯定都跟咱倆一樣,對著文檔熬呢。」
「也是。」
「還有兩天半。」
蔣一帆端起泡麵。
「明天睡一覺,腦子清楚了說不定就通了。
我去年寫期末大作業,也是卡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在食堂吃包子的時候想明白的。」
馮洛舟笑了一下。
兩個人在走廊里分開。
回寢室的路上,馮洛舟把那杯水喝了一半,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些。
大家都卡著,大家都在熬,沒有誰比誰快多少。
這麼一想,六千字也就不算太難看。
......
回到桌前,馮洛舟沒急著碰文檔。
他打開瀏覽器,先在幾個推理論壇里翻了翻。
有一個帖子叫《被用爛的十種密室手法》,他點進去,一條一條往下看,
看到第四條和第七條,又把自己刪掉的兩套方案對上了。
另一個帖子討論的是老式筒子樓的門鎖結構,
底下有人貼了一張九十年代插銷的實物圖,鐵片的厚度,卡槽的深淺,拍得很清楚。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腦子裡冒出一個新念頭。
插銷沒問題。
問題可能出在門框上。
樓住了幾十年,門框早歪了。
有人把插銷提起來,拿什麼東西墊住,從外面使勁一帶門,
震一下,墊的東西掉了,鐵栓自己就砸進卡槽。
馮洛舟拿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兩筆,越畫越覺得能成。
可畫到一半,他的筆停了。
這個方案一換,兇手就得換。
門框歪在哪兒、怎麼墊、帶門使多大勁,得是修過這扇門的人才清楚。
那就是樓下的看門大爺。
他的三十個字方向說明,寫的是什麼來著?
馮洛舟記得自己當時寫得很快,只記了個大概。
要是那三十個字里把兇手的身份提了一嘴,他現在把兇手從鄰居換成看門大爺,交上去就是跑題。
方向說明提交即鎖定,評委是拿著那三十個字去對正文的。
他得再看一眼自己當時到底寫了什麼。
馮洛舟打開競賽官網,輸入學號和密碼。
頁面加載出來,還是那個熟悉的排版。
頂端是清北文學院的院徽,下面一行「春季內部競賽」,
再往下是個人申報信息欄,賽道、編號、方向說明,全都列在那裡。
他先看方向說明。
【老城筒子樓,獨居教師死於反鎖的屋內,鑰匙在他口袋裡,整棟樓沒人說謊。】
馮洛舟鬆了一口氣。
沒提兇手。
老孫頭作證沒外人進樓,他本來就住樓里,這話一個字都不假。
換他當兇手,比鄰居還貼。
他正要關掉頁面,視線掃到了右上角。
那裡有一塊小小的統計欄,灰底白字,
申報系統開放那天他就看見過,只是一直沒在意。
【本屆競賽總報名人數:322】
【正文已提交:1】
馮洛舟的手搭在滑鼠上,沒動。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1。
第一個反應是系統出錯。
畢竟是學院自己搭的平台,有bug實屬正常,
他在這兒待了快三年,見得多了。
選課系統崩過,成績系統出過亂碼,去年評獎學金的時候,有人的績點一夜之間變成了負數。
統計欄上跳個1,多半是後台哪個老師測試的時候留下的數據,沒刪乾淨。
理由很充分。
創作期從前天下午兩點算起,到現在才過去一天多。
規則是一萬五到三萬字,一天多寫完,寫完還得磨,磨完還得查。
更要緊的是,正文一經提交,不可撤回,不可修改。
誰會拿自己的比賽開這種玩笑?
馮洛舟點了右上角的退出,重新輸入學號和密碼。
頁面刷出來。
【正文已提交:1】
他關掉瀏覽器,重新打開,再登一次。
還是1。
馮洛舟坐直了身子。
他把電腦的網絡斷了,拿出手機開熱點,連上流量,清空瀏覽器的緩存和記錄,重新輸網址,重新登錄。
加載慢了兩秒。
【正文已提交:1】
對面上鋪的室友又翻了個身。
馮洛舟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室友桌前。
電腦沒關,屏幕暫停在一節放了一半的編劇網課上。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一個新網頁,登了自己的帳號。
同一塊灰底白字的統計欄。
同一個1。
馮洛舟在室友桌前站了好一會兒,把自己的帳號退出,把美劇頁面切回來,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又用手機的瀏覽器單獨登了一遍。
小屏幕上,那個數字縮得很小,擠在角落裡,可一筆一畫都很清楚。
三台設備,兩種網絡,五次登錄,清過一次緩存。
數字一直停在1。
真的有人交了。
一萬五千字起步,九十六小時的第二天,交上去了。
交上去,就再也改不了。
馮洛舟把手機放在桌上,扭頭看向自己的文檔。
6,120。
他在走廊里跟蔣一帆說的那些話,這會兒一句一句回到腦子裡。
大家都卡著,大家都在熬,沒人敢早交,誰也沒比誰快多少。
那一句一句的,全塌了。
有一個人,已經寫完了。
寫完了,還敢按下那個不能反悔的回車。
他這邊還對著一張插銷圖畫草稿,琢磨兇手該換成誰。
另一個人已經把整篇寫完,交了,連退路都沒給自己留。
而另一個人,這時候可能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馮洛舟第一次覺得,這場競賽里有人跟他壓根不在一個節奏上。
他在自己的文檔前坐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把統計欄截了圖。
......
大三中文班級群,凌晨一點三十一分。
【馮洛舟】:[圖片]
【馮洛舟】:大家幫看一眼,競賽官網右上角這個已提交人數,是只有我這邊顯示1嗎?
消息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半分鐘。
然後跳出來一條。
【孟凱】:哈哈哈哈哈哈這誰P的,洛舟你熬夜熬出幻覺了?
【孟凱】:才第二天就交稿,他是寫小說還是寫檢討啊?
【陸瑤】:大半夜的,別嚇人。
【宋楠】:我看是後台測試數據吧,學院那破系統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去年評優的時候我績點還顯示過負數呢。
【孟凱】:@馮洛舟 是不是你沒睡醒,把自己的草稿箱當成提交記錄了?
群里接連刷了一串笑臉。
馮洛舟看著那串笑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只打了一行字。
【馮洛舟】:一共換了三台設備,兩種網絡,清過緩存。不信自己登上去看。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沒人接話。
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陸瑤發來一張截圖。
右上角,灰底白字。
【正文已提交:1】
緊接著是宋楠的。
【宋楠】:[圖片]
【宋楠】:......我這邊也顯示1。
然後是周啟,然後是另外四五個一直潛水的名字。
截圖一張接一張往上頂,同樣的院徽,同樣的排版,同樣一塊統計欄,同樣一個1。
最後一張是孟凱發的。
他沒配文字,只發了一張圖。
圖上的數字,和馮洛舟那張一模一樣。
群里安靜了。
剛才還在刷笑臉的幾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孟凱的頭像停在那張截圖後面,再也沒有冒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打破沉默。
【陸瑤】:不是系統錯誤?
【宋楠】:都是1,還能是什麼錯誤。
【周啟】:我靠!真有人交了?
【周啟】:ber?第二天就交了??
【陸瑤】:我現在才寫了五千字。
【宋楠】:我四千。
【周啟】:別說了,我大綱剛定。
群里的消息越刷越快。
【陸瑤】:是哪條賽道的?能看出來嗎?
馮洛舟回到電腦前,把頁面往下拉。
總統計欄只有兩個數字,看不到分賽道的明細。
可每個人自己的申報信息欄下面,多掛著一行小字,是本賽道的提交情況。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行。
【懸疑·密室 本賽道已提交:0】
【馮洛舟】:看不到具體是哪條。系統只顯示總數和自己所在的賽道。
【馮洛舟】:懸疑·密室是0,不在我們這邊。
這條消息一出去,群里又跳出一串截圖。
【宋楠】:懸疑刑偵,0。
【周啟】:古裝權謀,0。
【陸瑤】:都市情感,也是0。
【何然】:科幻近未來,0。
【蔣一帆】:都市懸疑,0。
蔣一帆的消息後面還跟了一句。
【蔣一帆】:我一個小時前還在水房跟洛舟說,沒人敢早交。
馮洛舟看著這句話,沒回。
幾個熱門賽道的數字,一個個報上來,全是0。三百多人擠破頭搶的那幾張卡片,沒有一個人交稿。
群里的猜測,第一次從那些熱門賽道上挪開了。
【周啟】:那就是冷門賽道?
【宋楠】:冷門的人少,我們都不知道誰報了啊。
【陸瑤】:會不會是研究生院的?
【何然】:研究生院的人又不在咱們群里,誰知道他們報了什麼。
【宋楠】:青藍那邊呢?
這句話發出去,下面停了很久,沒人接。
然後,一個很少在群里說話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
【鄭予川】:全院三百多人,誰能在第二天就寫完一萬五,還敢直接上交,一點退路都不留?
馮洛舟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想起蔣一帆嘴裡那張撤回的截圖。
評審室里,整場只有一條被列進最高檔。
評委打包票,那人鐵定壓到最後一分鐘。
屏幕上,光標還停在揭示段的空白處,一下一下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