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還在繼續。
【「下車也沒用。」肖鶴雲的聲音乾澀。「只要車炸,我們就得回來。」】
【「那怎麼辦?」】
【「只能不讓它炸。」】
【「它是怎麼炸的我們都不知道。」】
【「那就先讓車停下來。車一停,人全下去,報警,讓警察慢慢找。」】
【李詩情看著他。】
【「這回別用那招了。」肖鶴雲說。「我去跟司機說。」】
【他站起來,扶著欄杆往前走。】
【李詩情跟在後面。】
【肖鶴雲彎下腰,湊到司機耳朵邊上,壓著嗓子:「師傅,車上有炸彈,您先靠邊停下,別聲張。」】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炸彈?」他的嗓門一下拔高了,「小伙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半車人都扭過了頭。】
【卡農的旋律再次響起。】
【車還沒到長青大橋。】
【李詩情最後看到的,是後視鏡里那雙眼睛。】
【白光再次襲來。】
「啊?」
年輕編劇直接出了聲。
「又炸了?」男策劃說。「一共才幾行?」
「一百多字。」策劃總監說。「整整一輪,一百多個字。」
「不對,不對。」年輕編劇把列印稿往回翻。
「前面三輪,全是上了長青大橋才炸的。這一輪,還沒上橋。」
屋裡安靜了。
「肖鶴雲剛說完炸彈,司機一嚷,卡農就響了。」
短髮策劃慢慢說。
「車提前炸了。」
「有人聽見了。」男策劃說。
「有人聽見他們要報警,提前按了。」
「人為引爆。」
策劃總監把筆一擱。
「他一個字都沒解釋,一輪就把這事交代清楚了。」
嚴松盯著幕布上那一行。
【李詩情最後看到的,是後視鏡里那雙眼睛。】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人,第二輪就寫過一回。那時候是看李詩情喊炸彈。
現在又看了一回。
嚴松把那行字在心裡過了兩遍,沒出聲,繼續看。
【這一次,頭疼得她睜不開眼。】
【她靠著車窗,緩了很久。】
【耳朵里嗡嗡響,前排的大哥說西瓜,聲音隔著一層水。】
【還有三十八分鐘。】
短髮策劃念到這兒,停住了。
「三十八。」
她說。
「前面幾輪,全是三十九。」
「時間變少了。」
策劃總監接過話:
「身上的帳還在漲,鐘上又扣了一筆。」
說完,他低頭看自己的本子。
那一頁紙上,從第一輪開始,他寫滿了數字。
拍攝日,場景數,演員人數,一格一格往裡填。
可從流氓那一段開始,他一個字都沒寫。
筆還捏在手裡,筆帽都沒蓋。
他自己都沒發覺。
短髮策劃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擱在盤邊,本子上最後一行字停在第三輪開頭。
男策劃原本每讀一段就在邊上打個鉤或者打個叉。
現在,他那沓紙上最後一個記號,是第三輪開頭打的一個問號。
問號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
【「是人放的。」肖鶴雲說。「有人聽見我們說,手動引爆了。」】
【「這麼說,炸彈是被人帶上來的。」李詩情說。「而那個人就坐在車上。」】
【兩個人對了一眼,同時往車廂里看。】
【李詩情沒動地方,只是看。】
【前排打電話的大哥,西瓜裝在網兜里,一個一個圓滾滾的。上一輪司機嚷出「炸彈」那一嗓子的時候,他還在打電話,頭都沒回。】
【迷彩服的男人,蛇皮袋鼓鼓囊囊,拉鏈壞了,拿一根麻繩扎著口。他撐著腰,嘴裡還是那句「我的腰啊」。上一輪,他抬過一次頭。】
【後排的男生,縮在袖口裡的手攥得更緊了,那隻粉色打火機露出一個角。上一輪,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中門邊上,灰外套的女人。】
【兩隻手壓在一個黑色皮包上。】
【上一輪,半車人都扭了頭,就她沒扭。她的手在哪兒,李詩情站在車頭,沒看清。】
【再往前那幾輪,李詩情都記得。】
【喊流氓,喊炸彈,喊停車,滿車人都回過頭,就她一回都沒回。】
【那兩隻手,一直壓在那隻包上。】
【她盯著那兩隻手,一直盯到車開上長青大橋。】
【卡農的旋律再次響起。】
……
評審室里,好幾個人同時把身子往前傾。
「四個人。」年輕編劇數著。
「西瓜,蛇皮袋,打火機,黑色皮包。」
「全是第一輪掛上去的東西。」
男策劃說。
「他一個新道具都沒加,就拿第一輪那幾樣,一樣一樣拎出來。」
「每一樣都能跟炸彈扯上關係。」
短髮策劃說。
「西瓜能挖空,袋子能塞,打火機能點,黑包最不扎眼。」
「這幾個人,全是擠公交的普通人。」
策劃總監接了一句。
「打工的,拎瓜去見兒子的,上學的,一個不起眼的中年女人。」
「嫌疑人就在車上,讀者跟主角一起猜。」嚴松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
「線索全在車廂里。一個字都沒往車外放。」
「他要讀者自己看。」
「誰動了,誰沒動,誰抬頭,誰扯袖子,讀者想揪出兇手,就得跟著李詩情一個一個盯。」
他停了停。
「這就叫把讀者按在座位上。」
……
九點四十,教務老師悄悄給每個人的杯子續了一輪水。
短髮策劃的手搭在杯子上,一直沒端起來。
屋裡只剩翻紙的聲音。
每翻一頁,都有幾個人一起翻,聲音連成一片,又一起停下。
【再醒過來,鼻子先是一熱。】
【李詩情剛睜開眼,她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血。】
【她趕緊拿袖子捂住鼻子。】
【45路。】
【還有三十七分鐘。】
【她沒等肖鶴雲,自己站起來,往中門走。】
【她在灰外套女人身邊坐下了。】
「流鼻血了。」男策劃說。
沒人接話。
第五輪開頭,主角的身體已經開始扛不住了。
短髮策劃的指腹在杯壁上蹭了兩下:
「頭疼,乾嘔,睜不開眼,現在見血了。」
「再來兩回,這姑娘就要交代在車上了。」
……
【女人的包是黑色的,人造革,邊角已經磨得褪色。】
【拉鏈上掛著一個小墜子,塑料的,一隻泛黃的小兔子。】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包上掛一隻小兔子。】
【李詩情盯著那隻兔子,沒說話。】
【車晃了一下,女人的手機從外套口袋裡滑出來半截。屏幕亮了。】
【鎖屏是一個女孩,十五六歲,扎著馬尾,穿著校服,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女孩的書包上,掛著同一隻兔子。】
【「阿姨,」李詩情開口,「這是您女兒嗎?」】
【女人把手機塞回口袋,眼睛看著窗外,一個字都沒回。】
【李詩情沒再問。】
【前排大哥的電話還沒打完:「……你讓他晚上回來吃飯,就說他爸來了。」】
【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還能回家吃飯。」她低聲說,「挺好。」】
【李詩情攥緊了袖口:「您閨女……不回家吃飯嗎?」】
【女人轉過頭,頭一回正眼看她。那眼神很靜,靜得像在看一個已經下了車的人。】
【「跟你說也沒什麼。」她說,「反正你也記不住。」】
【李詩情後背一涼。】
【「她叫王萌萌。」】
【「五年前,也是坐這趟車。」】
【「她在車上喊,說有人摸她,她要下車。」】
【「一車人,沒一個站起來。」】
【「她自己下去的。下車那兒,就在大橋中間。」】
【「然後就在那,跳了下去。」】
【李詩情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的目光穿過過道,落到迷彩服男人身上。】
【喊流氓那一回,這人頭一個站起來。前排大哥扭頭瞪人,司機一腳剎車踩到底。】
【同一趟車,同一個早上。】
【那一回,有人喊,就有人站起來。】
【五年前,沒有。】
【女人說完,壓在包上的右手慢慢抬起來,往外套口袋那邊挪了挪。】
【李詩情抬起眼,看了一眼前面的後視鏡。】
【鏡子裡,司機正在看她。】
【只看了一秒,司機下巴往下點了點,挪開了眼。】
【李詩情順著那一眼看過去。】
【前幾輪,那雙眼睛從鏡子裡掃過來,一回又一回。她一直以為,是在看她。】
【車停在紅燈前。】
【女人低下頭,拿起手機,按了一個鍵。】
【黑包,響了。】
【卡農。】
【李詩情想去抓那個黑包,指尖還沒碰到,白光已經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