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三十分,清北文學院教學樓六層。
走廊里的空氣像繃緊的琴弦,隨時會斷。
612寢室,馮洛舟盯著屏幕右下角的字數統計,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三秒,刪掉最後一段,又重新敲上去。
一萬四千九百六十二字。
還差三十八個字才到最低線。
他咬著後槽牙,硬生生給結尾補了兩句環境描寫。
一萬五千零四。
過線了。
馮洛舟沒敢多看一眼,光標直接移到提交按鈕上,手指按下去的瞬間,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對面上鋪的室友探出頭:
「交了?」
「交了。」
「我還差八百字。」
室友說完縮回去,鍵盤聲密集得像機關槍。
走廊那頭,609的門開了,蔣一帆端著空水杯出來,臉色灰白,眼睛充血。
他經過馮洛舟門口時停了一下:
「你交了?」
「嗯。」
「你呢?」
「還有一千字。」
蔣一帆抬手看了眼手機,
「就剩二十八分鐘了。」
說完轉身就走,水都沒來得及接。
不光這裡。
整個文學院的氣氛都是這樣。
有人在檢查錯別字,滑鼠滾輪轉得飛快。
有人抱著筆記本電腦蹲在走廊角落,對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還有人已經放棄了,趴在桌上一動不動,旁邊的電腦屏幕停在一萬一千多字,光標在空白處閃。
305寢室。
陳嘉豪的文檔停在一萬六千字,他把滑鼠拖到最後一段,
又往前翻了三頁,盯著那個詭計的揭示段看了很久。
「丹伊。」
丹伊微微轉頭看向他。
「你過來幫我看一眼,這個邏輯通不通。」
丹伊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陳嘉豪指著屏幕上那一段:
「兇手沒去過十二樓,他一直在十一樓。
那具S體是提前運上去的。
我這麼寫,前面第四章埋的線索能接上嗎?」
丹伊看了十幾秒:
「第四章你寫了電梯監控壞了三天。」
「對。」
「那就沒問題。」
「運S體的時間在監控壞的那三天裡,讀者挑不出毛病。」
陳嘉豪鬆了口氣:
「行,那我就交了。」
他點了提交,系統彈出確認框,他看都沒看,直接按回車。
提交成功。
陳嘉豪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丹伊回到自己座位上,打開文檔。
字數顯示:一萬七千三百字。
他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沒再改動,光標移到提交按鈕上。
手指停在半空。
屏幕上,那段雪地救人的描寫還在閃爍。
【他拖著那個人往前走,雪灌進領口,手指凍到失去知覺。】
【零下三十度的時候,呼出來的氣會在睫毛上結成冰。】
這是他第一次把那座城市寫進故事裡。
漠城的冬天,零下三十度的絕境求生,還有那些因為他混血面孔而投來的異樣目光。
丹伊閉上眼睛。
造夢師說過,寫故事的人,要敢於直面自己的傷口。
他睜開眼,按下提交。
303寢室。
許長歌的文檔定格在一萬八千字。
他沒有立刻提交,而是把文檔從頭拉到尾,視線在每一個段落上停留,確認每一處鏡頭切換都卡在該卡的位置。
第三章,主角站在人工智慧的監控探頭下,那個鏡頭他改了四次,最後把機位從正面改成俯拍。
第七章,自留地出口的那場追逐戲,他刪掉了三句心理描寫,只留下一個動作:主角撲向出口,手指在門框上摳出一道血痕。
許長歌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林闕站在台下說的那三句話。
視點即機位。
節奏即剪輯。
信息差即懸念。
許長歌把文檔拉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
一點四十七分。
還剩十三分鐘。
他沒再猶豫,點了提交。
系統彈出提示:【您的作品已成功提交,編號A-237。】
許長歌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發澀,他沒皺眉,一口氣喝完。
大三年級的自習室。
鄭予川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文檔字數停在兩萬一千字。
他報的賽道是都市懸疑,字數上限三萬,他寫了兩萬一,還有將近九千字的餘量。
可他沒再往下寫。
前面兩萬一千字,他從昨晚十一點磨到現在,每一個轉折都反覆推敲過,每一條線索都確認過能自圓其說。
現在要是再加一場戲,萬一哪個細節沒兼顧到,整個邏輯鏈就會崩。
鄭予川把滑鼠移到提交按鈕上,停了三秒,按下去。
提交成功。
他長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樓下那條路上,有幾個剛交完稿的學生正往食堂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鄭予川收回視線,打開競賽官網,刷新了一下。
右上角那個數字,已經跳到了268。
一點五十分。
倒計時進入最後十分鐘。
文學院六層到九層,所有開著燈的寢室里,鍵盤聲密集得像暴雨。
有人在補結尾。
有人在刪冗餘。
有人盯著字數統計,差兩百字夠不到線,硬著頭皮往裡塞廢話。
612,馮洛舟的室友終於湊夠了一萬五,滑鼠點提交的時候,手抖得屏幕上的光標都在晃。
609,蔣一帆最後一段話只寫了一半,後面直接用省略號糊弄過去,字數剛好一萬五千零三,他閉著眼睛按了提交。
305,陳嘉豪刷新了一次官網。
提交人數:279。
他扭頭看丹伊:「還有二十多個人沒交。」
丹伊沒說話,只是盯著屏幕。
陳嘉豪又刷新了一次。
281。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闕爺現在在哪兒?
一點五十八分。
官網右上角的數字跳到289。
一點五十九分。
295。
兩點整。
系統準時鎖定。
所有還沒按下提交鍵的文檔,全部變成灰色,無法編輯,無法提交。
走廊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上。
緊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門開了又關,腳步聲遠去。
612,馮洛舟盯著官網右上角那個數字。
【本屆競賽總報名人數:322】
【正文已提交:320】
三百二十。
比最後十分鐘開始時的兩百六十八多了五十二個。
可離三百二十二還差兩個。
馮洛舟盯著那兩個數字,愣了半天。
兩個人沒交。
報了名,寫了大綱,熬了四天,最後連稿子都沒交上。
他把頁面往下拉,看見自己的申報信息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您的作品已提交,編號A-154,當前狀態:待審核。】
馮洛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電腦合上,趴在桌上。
整層樓,安靜得像換了個世界。
鍵盤聲沒了。
翻紙的聲音沒了。
只剩下偶爾有人長出一口氣,像終於把憋了四天的那口氣吐乾淨了。
303寢室。
許長歌坐在桌前,沒有合上電腦。
他打開自己本地備份的那份文檔,從頭開始讀。
第一章,主角醒來,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
第二章,人工智慧的聲音第一次響起。
第三章,監控探頭對準主角。
第四章,自留地的出口第一次出現。
許長歌一章一章往下讀,讀到第七章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場追逐戲,他寫了六遍。
前五遍,他寫主角一邊跑一邊想,想自己為什麼要逃,想人工智慧到底想幹什麼,想那些被管控的人是不是真的幸福。
寫完之後,他自己讀一遍,全刪了。
第六遍,他只寫了一個動作。
【他撲向出口,手指在門框上摳出一道血痕。】
許長歌盯著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腦子裡又回到那天上午。
林闕說,心理描寫全篇只進一次。
許長歌把文檔拉到最後一章。
最後一章,主角站在出口外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封閉的空間。
【他想起那些人。】
【那些被人工智慧照顧得很好,吃得飽穿得暖,永遠不會受傷,也永遠不會自由的人。】
【他轉過身,走進了沒有燈的荒原。】
許長歌讀完最後一句,合上了電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那條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在往食堂方向走。
有人勾肩搭背,有人低著頭看手機,還有人停在路邊,對著手機屏幕在語音通話。
許長歌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林闕的床鋪還是空的。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沒有褶皺,桌上的水杯也是空的。
許長歌盯著那張床看了幾秒,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拿起手機,打開青藍群。
群里已經熱鬧起來。
【袁寧寧】:終於交了!還以為要死在結尾上。
【韓知行】:我最後十分鐘補了三百字,現在回頭看全是廢話……
【孟凱】:有兩人最後沒交稿,是不是寫崩了?
【孟凱】:當然,我說的是心態。
【唐荷】:我更關心那個第一天就提交的人是誰。
【陸瑤】:對啊,前天那個「提交人數:1」,到現在都沒人認領。
【周啟】:敢第二天就交,要麼是大神,要麼是寫崩了擺爛。
【宋楠】:我賭大神。能這麼早交,說明根本不需要反覆打磨。
許長歌看著群里刷屏的消息,沒有發言。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兩天前那條關於「已提交:1」的討論記錄。
那條記錄下面,有人@了林闕。
只是林闕沒回。
……
兩點半,303寢室的門被推開。
林闕背著包走進來,步伐穩健,沒有熬夜趕稿人常有的虛浮感。
他把包放在床上,動作不緊不慢。
許長歌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林闕的衣領依然平整,襯衫下擺塞在褲腰裡,沒有一絲褶皺。
手腕上的錶帶扣在同一個孔位,沒有因為水腫或消瘦而調整過。
連髮際線都是乾淨的,沒有熬夜後常有的油膩感。
這不是熬了四天的人該有的狀態。
許長歌盯著林闕看了幾秒,收回視線。
他端著空茶杯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續水。
熱水倒進杯子裡,白汽往上冒。
許長歌盯著那股白汽,開口了:
「還順利嗎?」
「嗯。」
林闕說。
「你呢老許?」
許長歌點點頭。
「沒白磨,最後也算是達到自己的要求了。」
「那就好。」
許長歌端著杯子走回座位,坐下。
他看了看林闕,沒再多問。
許長歌喝了一口熱茶,茶水微燙,他沒皺眉,又喝了一口。
305的門被敲響了。
陳嘉豪推開門,看見林闕坐在桌前,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闕爺!你竟然回來了!」
林闕點了點頭。
「雷嚎,靚仔。」
「闕爺,你這一消失就是幾天,是不是又準備放個大招?」
林闕笑了笑。
「充其量是平A。」
陳嘉豪噘了噘嘴。
「得了吧,還不知道你,平A騙大招的事可沒少干。」
林闕走回座位。
「你們呢,稿子寫怎麼樣?」
陳嘉豪也順勢摸個板凳坐下。
「我剛跟丹伊互換了稿子,他說我寫的不錯,我看他寫的都看哭了。」
「那證明寫得不錯。」
陳嘉豪一拍腦門。
「怎麼聊上了,差點忘了。」
「聽說近春園的蓮藕開的旺,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氣?憋了四天,感覺自己都要發霉了。」
許長歌看了看林闕,放下茶杯:
「可以。」
他說著站起來:
「我去叫丹伊,他這幾天窩在屋裡跟個自閉症似的,連門都沒怎麼出過。」
陳嘉豪臨走前看了林闕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林闕什麼時候交的稿。
陳嘉豪臨走前看了林闕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天晚上,丹伊說的那句話:
「如果是他,那就是每一步都算過,根本不用浪費時間回頭。」
陳嘉豪撓了撓後腦勺,嘆了口氣。
算了,問了也是自找沒趣。
「對了,」他拍拍手。
「這次寫稿順利,想吃什麼?我請客。」
......
四個人出了寢室樓,往近春園荷塘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好幾撥剛交完稿的學生,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發語音,
還有人直接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抱著膝蓋發呆。
陳嘉豪看了一眼那個發呆的人,小聲說:
「唉,這哥們多半是崩了。」
丹伊沒接話。
許長歌也沒說話。
林闕看了那人一眼,收回視線。
剛走到近春園的圓門,四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陳嘉豪率先拿出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怎麼了?」
丹伊問。
「教務處剛剛發公告了。」
陳嘉豪說。
許長歌也拿出手機,點開教務處大群。
群里已經刷了一屏。
最上面那條,是教務處官方帳號發的。
【清北文學院春季競賽組委會公告】
【本屆競賽報名人數322人,實際提交作品320份。】
【經初步審核,進入最終評選作品319份。】
【評審工作將於即日啟動,預計於後天中午前公布評審結果。】
【請各位參賽者保持通訊暢通,關注官方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