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繼續下劃。
【李詩情扶著前排椅背,一點一點站起來。】
【她的腿是軟的。走一步,停一步。】
【她一把揪住肖鶴雲的袖子,嘴貼著他耳朵,只說了三句:
「中門那個阿姨,炸彈就在她包里,手機揣在口袋。
司機跟她一夥。她女兒叫王萌萌,五年前就在這趟車上出的事。」】
【肖鶴雲喉結滾了一下,點頭:「你去她邊上坐,跟她聊。我上前頭找司機,聊完就回來。」】
【「回來坐哪兒?」】
【「她後頭。」】
【李詩情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她在灰外套女人身邊坐下。】
【女人的兩隻手,還壓在那隻黑包上。】
【還有三十五分鐘。】
評審室里,男策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分工了。」
「一個穩住按的,一個去啃喊的。」
短髮策劃說。
「兩頭都得看住。」
「後頭那句有意思。」策劃總監指了指幕布,
「她後頭。他提前把自己的位置交代了。」
嚴松沒吭聲。
他盯著「她後頭」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才挪開眼。
……
【李詩情沒看那隻包。她盯著窗外,看GG牌一塊一塊往後退。】
【「阿姨,這車空調開得真冷。」】
【女人沒理她。】
【「我早上出門急,外套都沒拿。」李詩情搓了搓胳膊,「我媽在樓下喊我吃飯,我都沒顧得上應。」】
【女人的眼睛還對著窗外,嘴裡冒出一句:「當媽的喊,得應。」】
【「嗯。」】
【車晃了一下。拉鏈上那隻泛黃的小兔子,跟著盪了盪。】
【李詩情盯著它,聲音放得很輕:「這兔子真可愛,我上初中那會兒也有一隻,掛書包上,不過後來丟了,哭了好幾天。」】
【女人也看了眼兔子。】
【「掛書包上的,都容易丟。」】
【「阿姨,這只是您閨女給您掛的吧?」】
【女人的手指一抖,臉別到窗那邊去了。】
【李詩情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車廂里只剩前排大哥打電話的聲音。】
【這時,鼻子突然一熱。】
【她趕緊抬手去捂,血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一滴,砸在她膝蓋上,又有一滴落在座椅邊上,離那隻黑包不到一掌寬。】
【餘光里,女人的臉轉過來了。】
【那張臉的嘴角往下耷,眉頭擰到一塊兒。壓著包的手抬起一點,放下,又抬起,又放下,第三回,沒再放下去。】
【最後,她拉開了黑包側面那隻小拉鏈。】
【李詩情整個人僵住了,捂著鼻子,連氣都不敢喘。】
【拉鏈只開了一道縫。女人兩根手指伸進去,夾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到她面前。】
【李詩情接過來,按住鼻子,低著頭,按了很久。】
【血止住了。她把那張紙團在手心裡,嗓子發悶:「謝謝阿姨。」】
【她頓了一下,又小聲補了一句。】
【「多虧了您。」】
【女人壓在包上的兩隻手,一下收緊了。】
【她轉過臉,頭一回正眼看李詩情。】
【「你看出來了嗎?」】
【「一車人,你流了一臉血,有一個回頭的嗎?」】
【她的聲音還是平的,可越說越快。】
【「遞張紙,喊一聲,拉一把,費什麼事?」】
【「手都長在自己身上,心呢?心長哪兒去了?」】
【她的右手從包上挪開,往外套口袋那邊滑。】
【李詩情看見了。她後背一下子全是冷汗。】
【「阿姨!」她趕緊接話,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大家也不是冷。」】
【「就是……就是都在等。只是在等別人先動,等有人先開口。」】
【「可只要有一個人先伸手,後頭的人,就會跟著伸。」】
【她看著女人。】
【「您剛才,就是先伸手的那個。」】
【女人那隻手,停在了口袋邊上。】
【她看著李詩情膝蓋上那幾點血,看了很久。手慢慢收了回來,搭回包上。】
【「我女兒小時候也愛流鼻血。」】
【女人開口了,聲音低下去。】
【「一上火就流,半夜流一枕頭。我給她捏鼻樑,她還嫌我手勁大。」】
【「這隻兔子,她書包上也掛一隻。一樣的,我倆一人一個。」】
【「五年前,她坐這趟車去上學。那天下雨。」】
【「她在車上喊,說有人摸她。喊了三遍。」】
【「一車人,全低著頭。」】
【「她自己下的車,在橋中間跳了下去。」】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爸去公交公司要監控。人家說,那天的監控壞了。」】
【「他在人家樓門口坐了一整天。保安推他,他從台階上滾下去,縫了十一針。」】
【「後來沒人提這事了,網上倒是有人提。」】
【「說她自己跳的車,說她自己穿的招人,說小姑娘看著文靜,不一定乾淨。」】
【說到「乾淨」兩個字,女人停住了。】
【李詩情的視線越過前排椅背,落在司機的後腦勺上。】
【那道疤從髮際線斜著往下,一溜沒長頭髮。】
評審室里,短髮策劃先吐了口氣。
「她一個字沒問。」
「問了一句女兒沒來,人家搖頭,她就閉嘴了。」
策劃總監說。
「她知道那部手機在哪兒。上一輪問急了,車就炸了。」
「然後流了一回鼻血。」
男策劃說,
「那女人明明不想管,手抬起來三回,最後還是遞了。」
「那句『多虧了您』,扎到骨頭上了。」
年輕編劇說。
「她今天上車,炸的就是一車不伸手的普通人。結果全車就她伸了手。」
嚴松盯著幕布,沒說話。
年輕編劇把列印稿一路往前翻,翻回第一輪。
【司機四十來歲,後腦勺一道疤,從髮際線斜著往下,那一溜沒長頭髮。】
「十一針縫在哪兒,女人沒說。」
他嗓子有點干。
「可第一輪就告訴你了。」
「掛了六輪,一句閒話沒配。」
策劃總監說。
「等它開口,就是十一針。」
李老師把保溫杯往旁邊推了推。
「網上那幾句,寫得太准了。」
她聲音低下去。
「我學生挨罵的帖子底下,就是這幾句。」
短髮策劃揉了揉眼角。
「先伸手的那個。這話一說,那女人的手都從口袋邊上拿回來了。」
「穩住了。」男策劃點頭。
「接下來就是往回拉人了。」
……
【前頭,肖鶴雲站在駕駛座邊的立柱後面。】
【他沒彎腰,嗓門也放開了。】
【中門這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是故意的。】
【「師傅,王萌萌,是您閨女吧。」】
【司機攥著方向盤的手指,一下收緊。他抬頭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肖鶴雲。】
【「回去坐著。」】
【肖鶴雲頓了頓,繼續道:「那年她要下車,車上沒人喊停。」】
【「今天這輛車,您一腳剎車,一車人都能回家。」】
【司機沒吭聲。】
【後視鏡里,那雙眼睛往中門那邊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李詩情看見了。】
【女人也看見了。】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壓在包上的手,鬆開了一根手指。】
【肖鶴雲從立柱邊退回來,順著過道往後走,在女人身後那排坐下。】
【他坐得很輕,女人沒回頭。】
短髮策劃把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
「成了。」
「女人說出來了,司機也鬆口了。」
年輕編劇說。
「接下來哭一場,停車,完事。」
「兩條命換一場談心,結局挺好。」
男策劃說。
嚴松搖頭。
「真這麼收,我前頭那些話,收回一半。」
幾個人扭頭看他。
「五年的恨,一張紙巾就擦沒了?」
嚴松說。
「嘴能辦成的事,那倆人犯不著死五回。」
策劃總監沒說話,翻開了下一頁。
……
【車過了最後一個紅綠燈。】
【長青大橋的橋頭,從窗外冒了出來。】
【女人那根鬆開的手指,又扣了回去。】
【「我是先伸手的那個?」】
【她把李詩情的話念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可那天誰先伸手了?」】
【「我閨女喊了三遍!等了三遍!誰先伸手了?」】
【她的嗓門頭一回拔了起來。】
【前排大哥的電話停了,迷彩服男人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從前排掃到後排,一張臉一張臉剜過去。】
【「你們都說自己是普通人。」】
【「普通人怎麼了?普通人就能看著?普通人就能低著頭,坐視不管?」】
【「看著不管的,跟那個畜生有什麼兩樣!」】
【「不伸手的,都該死!」】
【她右手插進外套口袋。】
【李詩情伸手去抓她胳膊。】
【女人一擰身子,後背衝著她,整個人往窗邊縮,右手攥著手機,舉得老遠。】
【屏幕亮了。】
【她的拇指,壓在了那個號碼上。】
屋裡好幾個人同時往前探身子。
短髮策劃一隻手捂住了嘴。
「根本沒穩住。」
年輕編劇嗓子發緊。
「他就是故意讓你覺得穩住了。」
「李詩情那句先伸手,她當時聽進去了。」
策劃總監說。
「可一過橋頭,這句話掉過頭來扎她自己。」
「她閨女那天,沒等到先伸手的人。」
「還有司機那一眼。」
嚴鬆開口了。
「她看出最後一個跟她一條心的人要鬆了。再不按,她自己也要軟。」
李老師攥著保溫杯,蓋子擰了一半,忘了往下擰。
嚴松的身子往前壓了壓。
他看見下一段的頭一行,只有四個字。
……
【李詩情怕。】
【她從第一次醒過來就在怕,怕到現在。】
【她怕長青大橋,怕卡農,怕那團白光撲到臉上的時候,眼皮底下那一下燙。】
【她怕頭疼,怕鼻血,怕下一次睜不開眼。】
【她更怕這個女人。】
【怕她那兩隻手,怕她那張鎖屏,怕她說話的時候一點起伏都沒有的那副嗓子。】
【她本來可以走的。】
【第三輪她就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車開上橋。那時候她已經活下來了。】
【她想過回家,想過很多次。】
【可一閉上眼,就是那個下雨的早上,那個喊了三遍、沒人應聲的小姑娘。】
【她不認識那個小姑娘。】
【她也不認識這車上的任何一個人。】
【她只知道,那個小姑娘喊的時候,要是有一個人站起來,今天這輛車,誰都不用死。】
【她不想做那一車低著頭的人。】
【哪怕這一回,醒不過來。】
【她伸手,按住了女人的肩膀。】
【「阿姨,王萌萌知道了會傷心的!」】
評審室里,沒有一個人出聲。
短髮策劃的眼圈又紅了,這次沒拿手去擋。
男策劃低著頭,拿指節抵著眉心。
嚴松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停在半空,一直沒落下去。
「一次。」他低聲說,「全篇就這一次。」
「五輪攢下來的東西,全押在這一段上。」
「怕什麼,他列了一整排。頭疼,鼻血,她媽喊她吃飯。」策劃總監嗓子有點啞,「列到最後,就一句她不想做那一車低著頭的人。」
「前面五輪不給她一句心裡話。」年輕編劇說,「到這兒讀者就全信了。」
柳作卿端著茶杯,揭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頭的茶葉。
前天上午,韓知行問心理描寫往哪兒放,那孩子說全篇只進一次人物內心。
一次,就夠了。
他把杯蓋扣回去,扣得很輕。
……
【女人聽到王萌萌的名字的時候,楞在了原地。】
【「你……你怎麼知……」】
【女人的拇指按下去之前,身後有一隻手,從椅背上頭伸過來。】
【肖鶴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隻手扣住手機,往回一掰。】
【女人叫了一聲,回身去搶。】
【李詩情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了她的胳膊。】
【手機到了肖鶴雲手裡。】
【屏幕還亮著,那個號碼,還沒撥出去。】
屋裡有人「啊」地叫了一聲,是年輕編劇。
「他後頭!」
「第一段那三個字!」
男策劃一巴掌拍在列印稿上。
「他說他回來要坐她後頭!」
「她躲李詩情,身子只能往窗邊轉。」
策劃總監的語速一下子快了。
「往窗邊一轉,後背跟右手就全交給後排了。」
「肖鶴雲早就算好了。」
「作者早就算好了。」嚴松說。
他終於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放下了,按在桌面上。
「座位,朝向,誰往哪兒躲,手往哪兒伸。」嚴松說。
「整場搶手機,他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給。」
「這是按走位寫的。」
……
【「停車!」】
【迷彩服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一手撐著腰,一手拽著扶手,擋在過道中間,衝著前頭吼:「師傅,停車!」】
【前排的大哥把手機扔在座位上,網兜里的西瓜滾了一地,他也不管,扶著椅背往前挪:「停車!快停車!」】
【後排那個男生也站起來了,耳機線掛在脖子上,來到了車廂前排,嗓子沙啞:「師傅!」】
【後視鏡里,司機看著中門那邊。】
【女人被李詩情抱著胳膊,頭髮散了一半,也在看他。】
【司機的腳,踩了下去。】
【剎車聲很長。】
【車廂里的人全往前撲。李詩情沒抓住扶手,身子往過道里栽。】
【後排那個男生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後領子。】
【一隻粉色的打火機從他袖口裡掉出來,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她腳邊。】
【車停住了。】
【肖鶴雲推開窗戶,把那隻手機遠遠地扔了出去。】
【手機落在路邊的綠化帶里,沒了聲響。】
短髮策劃笑出了聲,笑了一下又停住,拿紙巾按了按眼角。
「這回全站起來了。」
「迷彩服,西瓜大哥,那個學生。」男策劃一個一個數,「第三輪喊流氓,站起來的就是他們。」
「他在第三輪就排練過一遍了。」策劃總監說,「那時候讀者還在笑。」
「那時候笑,現在才會哭。」李老師說。
年輕編劇盯著那一行,忽然笑了。
「打火機呢?打火機到底是幹嘛的?」
……
【李詩情低頭,把那隻打火機撿起來。】
【外殼上印著那個大眼睛的卡通女孩。】
【男生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朵根,伸手拿回去,攥在手裡。】
【「我……我同桌過生日。」】
【「她喜歡這個。」】
【他把打火機塞回袖口,沒再看她。】
屋裡笑成了一片。
「三輪!」年輕編劇拍著桌子,「他讓我懷疑了這孩子三輪!」
「我第三輪看見打火機,後背都涼了。」男策劃說,「我一直以為他是同夥!」
「一個同桌的生日禮物。」短髮策劃笑得直揉眼睛,「這作者太壞了。」
嚴松沒笑,可他靠回了椅背。
「收口了。」
「第一輪掛上去的六樣,西瓜滾了一地,腰撐著站起來了,打火機掉出來了,黑包按住了,疤開口了,背電腦包的那個,坐到了她後面。」
……
【司機兩隻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搭在腿上。】
【他坐了很久,沒回頭。】
【後來,他伸手按了一下開門鍵。】
【前門開了,中門也開了。】
【「都下去吧。」】
【他的嗓子啞透了,後視鏡里,那張臉皺成一團。】
【乘客一個接一個往下走。
西瓜大哥彎著腰,把地上滾著的西瓜一個一個撿回網兜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
【女人坐在座位上,沒動。】
【她的兩隻手,還搭在那隻黑包上。】
【李詩情站在中門邊,看著她。】
【過了很久,女人的手從包上拿開了。】
【她把那隻小兔子墜子,從拉鏈上摘了下來,攥在手心裡。】
【「下雨那天。」她說,「她也掛著這個。」】
【李詩情沒說話,她朝女人伸出了手。】
【女人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她站起來,自己走下了車。】
【李詩情最後一個下去。】
【腳踩在人行道上,她回頭看了一眼。】
【車停在橋頭,前門開著。】
【遠處有警笛在響。】
【她等了很久。】
【卡農,終於沒有再響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