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好幾秒。
幾個人不約而同把列印稿往回翻,翻到第一輪。
那個背電腦包的男人,低著頭,一直在看手機。
前後兩頁紙,一個人的分量全變了。
「行,第二個人亮得漂亮。」
年輕編劇先回過神來,往椅背上一靠。
「可接下來呢?」
「炸車,重來,再拽出個隊友,三板斧都掄完了。」
男策劃搓了搓臉。
「我押第三輪開始原地轉圈。」
嚴松沒搭腔。
他把列印稿拿起來,翻到下一頁,只看了一眼頁碼,又放下了。
第三輪,到了。
……
【頭疼。】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李詩情睜眼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片白。】
【45路。】
【GG牌。】
【西瓜。】
【還有三十九分鐘。】
【她轉過頭。】
【電腦包的男人也在看她。】
短髮策劃的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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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疼。」
「第一輪醒過來,他寫的是一陣頭痛。
第二輪是喘粗氣。
這一輪,疼到眼前發白。」
「一輪比一輪重。」
策劃總監接了一句。
「他在給循環加價。」
嚴松忽然開口。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去。
「循環最大的毛病,是沒有代價。」
嚴松說。
「死了就重來,讀者心裡有底,就不緊張了。
他讓頭疼一輪比一輪狠,讀者就會開始算帳:這個人還扛得住幾回?」
他頓了頓。
「這是給倒計時上了第二道鎖。」
男策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
【「我叫肖鶴雲。」】
【男人把聲音壓得很低,手機屏幕朝她亮了一下。07:21。】
【「做遊戲的。你呢?」】
【「李詩情。」】
【「你第幾次了?」】
【「三。」】
【「我也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前排的大哥還在講電話:「西瓜我挑了個最大的。」】
【肖鶴雲看著她:「下車。別的先不管,先下去。」】
【「我試過了,司機不停。」】
【「那就想個他非停不可的辦法。」】
【李詩情沒吭聲,眼睛往車廂里掃。】
【迷彩服的男人換了一隻手撐腰。
灰外套的女人兩隻手壓在包上。
後排那個男生靠著窗,腦袋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他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李詩情的視線停在那兒。】
【前兩次,她只看到一個塑料角。】
【這次她看清了,是一隻粉色的打火機,外殼上印著個大眼睛的卡通女孩。】
【一個穿校服的學生,大早上攥著一隻打火機。】
【她碰了碰肖鶴雲的胳膊,拿下巴往後排點了點。】
【肖鶴雲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的時候,臉比剛才更白。】
幕布前,男策劃手裡的列印稿往下垂了一截。
「塑料角。」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翻回第一輪。
那一行夾在六個人物中間,擠在最後,袖口露出一個塑料角。
他讀的時候掃過去了。
年輕編劇也翻了回去,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半天。
「我也漏了。」
「所有人都漏了。」
短髮策劃說。
「李詩情也漏了。前兩輪她光顧著跑,沒空看一個學生的袖子。」
「讀者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
策劃總監說。
「她漏看,讀者就跟著漏看。到了第三輪,她看清了,讀者也跟著嚇一跳。」
他的筆停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沒寫。
嚴松這回沒說話。
他昨天說,第三遍呢,第五遍呢,重複感會把中段壓垮。
可這一輪,車廂還是那個車廂,人還是那批人。
作者一個新人都沒加,一個新場景都沒開,只是讓一個學生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同一輛車,讀者卻看見了前兩輪沒看見的東西。
原地打轉的感覺,在這一秒被拆掉了。
嚴松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重新搭回桌沿。
「繼續。」
他說。
……
【「那怎麼讓他停?」李詩情問。】
【肖鶴雲想了想:「說有人暈倒?」】
【「他會說到下一站再叫120。」】
【「說你要吐?」】
【「我已經說過肚子疼了。」】
【兩個人對著看。】
【車窗外的GG牌往後退,那個女人還舉著鑰匙在笑。】
【還有二十六分鐘。】
【李詩情忽然開口:「對不起了。」】
【「什麼?」】
【她一把抓住肖鶴雲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按,然後站起來,扯著嗓子喊:】
【「色狼!」】
【「抓色狼!」】
【滿車的人全扭過頭來。】
【肖鶴雲的手還停在半空,嘴張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師傅,停車!這人摸我!我要下車,我要去報警!」】
【迷彩服的男人站起來了:「你這小年輕,幹啥呢你!」】
【打電話的大哥捂住手機,扭過頭來瞪著肖鶴雲。】
【中門邊,灰外套的女人也轉過了臉,壓在包上的兩隻手慢慢收緊了。】
【司機罵了一句,一腳剎車,車靠在了路邊。】
【前門開了。】
【李詩情拽著肖鶴雲跳下去,一步都沒停。】
評審室里,先是短髮策劃笑出了聲。
然後是年輕編劇。
笑聲沒收住,女教授李老師也跟著笑了,拿手背擋了一下嘴。
「這招絕了。」
短髮策劃說。
「前面兩輪,她肚子疼、喊炸彈,全沒用。車上的人不信炸彈,信流氓。」
策劃總監沒笑。
「你們再看中門那個女人。」
他拿筆點了點幕布。
「全車都在罵流氓,就她一聲不吭,把包攥緊了。」
「這一筆,埋得深。」
笑聲一下小了。
男策劃沒笑。
他剛才還在賭第三輪原地打轉。
現在第三輪剛過半,主角已經下車了。
……
【兩個人在人行道上站定。】
【公交車重新啟動,從他們面前開過去。】
【李詩情看著車窗。那個灰外套的女人坐在中門邊上,兩隻手還壓在包上,臉朝著窗外,沒往他們這邊看。】
【車開遠了,拐上長青大橋。】
【橋上亮起一團白光。】
【隔了兩秒,悶響才滾到腳底下,路邊停著的車窗嗡嗡直顫。】
【李詩情腳下一軟,肖鶴雲伸手扶了她一把。】
屋裡的笑聲沒了。
短髮策劃的手按在胸口,半天沒動。
「下來了。」
年輕編劇說,聲音很輕。
「他們下來了。」
「車還是炸了。」
男策劃說。
「可他倆活著。」
年輕編劇說。
「活著,沒在車上,那循環是不是就斷了?」
沒人答。
有幾個人把列印稿往下翻了一頁,又停住,沒往下看。
……
【「走吧。」肖鶴雲鬆開她。「報警,然後回家。」】
【「回家?」】
【「我們下來了,沒死。」肖鶴雲說。「這事到這兒就該結束了。」】
【「車上還有九個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走?」】
【「那你想怎麼樣?」肖鶴雲轉過身來,嗓子是啞的。「我們不知道車是怎麼炸的,車也已經炸過了。我們倆,能幹什麼?」】
【李詩情沒說話。】
【橋上的濃煙滾滾。】
【她想說點什麼,嘴張開了,又合上。】
【她知道他說得都對。】
【可她還是站在原地,沒跟他走。】
「你們看,他這麼寫,讀者就開始站隊了。」
短髮策劃說。
「一個要回家,一個要救人。換誰都會覺得肖鶴雲自私,可他那幾句話又全在理。」
「車上的人跟他倆非親非故。」
年輕編劇說。
「他倆剛死了三回,想回家有什麼錯?」
「沒錯。」
策劃總監說。
「就是沒錯,才難受。」
年輕編劇點點頭,又說:
「那這一輪就算結了?他倆下了車,沒死在車上,循環總該斷了。」
「不好說。」
男策劃說。
「要是斷了,後面寫什麼?」
「寫救援,寫警察,寫調查。」
「單一場景。」
嚴松提醒了一句。
「他報的是單一場景,車外的戲寫多了,就是跑題。」
年輕編劇愣了一下。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策劃總監說。
他把列印稿翻到下一頁。
……
【李詩情明明記得自己回了家,然後安穩地度過了一天。】
【再次睜眼時,頭疼得她乾嘔了一聲。】
【疼從後腦勺往前頂,一直頂到眼眶,眼眶裡全是酸水。】
【她捂著嘴睜開眼。】
【45路。】
【GG牌。】
【西瓜。】
【旁邊的座位上,肖鶴雲彎著腰,一隻手撐著側邊扶手,喘了很久才抬起頭來。】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還有三十九分鐘。】
屋裡有人低低罵了一聲。
是男策劃。
「合著下車也白下。」
他把列印稿往桌上一拍。
「跑哪兒都得給拽回來。」
「頭疼又加碼了。」
短髮策劃說。
「第一輪是一陣,第二輪喘氣,第三輪眼前發白,這一輪乾嘔。」
「作者還特意補了一句,肖鶴雲也弓著腰喘。」
「兩個人要一塊兒還這筆帳。」
「這下肖鶴雲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年輕編劇說。
「對。」
嚴松接道。
「他前面那一場吵架,全是為這一秒準備的。一個人要走,路先給他堵死。」
他沒抬頭,眼睛一直在幕布上。
「不用說服,現實自然會逼著他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