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幾分鐘終於熬過去了。
兩點整。
清北文學院春季競賽成績查詢通道準時開放。
沒有任何延遲，沒有任何緩衝，系統頁面在整點的那一秒精準刷新。
幾千雙眼睛同時湧向同一個入口。
主教學樓各層走廊里，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學生全部閉了嘴。
手指點擊屏幕的聲音密集得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有人蹲在樓梯拐角，把手機舉到信號最好的位置。
有人趴在自習室的桌上，筆記本電腦的散熱風扇呼呼地轉。
還有人乾脆站在窗台邊，用兩部手機同時刷新，生怕其中一部卡死。
六樓612寢室。
鄭予川坐在書桌前，左手撐著桌沿，右手的食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已經提前把學號和參賽編號輸入了查詢框，光標在「確認」按鈕上閃爍。
手心全是汗。
他擦了一下手掌，按下回車鍵。
頁面轉了三秒。
然後，屏幕上彈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界面。
金色的細邊框勾勒出整個頁面的輪廓，底色是深藏藍，正中央用燙金字體排列著他的參賽信息。
【參賽編號：A-089】
【作品名稱：《鏽港疑雲》】
【初審評級：優】
【終審評級：優】
金邊界面的下方，一行加粗的紅色小字跳了出來。
【恭喜您入圍本屆競賽終選名單。請於今日下午四點整，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前往行政樓四層評審廳，參加作品商談會。】
鄭予川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
「川子！過沒過？」
上鋪的陶奇探出頭。
鄭予川把屏幕轉過去。
金邊界面，雙優評級。
陶奇直接從床上跳下來。
「我去！這下國家IP庫穩了！」
室友的聲音根本壓不住，從寢室門縫裡漏了出去，走廊上立刻有人探頭往裡張望。
鄭予川伸手按住室友的肩膀，把他摁回床沿上。
「不一定。」
他的嗓音還算平穩，可壓在桌沿上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雙優加商談會邀請，大概率只是排名靠前的入圍梯隊。」
鄭予川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頁面往下拉了拉。
「具體的，商談會上有多少家資本到場，現在還看不出來。」
「先別急著下結論。」
室友連連點頭，可臉上的興奮根本藏不住。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字，發進了年級群里。
【陶奇】：鄭予川雙優評級+商談會邀請。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群里沸騰了。
……
三樓走廊另一頭。
馮洛舟的手指從鍵盤上滑落，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
沒有金邊。
沒有藏藍底色。
頁面是最普通的白底黑字，正中央兩行宋體小字，客氣而冰冷。
【您的作品已完成全部評審流程。】
【感謝您的參與，期待您的下一次創作。】
馮洛舟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他合上電腦，看向窗外。
樓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他把耳機塞進耳朵，音樂開到最大，趴在桌上。
隔壁寢室，孟凱看著屏幕上的「感謝參與」，把手機扣在桌上。
……
篤行樓三層研討室。
丹伊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一下。
頁面加載了兩秒，彈出綠色底框的通過界面。
【參賽編號：M-004】
【作品名稱：《冰原》】
【初審評級：優】
【終審評級：良+】
【恭喜您入圍本屆競賽終選名單。請於今日下午四點整，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前往行政樓四層評審廳，參加作品商談會。】
丹伊看著屏幕，攥著列印稿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紙張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那份被揉皺的列印稿放回桌面上，用手掌一點一點地撫平。
旁邊，唐荷的屏幕上也彈出了同樣的綠色界面。
【參賽編號：A-112】
【初審評級：優】
【終審評級：優】
唐荷看完之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一直捂在手心裡的保溫杯放下了。
杯壁上留著她手指攥出的水霧印。
「過了。」
唐荷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許長歌的查詢結果比他們兩個都快。
他輸入編號的時候手指沒有一絲猶豫，頁面彈出的瞬間，他只掃了一眼評級欄。
雙優。
商談會邀請。
四點。
許長歌把頁面關掉，合上電腦，重新端起桌上的冷茶。
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他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三個都過了。」
袁寧寧在旁邊幫著確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欣慰。
她自己的查詢結果已經出來了。
白底黑字。感謝參與。
袁寧寧看完之後愣了兩秒，然後把頁面關掉，轉頭看向唐荷，臉上擠出一個笑。
「唐唐，恭喜。」
唐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別。」
袁寧寧擺了擺手，笑容里沒有一點勉強。
「我那篇確實差口氣，自己心裡有數。」
她轉頭看向陳嘉豪。
陳嘉豪的查詢結果也是白底黑字。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往桌上一拍，仰頭對著天花板「啊」了一聲。
那一聲拖得很長，像是要把胸腔里堵了四天的氣全吐乾淨。
吐完之後，他坐直了身子，左右看了看。
丹伊過了。唐荷過了。許長歌過了。
他和袁寧寧沒過。
陳嘉豪抓了抓後腦勺，嘴角咧開。
「行吧，我們飯搭子六人組裡頭過了四個，這概率夠意思了。」
他一拍大腿，站起來指著丹伊、唐荷、許長歌。
「那頓海鮮大餐我認了，你們四個人都進商談會了，今晚這頓飯必須你們請！」
丹伊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暖意。
唐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袁寧寧的肩膀。
袁寧寧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請客的事好說。」
許長歌放下茶杯。
「先把商談會的事過了再說。」
「對對對。」
陳嘉豪連連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長桌最靠窗的位置。
林闕還坐在那兒。
電腦擺在面前，屏幕亮著。
可他沒有在看查詢結果。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陳嘉豪覺得哪裡不對。
「闕爺？」
陳嘉豪快步走過去，繞到林闕身後，探頭往屏幕上看。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林闕的查詢頁面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
沒有金邊界面。
沒有綠色通過框。
也沒有白底黑字的「感謝參與」。
屏幕正中央，查詢按鈕呈現灰白色，完全無法點擊。
按鈕下方，一行系統提示冷冰冰地掛在那裡。
【該編號作品數據已封存，暫不開放查詢。】
陳嘉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什麼叫……數據封存？」
「還不讓查？」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闕爺，你的成績被鎖了？」
丹伊和許長歌同時抬頭。
唐荷和袁寧寧也湊了過來。
五個人圍在林闕身後，盯著那行灰色提示，誰都沒說話。
「是不是系統出問題了？」
陳嘉豪已經掏出了手機。
「我打教務處電話，讓他們查查後台！」
「等等。」
林闕的聲音不緊不慢。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把電腦屏幕合上了一半。
「先別打。」
「別打？你成績都查不了，還別打？」
陳嘉豪急得直搓手。
「萬一是系統錯誤，萬一耽誤了商談會怎麼辦？四點就開始了，現在都兩點過了！」
林闕剛要開口，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
一串010開頭的座機號碼。
陳嘉豪的嘴巴張到一半，聲音卡在喉嚨里。
研討室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塊亮著的手機屏幕上，又移到林闕的臉上。
林闕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語調禮貌而克制，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
陳嘉豪屏住呼吸，連眨眼都不敢。
「是我。」
林闕說。
停了兩秒。
「好的。」
又停了三秒。
「感謝通知。」
三句話，總共不到十個字。
林闕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陳嘉豪整個人快要從椅子上蹦起來了。
「怎麼說？誰打的？通知什麼了？」
林闕把合上一半的電腦屏幕徹底扣下去。
「教務處。」
他站起來，把桌角的《近代工商業變遷史》收進包里。
「通知我參加商談會。」
「我就說！闕爺怎麼可能沒入圍！」
陳嘉豪懸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拿手掌使勁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系統把你的數據給吞了。」
丹伊的肩膀也鬆了下來，攥著列印稿的手終於徹底放開。
許長歌端著茶杯，看了林闕一眼，沒有多問。
唐荷和袁寧寧對視了一下，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陳嘉豪緩過勁來，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猛地站起來。
「都兩點十分了！四點的商談會，三點半就得到行政樓候場！」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雙肩包。
「許哥，你們趕緊回寢室換身行頭吧！」
「商談會上全是影視大廠和出版集團的人，穿著休閒裝過去像什麼話！」
陳嘉豪風風火火地往門口沖，跑了兩步又剎住，回頭看林闕。
「闕爺，你也趕緊換衣服！你那件藏藍西裝呢？上回鯤鵬獎穿的那件！」
林闕把包帶搭上肩膀，動作不緊不慢。
「不急。」
「怎麼不急？一個半小時夠幹嘛的？換衣服、整理材料、提前踩點……」
「我的時間，不是四點。」
陳嘉豪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研討室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許長歌放下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丹伊剛站起來的身子又頓住了。
陳嘉豪眨了兩下眼睛。
「不是四點？那是幾點？」
林闕背著包，走到門口。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張或震驚或困惑的臉。
「六點。」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腳步聲，不緊不慢，漸行漸遠。
研討室內，五個人面面相覷。
陳嘉豪的嘴巴張著，手裡的雙肩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他都沒顧上接。
「六點？」
他的聲音發乾。
「所有人都是四點，就他一個人是六點？」
沒有人回答他。
許長歌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林闕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椅背上還留著一點體溫。
桌角的位置空了，那本《近代工商業變遷史》的壓痕還印在桌面上。
許長歌沉默了幾秒。
「四點是集體商談。」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那六點……」
他沒有把話說完。
可研討室里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那半句話里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