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文學院行政樓四層。
最東頭那間評審室的門已經開了。
教務處的年輕老師抱著一台筆記本進來,把投影儀的線插好,按下開關。
幕布上跳出後台系統的登錄頁,藍底白字,光標閃了兩下。
她輸完帳號密碼,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影視組那位灰西裝的策劃總監來得最早,茶泡上了,筆記本也開了。
短髮策劃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個沒拆封的三明治。
男策劃到得晚一點,進門的時候還在打哈欠,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先趴了半截。
桌尾,兩個平台編劇並排坐著。
年輕的那個在刷手機。
嚴松沒碰手機,兩隻手揣在兜里,靠著椅背,看著幕布上那個還沒加載完的登錄頁。
「你們幾點收到推送的?」
短髮策劃先開口。
「十一點半多。」
男策劃揉眼。
「我剛躺下,手機嗡一聲,還當是誰半夜發工作群。」
「我也是那個點。」
策劃總監說。
「系統提示評審團全員,說優先閱讀檔的正文已提交。」
「就那一條?」
「就那一條。」
短髮策劃把三明治放下了。
「你們昨天誰說的來著,這人鐵定壓到最後一分鐘?」
屋裡安靜了半秒。
門口那個平台編劇昨天說完這句話,是笑著出門的。
他今天還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年輕編劇把手機扣在桌上。
「三十三個半小時。」
策劃總監報了個數。
「申報開放的時間,跟提交記錄上的時間戳,我對過。」
「一萬五千字。」
男策劃嘀咕。
「三十三個小時,他不睡覺?」
「睡不睡覺無所謂。」
嚴松終於開了口。
他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搭在桌沿上。
「我幹了十一年,見過寫得快的,但沒見過寫得快還寫得好的。」
桌邊幾個人都看向他。
「單一場景,加時間循環。」
嚴松豎起兩根手指。
「這兩樣東西,隨便拎出來一樣都是磨人的活。放在一塊兒,就是往死里磨。」
「你以前做的那個電梯項目……」
年輕編劇接了一句。
「那個十二集,編劇組六個人,磨了一年零四個月。」
嚴松說。
「最後還是塌在中段。」
他往幕布那邊抬了抬下巴。
「三十三個小時,一個學生,一個人。我不用看都知道他在幹什麼。」
「幹什麼?」
「前面寫得熱鬧,把最好看的點子全堆在開頭,寫到中段沒東西了,就開始複製粘貼。
第一輪什麼樣,第三輪還什麼樣,改幾個人名,換兩句台詞,就當是新循環。」
嚴松說得很平。
「學生都這麼幹。
交這麼早,多半是自己也改不下去了。
再看心態就崩了,乾脆眼一閉,交了拉倒。」
短髮策劃皺眉:
「你這推斷也太狠了。」
「狠?」
嚴松看她一眼。
「三十個字寫得漂亮,正文爛尾的本子,我桌上壓著一抽屜。」
男策劃在旁邊點頭:
「交稿不留退路,要麼是傻,要麼是破罐子破摔。」
「或者是有底。」
策劃總監說。
「有底的人,更不會第二天就交。」
嚴松回得很快。
「真有底,就會多磨一天,誰嫌自己的稿子太好?」
這句話沒人接。
短髮策劃低頭拆了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
七點二十五,門口陸續進來人。
教授組的幾位老師到了,女教授李老師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杯。
幾個平台和影視公司的人也到了,那位昨天說「最後一分鐘」的編劇進門的時候,屋裡好幾道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
他撓了撓後腦勺,自己先笑了。
「行,我認栽。」
七點半。
裴敬山推門進來,公文包夾在腋下。
他身後跟著柳作卿,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蓋扣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落座。
屋裡的聲音一下子收了。
「人齊了。」
裴敬山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按規矩,優先閱讀檔全員通讀,讀完當場評級。」
他看向教務老師。
「調出來吧。」
教務老師點了一下滑鼠。
後台列表往下滾,一長串編號里,只有一行後面掛著紅色標籤。
【方向評級:優先閱讀(最高檔)】
【正文狀態:已提交】
【字數:15,280】
她雙擊。
幕布白了一下,然後跳出一個文檔。
最上方居中,兩個字,外加一對書名號。
《開端》
柳作卿端著茶杯,沒喝,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
幕布上,正文第一段。
【45路公交車剛開上長青大橋的時候,李詩情正在睡覺。】
【車廂里傳來一陣手機鈴聲,是卡農的旋律。】
【白光透過眼皮扎進來。】
【她還沒睜眼,衝擊波已經到了。】
【玻璃碴子先到,火緊跟著撲過來。】
九十幾個字。
短髮策劃剛拿起的筆,停在筆記本上方。
男策劃從趴著的姿勢里直起了腰。
「這就……炸了?」
年輕編劇嘀咕了一句。
「開篇就炸了。」
策劃總監說。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1」,
後面畫了個圈。
幹了這麼多年策劃,他看過的開頭,十有八九都是先鋪天氣,再鋪人物,再鋪背景。
主角叫什麼,幾歲,從哪兒來,要去哪兒,心裡想什麼。
鋪完這些,一千字過去了,事情還沒開始。
這篇倒好,一百字沒到,車沒了。
嚴松沒吭聲。
他昨天說過,開頭他不看,他直接翻中段。
可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一直沒去碰滑鼠。
……
【一陣頭痛襲來,李詩情睜開眼。】
【耳機里還在放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橙色塑料座椅,右手邊扶手上有道劃痕,有人拿鑰匙刻了個歪歪扭扭的「忍」字。】
【窗外是塊房地產GG牌,上面的女人舉著一串鑰匙在笑。】
【她低頭看手機。】
【07:21。】
【前門上方的電子屏在滾字:45路開往長青路方向,請站穩扶好。】
女教授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重生了?」
「是時間回溯。」
短髮策劃說。
「讀者已經知道車會炸了,她醒過來,車還在開。」
她停了一下。
「她自己未必知道這是第幾回。」
年輕編劇指著幕布。
「你看下面。」
【她摘下一隻耳機。】
【前排一個男人在打電話,嗓門很大:「西瓜我挑了個最大的,你讓他晚上回來吃飯,就說我來了。」】
【她盯著那個男人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然後把另一隻耳機也摘了。】
「看,她聽過這句話!」
男策劃說。
屋裡又安靜了,接著往下看。
……
【車廂里坐了十一個人。】
【司機四十來歲,後腦勺一道疤,從髮際線斜著往下,那一溜沒長頭髮。】
【打電話的男人腳邊放著一個網兜,網兜里看形狀是幾個西瓜。】
【過道對面坐著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腳邊一個蛇皮袋,他一隻手撐著後腰,嘴裡念叨:「我的腰啊,腰啊。」】
【中門邊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灰色外套,腿上壓著一隻黑色的包。她兩隻手搭在包上,看著窗外。】
【後排靠窗是個男生,戴著耳機,校服外套的袖子很長,手縮在袖口裡,袖口露出一個塑料角。】
【李詩情身邊坐著個男人,二十五六,背著電腦包,一直低頭看手機。】
【還有三十九分鐘。】
一行一個人。
一個人一樣東西。
疤,西瓜,腰,黑包,塑料角,電腦包。
策劃總監的筆在紙上一個一個記。
「十一個人,他挑出來六個。」
他說。
「其他的一筆帶過,這六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掛了一個物件。」
「掛得多乾淨。」
短髮策劃說。
「選角導演拿到這一段,演員就知道自己該帶什麼道具進棚了。」
男策劃把稿子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等等,他從頭到尾就沒換過視角?」
「沒換。」
年輕編劇說。
「一直在李詩情身上。她往哪兒看,寫哪兒。」
「後排那個男生,她只看了一眼。」
「一眼就夠了。」
嚴松的視線在那個「塑料角」上停了一下。
一個極小的細節,夾在一堆人物特徵里,擠在最後一行。
他默默地把那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文字還在繼續。
【李詩情站起來,走到前門。】
【「師傅,能停一下車嗎?」】
【「還沒到站呢。」】
【她捂住肚子:「我肚子疼。」】
【「下一站馬上就到了,忍一下。」】
【她回頭。】
【車廂里沒人看她。打電話的男人還在說西瓜,迷彩服的男人換了一隻手撐腰,灰外套的女人兩隻手還搭在包上。】
【她在前門的扶手邊站著,沒回座位。】
【車拐上長青大橋。】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了扶手,逐漸用力。】
【卡農的旋律又響起來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白光撕裂了車窗。】
【這一次,她看到了。】
短髮策劃的手按在了筆記本上。
屋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沒出聲。
第一輪,到這兒結束。
……
「他沒寫她怕。」
嚴鬆開口了。
整間屋子的人都轉過頭去。
嚴松盯著幕布,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從她第一次醒過來,到第二次炸,一千多字。」
「你們找找,有沒有『害怕』兩個字。」
沒人去找。
大家都記得,沒有。
「沒有她想,沒有她意識到。」
「她害怕,作者寫她攥扶手。
她懷疑,作者寫她摘耳機。
她想跑,作者寫她站在前門不回座位。」
他頓了一下。
「沒錯了,這是劇本的寫法。」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
「昨天說這批學生只會寫散文詩的,好像也有你一份。」
「主要是李老師。」
嚴松面不改色。
李老師把老花鏡摘了,拿衣角擦了擦。
「我說的是那一批方向說明。」
「這一篇,很明顯不是。」
她把眼鏡戴回去,又補了一句。
「這一篇要真是青藍那幫孩子寫的,我昨天那句『要栽』,也一併收回。」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又收住了。
嚴松沒笑。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截,兩隻手從桌沿上撤下來,交叉搭在膝蓋上。
昨天他說,學生寫循環,第一輪最熱鬧。
現在第一輪過去了,他挑不出毛病。
可第一輪本來就不難寫。
難的在後面。
……
柳作卿坐在教授席最邊上,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對面那幾位影視組的人。
策劃總監的筆已經不記字了,改成在紙上畫格子,一格一格往裡填數字,那是在算拍攝日。
短髮策劃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沒再碰,一直擱在盤子邊上。
男策劃從趴著到坐直,到身子前傾,前後不到十分鐘。
還有嚴松。
這位藍鯨視頻的總編劇,圈裡出了名的斃稿不寫第二句理由。
昨天說開頭不看,直接翻中段。
現在,他從第一個字讀起,一行都沒跳。
柳作卿端起茶杯,揭開蓋子,吹了吹。
前天上午,階梯教室。
那個穿深灰衛衣的少年站在台下,說了三條規矩。
視點即機位。
節奏即剪輯。
信息差即懸念。
當時台下有人在記,有人在劃,有人不以為然。
現在,那三條規矩一條一條鋪在幕布上。
第一行就炸,讀者知道車會炸,車上的人不知道,這是信息差。
李詩情看哪兒,寫哪兒,她看不見的一個字不給,這是機位。
一輪一個任務,任務完成就切,這是剪輯。
柳作卿喝了一口熱茶。
茶有點燙。
他沒放下杯子。
這幫在行當里泡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油條,拿著秒表掐了半輩子節奏。
讓他們掐。
後面的活,還多著呢。
……
【李詩情再次喘著粗氣睜開眼。】
【還是45路。】
【窗外還是那個GG牌。】
【前排的大哥又在打電話。】
四行。
屋裡好幾個人同時往前傾了一下身子。
「用了快切。」
短髮策劃說。
「不描車廂了。」
男策劃接著道。
「頭一輪鋪滿,第二輪四句話就拽回來。」
「讀者都記住了。」
策劃總監說。
「西瓜,GG牌,打電話。一句話就夠了,再描一遍讀者就想跳。」
年輕編劇看了嚴松一眼。
嚴松盯著幕布,沒說話。
他昨天說的是,第一遍新鮮,第二遍有意思,第三遍呢?
現在第二遍,沒有重複描寫的空間了。
作者自己把它砍掉了。
……
【這一次,李詩情第一秒就站了起來。】
【她走到中門,連續按著緊急開門按鈕。】
【但門沒開。】
【「幹什麼呢!危險!」司機在前面吼了一句。】
【她轉過身,對著車廂喊:「我要下車,車上有炸彈!」】
【打電話的男人停了。迷彩服的男人抬起頭。灰外套的女人沒動。】
【沒人站起來。】
【「小姑娘,大早上的開這種玩笑……」迷彩服的男人說。】
【「我沒開玩笑!長青大橋!車一上長青大橋就會炸!」】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一直坐她旁邊,那個背電腦包的男人站起來了。】
【他的臉是白的。】
【他看著她,嗓子發乾:「你也……回來了?」】
【卡農的旋律再次傳來。】
【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像是一幅復現蒙太奇,李詩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前額一痛,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屋裡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是短髮策劃。
她把筆放下了。
「雙主角。」
「第二輪就把第二個人亮出來了。」
「亮得夠狠。」
策劃總監說。
「第一輪這個人就坐在那兒,讀者掃過他一眼。電腦包,低頭看手機。誰都沒當回事。」
「到第二輪,他站起來了。」
「他一站起來,第一輪那一眼全活了。」
男策劃把列印稿往回翻,翻到第一輪那一句。
【李詩情旁邊坐著一個男人,二十五歲上下,背著電腦包,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第一輪他就在看手機,讀者以為是閒筆。
現在回頭看,那個人在看時間。
男策劃的手指按在紙邊,半天沒挪開。
「旁邊這個男生,第一輪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