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歌的聲音在研討室里響起，讓研討室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陳嘉豪手裡的滑鼠懸在半空，腦子飛速轉動。
北海公園。
那天下午，詩會展牆上「見深」與「造夢師」的對戰詩同框展出，
人大文學社的男生當眾貶低《答雪梅》，丹伊和許長歌接連反駁，場面一度劍拔弩張。
後來有人認出了他們「扶之搖」的身份，對手寫了一首悲秋詩挑釁。
再後來——
陳嘉豪猛地抬起頭。
「《秋詞》！」
丹伊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二十八個字，他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林闕站在北海公園的石橋上，春風掀起他的衣角，周圍圍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在等他接招。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釘子砸進木板。
丹伊的嘴唇微微翕動，那首詩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他低聲念出前兩句，然後停住了。
視線落在屏幕上那兩個名字上。
李詩情。
肖鶴雲。
丹伊的呼吸頓了一拍。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他把最後兩句念完，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詩情。」
「鶴雲。」
研討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陳嘉豪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去！李詩情！肖鶴雲！」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旁邊的礦泉水瓶晃了兩晃。
「『便引詩情到碧霄』——詩情、霄」
「『晴空一鶴排雲上』——鶴、雲！」
「這名字是從那首詩里拆出來的！」
唐荷和袁寧寧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看向屏幕上那行梗概。
【一輛公交車，一次爆炸，一對陌生人被困在同一段時間裡，直到救下全車人。】
袁寧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筆帽。
「他用自己寫的詩，給自己小說里的人物取名字……」
「不光是取名字。」
許長歌靠回椅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首《秋詞》寫的是什麼？是一隻鶴，在所有人都覺得秋天該悲傷的時候，偏偏往上飛。」
「李詩情和肖鶴雲，困在一輛註定爆炸的公交車上，所有人都要死，偏偏他們不認命，一遍一遍地回來救人。」
「詩的骨頭和故事的骨頭，長在一塊兒。」
許長歌看向林闕。
「除了他，沒人會這麼幹。」
林闕端著茶杯，茶水已經見底了。
他看了許長歌幾秒，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沒有否認，也沒有刻意確認，可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眼裡，答案已經清清楚楚。
陳嘉豪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所以……第一天就交稿的那個人……」
「全院猜了四天的那個編號1……」
「就是你？」
林闕把空茶杯擱在桌上：
「你剛才不是說請客嗎？那頓海鮮大席，記著。」
陳嘉豪的嘴角抽了兩下。
「闕爺，我問你編號1的事呢，你還在說海鮮大餐。」
林闕笑了笑。
陳嘉豪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認命似的一攤手。
「行，我請，我請還不行嗎。」
他嘟囔了一句，轉頭看向丹伊：
「你說他是不是早就算好了，連賭注都提前設好了套？」
丹伊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屏幕上那兩個名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許長歌。」
丹伊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翻了幾頁找到的？」
許長歌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頁。」
「運氣好？」
「不算運氣。」
許長歌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三百多條梗概，大部分都在堆概念、堆設定，恨不得三十個字里塞進去五個反轉。」
「只有這一條，三十個字全在講一件事——救人。」
「乾淨得不像參賽說明，像一句話的故事。」
他放下杯子。
「他寫東西，從來不在外殼上花力氣。」
唐荷和袁寧寧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了桌角那本《近代工商業變遷史》的書頁。
林闕伸手按住書頁，把書合上，碼回桌角。
動作不緊不慢，和過去四天裡的每一個瞬間一樣。
陳嘉豪看著林闕。
人家第一天就交了稿，然後看書吃串喝茶逛公園。
他自己呢？
在寢室對著字數統計抓頭髮，枕頭上都是碎發茬。
「闕爺。」
陳嘉豪忽然正色了。
「你那篇《開端》，到底寫了什麼？」
林闕看了他一眼。
「兩點出結果，到時候你自己看。」
陳嘉豪還想追問，手機又震了。
不光他的，研討室里所有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青藍大群、年級群、各個私聊窗口，消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
原因只有一個。
梗概列表公布後不到二十分鐘，青藍大群里消息已經刷到999+。
陳嘉豪點開群聊。
【韓知行】：不得不說文學院學長們的題材都好紮實，梗概一個比一個硬核。
【馮良文】：我翻了十頁了，大多都是宏大敘事和懸疑套路，看多了眼睛疼。
【周度飛】：等等，你們看這個，X-001，《開端》，梗概跟別的不一樣。
【周度飛】：一輛公交車，一次爆炸，一對陌生人被困在同一段時間裡，直到救下全車人。
【賈趙凱】：很有意思，但這麼簡單的設定，不怕寫崩了嗎？
……
群里的討論越來越密，越來越快。
而在研討室里，陳嘉豪舉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驕傲。
「全院都在找這個人。」
他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大家看。
「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就坐在我對面。」
林闕沒接這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陽光正好，樹影在地面上晃。
「一點五十了。」
林闕說。
「兩點出成績，該準備準備了。」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把研討室里因為《開端》而沸騰的氣氛澆回了現實。
對。
兩點鐘，所有人的成績都會公布。
入圍還是淘汰，一查便知。
陳嘉豪的笑容收了收，他下意識看了看丹伊。
丹伊的手指還在摳列印稿的邊角，紙張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
唐荷和袁寧寧也安靜了下來，各自拿起手機，像是在確認查詢入口。
許長歌重新翻開了那本《詳註》，可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再反覆翻動書頁。
他只是把書攤開，放在面前，目光落在某一頁上，一動不動。
研討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
【0:06:17】
陳嘉豪盯著自己的查詢頁面，手心全是汗。
【0:02:32】
丹伊握緊了那張已經被揉爛的列印稿。
所有人都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