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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他第一輪就知道!

2026-10-11 20:08:12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清晨七點,文學院行政樓四層。

  最東頭那間評審室的門已經開了。

  教務處的年輕老師抱著一台筆記本進來,把投影儀的線插好,按下開關。

  幕布上跳出後台系統的登錄頁,藍底白字,光標閃了兩下。

  她輸完帳號密碼,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影視組那位灰西裝的策劃總監來得最早,茶泡上了,筆記本也開了。

  短髮策劃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個沒拆封的三明治。

  男策劃到得晚一點,進門的時候還在打哈欠,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先趴了半截。

  桌尾,兩個平台編劇並排坐著。

  年輕的那個在刷手機。

  嚴松沒碰手機,兩隻手揣在兜里,靠著椅背,看著幕布上那個還沒加載完的登錄頁。

  「你們幾點收到推送的?」

  短髮策劃先開口。

  「十一點半多。」

  男策劃揉眼。

  「我剛躺下,手機嗡一聲,還當是誰半夜發工作群。」

  「我也是那個點。」

  策劃總監說。

  「系統提示評審團全員,說優先閱讀檔的正文已提交。」

  「就那一條?」

  「就那一條。」

  短髮策劃把三明治放下了。

  「你們昨天誰說的來著,這人鐵定壓到最後一分鐘?」

  

  屋裡安靜了半秒。

  門口那個平台編劇昨天說完這句話,是笑著出門的。

  他今天還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年輕編劇把手機扣在桌上。

  「三十三個半小時。」

  策劃總監報了個數。

  「申報開放的時間,跟提交記錄上的時間戳,我對過。」

  「一萬五千字。」

  男策劃嘀咕。

  「三十三個小時,他不睡覺?」

  「睡不睡覺無所謂。」

  嚴松終於開了口。

  他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搭在桌沿上。

  「我幹了十一年,見過寫得快的,但沒見過寫得快還寫得好的。」

  桌邊幾個人都看向他。

  「單一場景,加時間循環。」

  嚴松豎起兩根手指。

  「這兩樣東西,隨便拎出來一樣都是磨人的活。放在一塊兒,就是往死里磨。」

  「你以前做的那個電梯項目……」

  年輕編劇接了一句。

  「那個十二集,編劇組六個人,磨了一年零四個月。」

  嚴松說。

  「最後還是塌在中段。」

  他往幕布那邊抬了抬下巴。

  「三十三個小時,一個學生,一個人。我不用看都知道他在幹什麼。」

  「幹什麼?」

  「前面寫得熱鬧,把最好看的點子全堆在開頭,寫到中段沒東西了,就開始複製粘貼。

  第一輪什麼樣,第三輪還什麼樣,改幾個人名,換兩句台詞,就當是新循環。」

  嚴松說得很平。

  「學生都這麼幹。

  交這麼早,多半是自己也改不下去了。

  再看心態就崩了,乾脆眼一閉,交了拉倒。」

  短髮策劃皺眉:

  「你這推斷也太狠了。」

  「狠?」

  嚴松看她一眼。

  「三十個字寫得漂亮,正文爛尾的本子,我桌上壓著一抽屜。」

  男策劃在旁邊點頭:

  「交稿不留退路,要麼是傻,要麼是破罐子破摔。」


  「或者是有底。」

  策劃總監說。

  「有底的人,更不會第二天就交。」

  嚴松回得很快。

  「真有底,就會多磨一天,誰嫌自己的稿子太好?」

  這句話沒人接。

  短髮策劃低頭拆了三明治,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

  七點二十五,門口陸續進來人。

  教授組的幾位老師到了,女教授李老師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杯。

  幾個平台和影視公司的人也到了,那位昨天說「最後一分鐘」的編劇進門的時候,屋裡好幾道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

  他撓了撓後腦勺,自己先笑了。

  「行,我認栽。」

  七點半。

  裴敬山推門進來,公文包夾在腋下。

  他身後跟著柳作卿,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蓋扣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落座。

  屋裡的聲音一下子收了。

  「人齊了。」

  裴敬山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按規矩,優先閱讀檔全員通讀,讀完當場評級。」

  他看向教務老師。

  「調出來吧。」

  教務老師點了一下滑鼠。

  後台列表往下滾,一長串編號里,只有一行後面掛著紅色標籤。

  【方向評級:優先閱讀(最高檔)】

  【正文狀態:已提交】

  【字數:15,280】

  她雙擊。

  幕布白了一下,然後跳出一個文檔。

  最上方居中,兩個字,外加一對書名號。

  《開端》

  柳作卿端著茶杯,沒喝,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

  幕布上,正文第一段。

  【45路公交車剛開上長青大橋的時候,李詩情正在睡覺。】

  【車廂里傳來一陣手機鈴聲,是卡農的旋律。】

  【白光透過眼皮扎進來。】

  【她還沒睜眼,衝擊波已經到了。】

  【玻璃碴子先到,火緊跟著撲過來。】

  九十幾個字。

  短髮策劃剛拿起的筆,停在筆記本上方。

  男策劃從趴著的姿勢里直起了腰。

  「這就……炸了?」

  年輕編劇嘀咕了一句。

  「開篇就炸了。」

  策劃總監說。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1」,

  後面畫了個圈。

  幹了這麼多年策劃,他看過的開頭,十有八九都是先鋪天氣,再鋪人物,再鋪背景。

  主角叫什麼,幾歲,從哪兒來,要去哪兒,心裡想什麼。

  鋪完這些,一千字過去了,事情還沒開始。

  這篇倒好,一百字沒到,車沒了。

  嚴松沒吭聲。

  他昨天說過,開頭他不看,他直接翻中段。

  可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一直沒去碰滑鼠。

  ……

  【一陣頭痛襲來,李詩情睜開眼。】

  【耳機里還在放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橙色塑料座椅,右手邊扶手上有道劃痕,有人拿鑰匙刻了個歪歪扭扭的「忍」字。】

  【窗外是塊房地產GG牌,上面的女人舉著一串鑰匙在笑。】

  【她低頭看手機。】

  【07:21。】

  【前門上方的電子屏在滾字:45路開往長青路方向,請站穩扶好。】


  女教授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重生了?」

  「是時間回溯。」

  短髮策劃說。

  「讀者已經知道車會炸了,她醒過來,車還在開。」

  她停了一下。

  「她自己未必知道這是第幾回。」

  年輕編劇指著幕布。

  「你看下面。」

  【她摘下一隻耳機。】

  【前排一個男人在打電話,嗓門很大:「西瓜我挑了個最大的,你讓他晚上回來吃飯,就說我來了。」】

  【她盯著那個男人的後腦勺,看了很久。】

  【然後把另一隻耳機也摘了。】

  「看,她聽過這句話!」

  男策劃說。

  屋裡又安靜了,接著往下看。

  ……

  【車廂里坐了十一個人。】

  【司機四十來歲,後腦勺一道疤,從髮際線斜著往下,那一溜沒長頭髮。】

  【打電話的男人腳邊放著一個網兜,網兜里看形狀是幾個西瓜。】

  【過道對面坐著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腳邊一個蛇皮袋,他一隻手撐著後腰,嘴裡念叨:「我的腰啊,腰啊。」】

  【中門邊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灰色外套,腿上壓著一隻黑色的包。她兩隻手搭在包上,看著窗外。】

  【後排靠窗是個男生,戴著耳機,校服外套的袖子很長,手縮在袖口裡,袖口露出一個塑料角。】

  【李詩情身邊坐著個男人,二十五六,背著電腦包,一直低頭看手機。】

  【還有三十九分鐘。】

  一行一個人。

  一個人一樣東西。

  疤,西瓜,腰,黑包,塑料角,電腦包。

  策劃總監的筆在紙上一個一個記。

  「十一個人,他挑出來六個。」

  他說。

  「其他的一筆帶過,這六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掛了一個物件。」

  「掛得多乾淨。」

  短髮策劃說。

  「選角導演拿到這一段,演員就知道自己該帶什麼道具進棚了。」

  男策劃把稿子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等等,他從頭到尾就沒換過視角?」

  「沒換。」

  年輕編劇說。

  「一直在李詩情身上。她往哪兒看,寫哪兒。」

  「後排那個男生,她只看了一眼。」

  「一眼就夠了。」

  嚴松的視線在那個「塑料角」上停了一下。

  一個極小的細節,夾在一堆人物特徵里,擠在最後一行。

  他默默地把那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文字還在繼續。

  【李詩情站起來,走到前門。】

  【「師傅,能停一下車嗎?」】

  【「還沒到站呢。」】

  【她捂住肚子:「我肚子疼。」】

  【「下一站馬上就到了,忍一下。」】

  【她回頭。】

  【車廂里沒人看她。打電話的男人還在說西瓜,迷彩服的男人換了一隻手撐腰,灰外套的女人兩隻手還搭在包上。】

  【她在前門的扶手邊站著,沒回座位。】

  【車拐上長青大橋。】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了扶手,逐漸用力。】

  【卡農的旋律又響起來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白光撕裂了車窗。】

  【這一次,她看到了。】

  短髮策劃的手按在了筆記本上。

  屋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沒出聲。


  第一輪,到這兒結束。

  ……

  「他沒寫她怕。」

  嚴鬆開口了。

  整間屋子的人都轉過頭去。

  嚴松盯著幕布,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從她第一次醒過來,到第二次炸,一千多字。」

  「你們找找,有沒有『害怕』兩個字。」

  沒人去找。

  大家都記得,沒有。

  「沒有她想,沒有她意識到。」

  「她害怕,作者寫她攥扶手。

  她懷疑,作者寫她摘耳機。

  她想跑,作者寫她站在前門不回座位。」

  他頓了一下。

  「沒錯了,這是劇本的寫法。」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

  「昨天說這批學生只會寫散文詩的,好像也有你一份。」

  「主要是李老師。」

  嚴松面不改色。

  李老師把老花鏡摘了,拿衣角擦了擦。

  「我說的是那一批方向說明。」

  「這一篇,很明顯不是。」

  她把眼鏡戴回去,又補了一句。

  「這一篇要真是青藍那幫孩子寫的,我昨天那句『要栽』,也一併收回。」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又收住了。

  嚴松沒笑。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截,兩隻手從桌沿上撤下來,交叉搭在膝蓋上。

  昨天他說,學生寫循環,第一輪最熱鬧。

  現在第一輪過去了,他挑不出毛病。

  可第一輪本來就不難寫。

  難的在後面。

  ……

  柳作卿坐在教授席最邊上,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對面那幾位影視組的人。

  策劃總監的筆已經不記字了,改成在紙上畫格子,一格一格往裡填數字,那是在算拍攝日。

  短髮策劃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沒再碰,一直擱在盤子邊上。

  男策劃從趴著到坐直,到身子前傾,前後不到十分鐘。

  還有嚴松。

  這位藍鯨視頻的總編劇,圈裡出了名的斃稿不寫第二句理由。

  昨天說開頭不看,直接翻中段。

  現在,他從第一個字讀起,一行都沒跳。

  柳作卿端起茶杯,揭開蓋子,吹了吹。

  前天上午,階梯教室。

  那個穿深灰衛衣的少年站在台下,說了三條規矩。

  視點即機位。

  節奏即剪輯。

  信息差即懸念。

  當時台下有人在記,有人在劃,有人不以為然。

  現在,那三條規矩一條一條鋪在幕布上。

  第一行就炸,讀者知道車會炸,車上的人不知道,這是信息差。

  李詩情看哪兒,寫哪兒,她看不見的一個字不給,這是機位。

  一輪一個任務,任務完成就切,這是剪輯。

  柳作卿喝了一口熱茶。

  茶有點燙。

  他沒放下杯子。

  這幫在行當里泡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油條,拿著秒表掐了半輩子節奏。

  讓他們掐。

  後面的活,還多著呢。

  ……

  【李詩情再次喘著粗氣睜開眼。】

  【還是45路。】

  【窗外還是那個GG牌。】

  【前排的大哥又在打電話。】

  四行。

  屋裡好幾個人同時往前傾了一下身子。

  「用了快切。」


  短髮策劃說。

  「不描車廂了。」

  男策劃接著道。

  「頭一輪鋪滿,第二輪四句話就拽回來。」

  「讀者都記住了。」

  策劃總監說。

  「西瓜,GG牌,打電話。一句話就夠了,再描一遍讀者就想跳。」

  年輕編劇看了嚴松一眼。

  嚴松盯著幕布,沒說話。

  他昨天說的是,第一遍新鮮,第二遍有意思,第三遍呢?

  現在第二遍,沒有重複描寫的空間了。

  作者自己把它砍掉了。

  ……

  【這一次,李詩情第一秒就站了起來。】

  【她走到中門,連續按著緊急開門按鈕。】

  【但門沒開。】

  【「幹什麼呢!危險!」司機在前面吼了一句。】

  【她轉過身,對著車廂喊:「我要下車,車上有炸彈!」】

  【打電話的男人停了。迷彩服的男人抬起頭。灰外套的女人沒動。】

  【沒人站起來。】

  【「小姑娘,大早上的開這種玩笑……」迷彩服的男人說。】

  【「我沒開玩笑!長青大橋!車一上長青大橋就會炸!」】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一直坐她旁邊,那個背電腦包的男人站起來了。】

  【他的臉是白的。】

  【他看著她,嗓子發乾:「你也……回來了?」】

  【卡農的旋律再次傳來。】

  【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像是一幅復現蒙太奇,李詩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前額一痛,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屋裡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是短髮策劃。

  她把筆放下了。

  「雙主角。」

  「第二輪就把第二個人亮出來了。」

  「亮得夠狠。」

  策劃總監說。

  「第一輪這個人就坐在那兒,讀者掃過他一眼。電腦包,低頭看手機。誰都沒當回事。」

  「到第二輪,他站起來了。」

  「他一站起來,第一輪那一眼全活了。」

  男策劃把列印稿往回翻,翻到第一輪那一句。

  【李詩情旁邊坐著一個男人,二十五歲上下,背著電腦包,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第一輪他就在看手機,讀者以為是閒筆。

  現在回頭看,那個人在看時間。

  男策劃的手指按在紙邊,半天沒挪開。

  「旁邊這個男生,第一輪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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