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男人抬起頭,語氣依然平和:
「袁同學,署名權跟版權是打包的,這是行業慣例。
三萬買斷價,在同類作品裡已經不低了。」
他頓了頓:
「我覺得,你可以多考慮一下。」
袁博沒有說話。
他低頭盯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個轉折點、每一條線索、每一個人物的行動邏輯。
五個月。
實習期熬夜改出來的故事,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
他的手指用力摳著筆記本的邊緣。
半晌,袁博鬆開手,深吸了一口氣。
抬起頭時,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只剩平靜。
「感謝老師報價,我簽。」
金絲眼鏡男人點了點頭,在平板上敲了幾個字。
「合同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發到你郵箱,確認無誤後線上簽字就行。」
「好的,謝謝。」
袁博站起來,沖長桌兩側的人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裴敬山忽然開口。
「袁博。」
袁博停住腳步,回過頭。
「好好改,別急著往下一個本子跑。」
裴敬山說。
「你這個故事,如果願意打磨,還能救回來。」
袁博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
「謝謝裴老師。」
他用力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臉上。
袁博的額頭上還掛著汗,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抿得很緊。
他走出幾步,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度飛湊過去,壓低聲音:
「怎麼樣?」
袁博靠在牆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有些啞:
「三萬,買斷。」
周度飛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行了,好歹是有下家了。」
袁博苦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走廊里的氣氛更緊繃了。
有人開始小聲討論。
「買斷的話……這價格低了些吧。」
「低什麼低?要是說不好,連這三萬都沒有。」
「可是買斷之後,後面就算拍成劇,也跟他沒關係了啊。」
「那怎麼辦?不簽?人家資方又不是慈善機構。」
唐荷的手又攥緊了紙袋。
丹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許長歌把書翻到下一頁,目光依然沒有落在字上。
「下一位。」
助教學生重新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名單。
「鄭予川。」
走廊里的討論聲停了。
所有人的視線往右側看去。
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男生站了起來。
鄭予川。
大三,文學院公認的劇作天才,大二那年就拿過青年編劇獎,作品《霧港》在圈內評價極高。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神色從容地往會議廳走去。
「是鄭予川,這位可是真有實力的。」
「是啊,人家大二就拿獎了,底子擺在那兒。」
「這次肯定能簽個好價錢。」
鄭予川走到門口,微微頷首,推門進去。
他坐到長桌中央的位置上,把公文包放在腳邊,雙手自然交疊在桌面上。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侷促。
裴敬山翻開文件。
「鄭予川,大三,作品《鏽港疑雲》,都市懸疑類,兩萬一千字。」
他抬起頭。
「說說吧。」
鄭予川點了點頭,語速不急不緩。
「《鏽港疑雲》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座廢棄的海港城市,主角是一名回鄉調查父親死因的刑警。」
「我想做的,是把懸疑類型和地域文化結合起來,用港口這個空間,承載幫派紛爭、家族恩怨等多條線索。」
「在劇作結構上,我採用了雙時間線敘事,現在和十年前交叉推進,最後在第十八章,也就是倒數第二章匯合。」
他說完,長桌兩側的幾位教授微微點頭。
蘇慕白翻著手裡的列印稿,看了幾頁,開口了。
「鄭予川,雙時間線的處理,確實有技巧。」
「過去和現在的信息差卡得很準,懸念也鋪得紮實。」
鄭予川微微欠身。
「謝謝蘇老師。」
左側,幾位資方代表也在翻閱作品。
金陵風華集團的胡立放下稿子,看向鄭予川。
「鄭予川,我問你一個問題。」
「老師請說。」
「你這個故事,如果要改編成十二集的網劇,你覺得最大的難點在哪兒?」
鄭予川想了兩秒。
「場景成本。」
「海港、廢棄船塢、舊倉庫,這些都需要實景搭建或者置景,成本會比較高。」
「但我在寫的時候,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我把大部分戲份集中在三個主要場景里,其他場景基本都是一場戲就結束,可以用小規模布景解決。」
胡立點了點頭。
「不錯,有成本意識。」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在屏幕上劃了幾下。
「風華可以給你開一個報價。」
「二十萬,版權共享,改編權歸我們,但保留你的署名權和一定比例的分成。」
「如果項目成功立項並播出,後續還有追加分成。」
鄭予川的頓了一下。
二十萬。
這個數字,完全沒有達到他的預期。
「謝謝胡總。」
他剛要開口,旁邊又有人舉牌了。
瑞石資本的代表拿起話筒。
「瑞石出三十萬,同樣保留署名和分成,另外可以為你對接我們旗下的三家影視製作公司,優先提供編劇崗位。」
鄭予川的眼光微動。
三十萬。
他握緊了搭在桌面上的手。
胡立看了瑞石代表一眼,又看向鄭予川。
「風華追加到五十萬,條件不變。」
瑞石代表立刻接話:「六十萬。」
「七十萬。」
長桌另一側,另一家影視公司的代表舉起了平板:
「七十五萬。」
空氣安靜了兩秒。
胡立放下平板,看向鄭予川:
「風華最終報價,八十萬。」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是我們能給青年作者的最高規格。」
鄭予川握了握搭在桌面上的手。
八十萬。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開口道:
「鄭予川,你明白這個數字的意思嗎?」
「明白。」鄭予川點頭。
「保底加分成,不是一次性拿到。」
「對,但風華給的這個上限,在同類作品裡已經很高了。」
裴敬山說。
「你可以考慮一下。」
鄭予川深吸了一口氣。
八十萬。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高。
但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越過胡立,落在長桌更靠里的位置。
那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信榮集團影視投資部總監沈岩,穿著深色西裝,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閉著。
另一個是環宇集團的周旭,同樣坐姿放鬆,面前的公文包甚至沒有打開。
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鄭予川的喉嚨動了動。
他知道,風華和瑞石雖然是大廠,但在影視產業鏈的頂端,信榮和環宇才是真正的巨頭。
他們手裡掌握著最頂級的製作資源、發行渠道和播出平台。
可現在,這兩家,連他的稿子都沒翻。
鄭予川深吸了一口氣。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裴敬山挑了挑眉。
「你說。」
「沈總和周總……」
鄭予川的聲音有些干。
「是對我的作品不滿意嗎?」
這話一出,長桌兩側的氣氛微妙了一些。
沈岩依然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沒抬。
周旭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然後抬起頭,看向鄭予川。
他的目光平靜,語氣也很平靜。
「鄭同學,你的作品很完整。」
「雙時間線處理得不錯,人物關係也清晰,邏輯上也沒有硬傷。」
鄭予川沒有追問,靜靜地等待肯定之後的「但是」。
周旭頓了頓,接著道。
「但它缺了一個東西。」
「什麼?」
「一個爆發點。」
周旭把手裡的稿子放下。
「你這個故事,從頭到尾,節奏穩,懸念足,可以打七十五分甚至更高。」
「但它沒有一個能讓觀眾看完之後,立刻想發條朋友圈、想安利給朋友的瞬間。」
「現如今,工業化的劇本,很需要這個東西。」
鄭予川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周旭看了他幾秒,語氣緩和了些。
「寫得很好,但可能跟我們的宣傳口子不匹配。」
「期待你後面的作品。」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腕錶。
鄭予川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硬。
他知道,這場商談,到此為止了。
裴敬山看了他一眼。
「鄭予川,風華的報價你可以考慮一下。」
「八十萬,在同類作品裡已經很高了。」
鄭予川回過神,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謝謝裴老師。」
……
鄭予川推開門走出來。
走廊里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
「簽了嗎?簽的哪家?」
鄭予川的臉色有些複雜。
「簽了風華,八十萬。」
「我去!八十萬!」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牛啊鄭哥!」
「不愧是你!」
可鄭予川沒有笑。
他靠在牆上,看著對面緊閉的紅木門,眼神有些空。
八十萬。
可他想要的,不是風華。
他想要的,是信榮,或者環宇。
可那兩家,連他的稿子都沒翻。
……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助教學生一個接一個地喊名字。
唐荷是第九個進去的。
她走進會議廳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長桌中央,把紙袋裡的資料拿出來,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裴敬山翻開文件。
「唐荷,作品《格子間》,都市職場題材,一萬六千字。」
「下面,請淺談一下作品的創作思路。」
唐荷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緊。
「《格子間》寫的是一個剛入職的職場新人,她所在的辦公區域裡,有十幾個格子間,每個格子間裡都是不同的人。」
「我想通過她的視角,串聯起這些人的職場生存狀態和人際關係。」
她說完,長桌兩側開始翻閱她的稿子。
瑞石的代表看了幾頁,抬起頭。
「唐荷,你這個切入點不錯。」
「職場群像,每個格子間裡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困境,細節也寫得很真實。」
「但我有一個問題。」
唐荷點了點頭。
「你這個故事,情節推進偏弱。」
「主角每天上班,遇到不同的同事,聽到不同的故事,這些都很好,但缺少一條能把所有人物串起來的主線。」
「讀者看完之後,會覺得這是一組職場速寫,而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唐荷的手指不自覺攥緊了紙袋邊緣。
「我是想用『格子間』這個空間本身作為主線。」
「空間不是主線。」
瑞石代表扶了扶眼眶,語氣平和。
「空間是容器,主線是裡面流動的水。」
「你得想清楚,這個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爭什麼,或者都在失去什麼。」
「找到那個東西,你的故事就立住了。」
唐荷低下頭,咬著嘴唇。
她知道這位老師說得對。
最終,唐荷拿到了金陵風華四十萬的報價,保留署名和分成。
她走出會議廳的時候,腿有些軟。
丹伊是第十三個進去的。
他的作品《冰原》,講的是一個在極地求生的探險隊,在暴風雪中被困,食物耗盡,人性逐漸扭曲的故事。
長桌兩側的人翻完稿子,氣氛沉默了幾秒。
新潮的姜海開口了。
「丹伊同學,你這篇故事,很冷。」
「冷到讓人發抖。」
他頓了頓。
「但這種冷,不像是刻意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你之前寫過雪地嗎?」
丹伊點了點頭。
「我在漠城長大。」
「那就對了。」
姜海把稿子放下。
「這個故事,有你的命在裡面。」
最終,丹伊拿到了新潮五十萬的報價。
他走出會議廳的時候,表情依然平靜,可攥著列印稿的手指,鬆開了。
許長歌是第十五個進去的。
他的作品《困獸之城》,講的是近未來都市裡,一座被人工智慧接管的封閉大廈,
主角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找到關閉系統的密鑰。
長桌兩側的人看完稿子,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裴敬山率先開口。
「許同學,你這個故事,結構很紮實。」
「人工智慧的設定沒有走科幻老路,反而把它當作一種規訓工具,這個角度很新。」
「但有一個問題。」
「你這個故事,情感溫度太低了。」
「主角從頭到尾都在理性分析,沒有一次情緒外露。」
「這樣寫,邏輯上沒問題,可情感上,讀者很難共情。」
許長歌沉默了兩秒。
「裴老師,我是故意這麼寫的。」
「為什麼?」
「因為主角如果開始情緒化,就說明他已經被規訓了。」
「他必須保持理性,才能逃出去。」
長桌靠里的位置,
信榮的沈岩和環宇的周旭在許長歌說完「他必須保持理性,才能逃出去」後,幾乎同時抬了下眼皮。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收回,誰都沒有動筆記本電腦。
裴敬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最終,許長歌拿到的是瑞石資本一百萬的報價,全場最高。
……
五點三十分。
最後一個從會議廳走出來的,是個短髮女生,叫方琳,大四。
她眼眶通紅,踉蹌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有人湊過去,壓低聲音:
「怎麼樣?簽的哪家?」
方琳咬著嘴唇,聲音發啞
「一家小影視公司,五千買斷。」
「五千?」
周圍響起幾聲輕微的抽氣聲。
走廊里的氣氛沉悶。
鄭予川靠在牆上,視線掃過三三兩兩議論的人。
「有沒有人發現……」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很低。
「從頭到尾,信榮和環宇,一個人都沒簽。」
這話一出,走廊里的討論聲停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
「對啊,我也發現了。」
周度飛推了推眼鏡。
「兩家巨頭來的最早,坐在最裡面從頭到尾連稿子都沒翻幾次。」
「難道是看不上咱們的作品?」
「那他們來幹什麼的?」
有人小聲嘀咕。
「不會是專門來看熱鬧的吧?」
就在這時,助教學生走到門口。
「各位同學,今天的常規商談已經全部結束。」
「大家可以先回去了。」
「具體的簽約事宜,會通過郵箱發送給各位,請及時查收。」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覷。
「這就結束了?」
「那接下來呢?」
「助教說常規商談結束,是不是還有額外的商議?」
四周的同學被這個聲音吸引都圍過來。
助教學生頓了頓。
「六點鐘,還有一場特殊商議。」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同時看向助教。
特殊商議?
和誰?
哪部?
鄭予川的手指攥緊了文件袋。
周度飛和旁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困惑。
唐荷轉頭看向丹伊,丹伊也在看她點了點頭,兩人都沒說話。
許長歌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紅木門。
叮——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轉過去。
電梯門緩緩拉開。
一個穿著藏藍色夾克的少年從裡面走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