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五十分,清北文學院行政樓四層。
多功能會議大廳的紅木雙開門外,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
十七個等候商談的學生分散在走廊兩側,
有人靠著牆低頭翻手機,有人端著紙杯來回踱步,
還有人乾脆蹲在窗台邊,盯著手裡皺巴巴的作品大綱反覆默念。
唐荷坐在靠窗的長椅最右側,雙手攥著裝有作品資料的牛皮紙袋。
丹伊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消防栓標識上,一動不動。
許長歌坐在最左側,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莊子集釋》。
書翻開在中段,同一頁停了很久,手指壓著書角,紙頁連邊都沒有捲起來。
「我有點慌。」
唐荷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她轉頭看向丹伊和許長歌。
「剛才路過評審廳門口的時候,我往裡瞟了一眼。」
唐荷咽了咽口水。
「那裡面,至少坐了三十個人。」
丹伊的目光從消防栓上移開,落在唐荷臉上。
「緊張?」
唐荷苦笑了一下。
「你不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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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伊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但沒用。」
許長歌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怕也沒用,稿件都在紙上擺著。」
「進去後充分展示出來就好。」
唐荷愣了一下。
她看著許長歌,過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攥緊的紙袋放鬆了些。
「你說得對。」
唐荷點點頭。
「反正都寫完了。」
走廊另一側,三個男生圍成一圈,聲音壓得不算太低。
「真沒想到,青藍那邊能進三個。」
說話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高男生,叫周度飛,大三,報的是科幻賽道。
旁邊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接話。
「底子擺在那兒。」
「三十個人進三個,這比例倒也算正常。」
第三個人開口了,聲音沉穩。
「畢竟青藍計劃那批人,是經歷過歷屆最嚴格的扶之搖篩出來的,每個都是各自城市的頂尖。」
周度飛點點頭,目光越過走廊,落在對面長椅上的三個人身上。
「不過,那個林闕……」
他壓低聲音。
「扶之搖的總冠軍,鯤鵬青年獎又拿了金獎。」
「我知道。」
灰衛衣男生接話。
「他這次竟然沒進?」
「對。」
他掃視了一圈。
「確實沒看到他。」
周度飛推了推眼鏡。
「我猜也許是賽道不對口。」
「什麼意思?」
「目前來看,他擅長的是純文學那一套,比如《秦腔》,那種厚重的底層敘事,影視化難度太大。」
周度飛分析得頭頭是道。
「這次競賽考的是高影視改編潛力,說白了就是故事感要強,鏡頭感更要強,能直接推上流水線的更好。」
「所以,純文學那套在影視化上不太吃香。」
灰衛衣男生若有所思。
「這麼一說,倒也有道理。」
「不過話說回來,林闕那水平,就算這次沒進,以後機會多得是。」
第三個人補了一句,帶著一聲輕嘆。
「是啊,人家畢竟拿了鯤鵬青年獎的金獎,往後的路想必早就計劃好了。」
周度飛點頭。
「咱們這種,才是真的得抓住這次機會。」
剩下兩人互相點點頭,視線又往長椅那邊飄了一眼。
許長歌翻書的手指停在同一頁上,紋絲未動。
丹伊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紅木門依舊關著。
唐荷把牛皮紙袋的封口折了又折,折出一道深深的壓痕。
走廊盡頭,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
三點五十八分。
會議大廳的紅木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白襯衫的助教學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名單。
走廊里的聲音瞬間斷掉。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過去。
助教學生掃了一眼名單,抬起頭。
「袁博。」
他喊了一個名字。
靠近門口的位置,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男生站了起來。
他看上去二十二三歲,下巴上留著淺淺的胡茬,手裡攥著筆記本。
周圍有人小聲說話。
「是他,文學院大四的,現在在星漢影業當實習編劇。」
「我知道他,上學期還在系裡做過一次劇本工坊的分享。」
「第一個進去的是他啊……」
袁博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抬腳往會議廳里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內,紅木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側是十幾位穿著正裝的中年男女,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筆記本電腦、文件夾和印著公司logo的水杯。
右側坐著的是清北文學院和作協的幾位老教授,柳作卿、戴盛宗都在。
長桌正中央,空出一把椅子。
那是給他準備的。
袁博握緊筆記本,邁步走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竊竊私語又響起來。
「裡面到底什麼架勢?」
「不知道,門關得死死的。」
「袁博看著挺自信的,應該問題不大吧。」
唐荷扭頭看向許長歌。
「你說第一個進去的人,壓力會不會特別大?」
許長歌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扇關閉的紅木門,過了幾秒才開口。
「不會。」
「為什麼?」
「第一個進去的人,評委狀態最好,注意力最集中,問題也會問得最仔細。」
許長歌頓了頓。
「真正壓力大的,是中間那幾個。」
「為什麼?」
「因為評委會疲勞,會拿前面的標準卡後面的人。」
唐荷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會議廳內。
袁博坐在長桌正中央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
對面,裴敬山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掃了一眼袁博的作品信息。
「袁博,大四,作品《夜行者》,都市懸疑類,一萬九千字。」
負責主持的裴敬山抬起頭。
「袁同學,先簡單說說你的創作思路。」
袁博點點頭,清了清嗓子。
「好的老師。」
「《夜行者》講的是一個代駕司機,在深夜接到一個神秘乘客,隨後捲入一起連環失蹤案的故事。」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提前準備過。
「我的切入點是『職業視角』,代駕司機每天接觸各種各樣的人,看到的是城市最真實的夜晚。」
「我想通過這個職業,把懸疑和社會觀察結合起來。」
裴敬山點了點頭,沒有表態。
左側,幾位資方代表低頭翻閱著手裡的作品列印稿。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女人率先開口。
「袁博,你這個作品,前三分之一節奏不錯,懸念鋪得也穩。」
她頓了頓。
「但我看到中段之後,代駕司機開始主動調查案件,這裡的動機轉換有些突兀。」
「你能解釋一下嗎?」
袁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是這樣的,主角在第七章發現失蹤者之一是他的老同學,所以他有了私人理由介入調查……」
「老同學?」
女人把稿子翻到第七章,視線掃了幾行。
「前面六章,這個人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突然冒出來一個老同學,讀者會覺得是為了推劇情硬加的。」
袁博想開口,話到嘴邊卡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邏輯漏洞,從第一稿到最後一稿,從來就沒有填上過。
「我……我當時只是想製造一個意外感。」
「可意外感和突兀感是兩回事。」
另一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接話。
「你這個轉折,如果前面埋過線索,哪怕只是一張照片、一個電話、一句無意中提到的名字,都能接住。」
「但你沒有。」
袁博的臉色白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長桌另一側,瑞石資本的代表,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稿子,往後翻了幾頁。
「還有一個問題。」
他抬起頭。
「你這個作品,後三分之一明顯拖了。」
「主角從發現線索到最終揭開真相,中間反覆調查了四次,每次都是差一點就能成功,然後再來一次。」
「這種節奏,放在網文連載里可以吊胃口,但放在影視劇本里,觀眾可能會直接開罵。」
袁博的手攥緊了筆記本邊緣。
「我……我是想增加懸念的層次感。」
「層次感不是靠重複對疊。」
金絲眼鏡男人把稿子放下。
「你這四次調查,本質上是同一件事,只是換了個場景再來一遍。」
「這叫注水,不叫層次。」
會議廳里安靜了幾秒。
袁博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的汗已經滑到了眼角。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
「袁博,你的故事核心是好的,職業視角也有新意。」
「但劇作上的問題,需要系統性地回爐。」
袁博點點頭,聲音有些干。
「我明白了。」
長桌左側,幾位資方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
瑞石資本的代表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劃了幾下屏幕。
「袁博,我們可以給你開一個報價。」
他抬起頭。
「三萬,買斷全部版權,進入我們的IP資源庫。」
「後續是否改編,由我們決定,與你無關。」
「署名權也不保留。」
袁博愣了一下。
他看著對面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嘴唇動了兩下。
「老師。」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我能留下署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