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身後合攏。
林闕踏出轎廂,身上還是那件藏青夾克,白T恤領口露出半截。
走廊里十幾個剛從商議會出來的學生,視線齊刷刷掃過來。
林闕腳步不停,直接走到靠窗的長椅前。
唐荷第一個站起來,膝蓋上的牛皮紙袋滑了下去,丹伊伸手一撈,接住了。
「都談完了?」
林闕站定看著三人。
「靚仔托我到了問問你們怎麼樣?」
「談完了。」
唐荷把聲音往下壓,壓得太狠,尾音反倒飄了。
「我是風華,四十萬,留署名。丹伊是新潮,五十萬。許長歌……」
她扭頭去看許長歌。
許長歌把《莊子集釋》合上,書脊在掌心磕了一下。
「瑞石,一百萬。」
「全場最高。」
唐荷搶著補了一句,補完自己先笑了,又趕緊把笑往回收。
「都在等你了。」
林闕看向丹伊手裡那份列印稿。
紙面上那五個指印還在,可捲起來的邊角已經被人一點點捋平,像在書底下壓過很久。
「裡面的人怎麼說?」
「說,裡面有我的命。」
丹伊頓了頓。
「是新潮的姜總監說的。」
「那只有他看懂了。」
丹伊沒吭聲,把列印稿對摺,塞進了外套內袋,拉鏈拉到頂。
林闕又轉向許長歌:
「瑞石問了什麼?」
「問主角為什麼不哭。」
「你怎麼答?」
「哭了就輸了。」
他的視線順著林闕的領口往下走,停在夾克第二顆按扣上。
「嘉豪不是讓你穿西裝嗎。」
「他上周還讓我穿他那條螢光綠運動褲去上柳教授的課。」
唐荷笑出了聲,笑完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手背上一片濕。
她在紙袋上蹭了蹭。
走廊對面,那三個圍成一圈的大三男生已經停了話頭。
周度飛推眼鏡推到一半,指頭卡在鼻樑上。
「他……不是沒進嗎?」
「對啊,商議會已經結束了啊。」
灰衛衣男生往紅木門瞥一眼,又往電梯瞥一眼,好像在算這兩樣東西之間隔了多少步。
「助教剛才親口說的。」
「那他這會兒上來幹嘛?接人?」
第三個男生沒搭腔,手裡那張作品大綱被他折成四折,又折成八折,折到最後硬得像塊餅乾。
牆邊,方琳抬了下頭。
她眼眶還紅著,手裡拿著那份五千塊的報價單,拇指在上面懸著。
看見林闕,她把手機扣到了腿上。
鄭予川一直靠在牆上沒動。
他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夾,目光從林闕的臉挪到那扇門,再挪回來。
「不對。」
陶奇湊過來:
「啥?川子什麼不對?」
「常規商議會是結束了,助教說了六點還有一場特殊商議會。」
鄭予川沒往下說。
陶奇盯著他看了半天,又扭頭去看林闕,牙縫裡「嘶」了一聲。
「不會吧……」
「他不會就是那個編號1吧?」
後排不知誰低低冒了一句。
旁邊的人立刻拿胳膊肘捅過去,捅得那人往牆上一撞,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
林闕聽見了,也沒回頭。
走廊盡頭的掛鍾,五點五十一。
……
會議大廳里,窗簾拉了一半。
中場休息時間,長桌左側那排人各干各的。
胡立在復盤今天簽下的合同,平板屏幕上鄭予川那份八十萬的條款被他用紅框圈了兩處,又刪掉一處。
瑞石的市場部經理葛承摘下金絲眼鏡,拿眼鏡布擦了一遍,對著燈照了照,又擦一遍。
周旭面前攤著一隻文件夾。
夾子最底下壓著一張A4紙,三百二十二個名字,按姓氏拼音排列。
昨天趙之章讓人送來的名單,他列印了一份帶進來。
下午四點起,助教每喊一個名字,他就拿筆尖在對應那一行點一個小點。
十七個點。
點完最後一個「方琳」,他把整張紙從上往下又過了一遍。
L那一欄,「林闕」兩個字底下乾乾淨淨。
扶之搖總冠軍,鯤鵬金獎,青藍計劃里名氣最響的那個,隊伍里竟然沒有他。
周旭用指甲在那兩個字旁邊掐了一道印子。
「說真的。」
斜對面,胡立把平板扣下,身子往瑞石那邊偏了偏。
「你們覺得是誰?」
葛承把眼鏡戴回去:
「胡總問哪個?」
「還能哪個。」
胡立的下巴朝主席台揚了揚。
「中場前發下來那一份。」
「讀完就收走了,連頁碼都對過一遍。」
葛承把眼鏡布疊成方塊,壓在茶杯底下。
「每頁印的是咱們各家的單位編號,漏出去一頁,誰家漏的,一查就知道。」
「保密協議也都簽了。
三頁紙,違約金那一欄的數字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後頭有幾個零。」
胡立擺擺手。
「我問的是,咱們這場特殊商議會的對象,你覺得是誰。」
葛承沒答。
長桌最末端,藍鯨的嚴松一直在拿鉛筆頭在空白紙上畫格子,畫了滿滿一頁,橫七豎八全是分鏡框。
「我在評審室說的話,到現在也不改。」
他沒抬頭。
「他至少跟過三四個組。
沒在片場熬過通宵,寫不出第四輪那個提前引爆。
司機嗓門一大,炸了。
這種東西肯定是拿廢片換來的。」
「研究生院那幾個跟過院線組的呢?」
沈岩問。
「跟過組的我都認識。」
嚴松在格子裡打了個叉。
「沒這手。」
「那會不會……」
瑞石坐在葛承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剛開口,就被葛承在桌下踢了一腳,後半句硬咽了回去。
主席台那邊,柳作卿端著白瓷杯,低頭吹茶沫子,跟沒聽見一樣。
胡立的視線轉了一圈,落到姜海身上。
「姜總從坐下到現在,沒說幾句話。」
他笑了一下。
「是心裡有底,還是手裡沒牌?」
姜海擰開保溫杯,裡面泡著幾粒枸杞,浮在水面上打轉。
「就這一杯就夠了。」
姜海喝了一口,燙得眉頭皺了一下。
「胡總。」
「還沒結束就揭蓋子了。猜早了,也沒人給你發獎金。」
胡立輕笑一聲,低頭去劃平板,劃了兩下又鎖屏。
沈岩沒參與這場嘴仗。
他把椅子往周旭這邊挪了半尺。
「周總今天一份都沒簽。環宇大老遠過來,專程過來喝茶的?」
「信榮不也一份沒簽。」
「信榮是在等人。」
「巧了。」
周旭合上文件夾,那張名單被壓在最底下。
「環宇也是。」
沈岩看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下,把椅子挪了回去。
主席台上,裴敬山抬腕看表。
五點五十八。
他偏頭,問站在側後方的白襯衫助教:
「他到了嗎?」
「到了,在走廊。」
裴敬山把表扣往裡轉了轉。
「讓他進來吧。」
助教應了一聲,往門口走。
周旭看著助教走出門去。
拔開筆帽,筆尖懸在那兩個字底下,懸了一會兒,又把筆帽扣了回去。
……
紅木門從裡面推開。
走廊里的聲音一下全斷了。
助教跨出門檻,手裡沒拿名單。
他沒往靠門那幾個人身上看,也沒看牆邊站著的鄭予川,鞋底踩著地毯上那條暗紅的邊線,
一路走到靠窗的長椅前,在林闕面前站定。
「林闕同學。」
「裴老師請您入場,商議會,馬上開始。」
唐荷攥著紙袋的手一抖,紙袋口被她捏出一道折。
丹伊把剛坐下去的身子又直了起來。
許長歌沒動,只把手裡那本《集釋》換到另一隻手上。
「好。」
林闕說。
助教直起身,轉過來,面向整條走廊。
「各位同學,今天的商議環節已經結束了。」
他停了一拍。
「大家可以離場了。」
可以離場。
但沒人動。
周度飛把推到一半的眼鏡推了上去,眼鏡腿卻沒卡准耳朵,歪著掛在臉上,他也顧不上扶。
灰衛衣男生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聲很輕的「啊」。
陶奇一把抓住鄭予川的胳膊,鄭予川沒甩,也沒理他。
方琳腿上那部手機滑到了地上。
「啪」一聲,屏幕朝下。
她沒去撿。
林闕從長椅前走過去。
唐荷往旁邊讓了半步,又往回挪了半步,像是想說句什麼,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加油。」
「回頭請你們吃飯。」
林闕說。
「靚仔掏錢。」
唐荷又笑了,這回連眼淚都一起憋了回去。
許長歌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只低聲說了一句:
「領子。」
林闕抬手,把夾克立起來的那半邊領口按平了。
從長椅到紅木門,二十幾步。
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下去沒有聲音。
走廊的頂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落在門框上,那層清漆亮得像剛刷過。
林闕走著走著,腳步變慢了一點。
他突然想起另一扇門。
那是他在那個世界二十二歲的那年七月,剛拿到畢業證第六天。
金陵內環的一棟寫字樓,十七層,
玻璃門上貼著一家影視公司的logo,貼歪了,右下角翹起一塊。
他背著雙肩包,包里是三份劇本,在學校門口列印店打的,七毛錢一張,自己拿訂書機釘的。
前台給了他一隻一次性紙杯,讓他坐在會議室門外的塑料凳上等。
足足等了兩個半小時。
紙杯里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喝完,他不好意思再要,就攥著空杯子,杯沿被他捏出一圈牙印似的褶子。
後來門開了,出來的是個穿polo衫的製片,手裡端著一碗剛泡好的方便麵。
劇本剛被他翻了兩頁。
「你之前有什麼作品沒有?」
「暫時還沒有,不過……」
「那署名就先掛我們編劇組吧。」
製片把劇本往桌上一放,泡麵碗順手擱了上去。
「不讓你白跑一趟,給你五千辛苦費。」
「行就簽,不行你再找別家看看。」
那時候他的房租已經欠了兩個月。
他還是簽了。
一年後,他在地鐵站的燈箱上看見那部電影的海報。
他寫的那場戲被剪進了預告片,豆瓣短評里有人說那是全片唯一的亮點。
演職員表從頭滾到尾,沒有他的名字。
那隻泡麵碗壓在劇本封面上,留下過一個油乎乎的圓圈。
他後來一直記得那個圓圈的形狀,比記得那部片子的名字還清楚。
紅木門就在眼前。
門把是黃銅的,被很多隻手摸過,握手的那一圈磨出了亮。
林闕握上去,涼的。
他推開門。
門軸很沉,轉得慢。
身後,原本該散場的走廊里,響起一陣很輕的、膠底鞋在地面上蹭的聲音。
不是往電梯那邊,是往門這邊。
門縫一點點收窄。
收到最後一掌寬的時候,他餘光掃見唐荷往前邁了一步,丹伊伸手拽她,自己卻也跟著挪了半步。
周度飛那副歪著的眼鏡從人縫裡冒出來。
鄭予川已經離開了那面牆。
門合上了。
門下沿那道一指寬的縫裡,光被擠成了一條線,線上疊著十幾雙鞋的影子,擠得密密麻麻。
……
長桌兩側,三十多個人。
左邊是資方,右邊是學院和作協的幾位。
正中央空著一把椅子,椅背比兩邊的高出一截,坐墊是新換的,還沒坐出凹痕。
林闕走過去。
他沒急著坐,先把椅子往後拉了半尺。
椅腳擦過地板,聲音刺啦一下,好幾個人的視線跟著從手裡的資料上抬了起來。
胡立第一個認出他。
他記得這張臉。
鯤鵬獎金獎,熱搜上掛了好幾天,風華還專門開會討論過他的獲獎作品。
主席台上,柳作卿端起白瓷杯。
裴敬山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兩個人隔著一隻話筒,杯沿抬到嘴邊,誰都沒喝,只互相看了一眼。
柳作卿眼角的褶子往上走了一點,裴敬山點了下頭,
兩隻杯子又一起放了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前一後,兩聲。
裴敬山拿起木槌。
「咚。」
「各位。」
裴敬山手按槌柄。
「中場前讀過的那份X-001,《開端》。」
他停頓兩秒,手從槌柄上移開,朝林闕一攤:
「這位就是作者,林闕,十八歲。」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葛承剛戴好的金絲眼鏡又被他摘了下來,捏在手裡,鏡腿讓他掰得往外撇。
胡立眼睛直直地看著林闕。
嚴松從椅子上站起來半截,又坐了回去。
「你……十八?」
嚴松站起來半截又坐回去。
「林同學,你之前跟過劇組嗎?」
「沒有。」
「沒跟過組,你怎麼……」
「嚴老師。」
裴敬山抬手:
「提問環節在闡述之後,少安毋躁。」
嚴松把後半句憋了回去,拳頭抵在桌沿。
沈岩這一回沒再閉眼。
他坐直了,把面前那份一直沒打開的方案夾拉到跟前,翻開,拔筆,
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寫完又在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瑞石那個剛才被踢了一腳的年輕人,壓著嗓子問葛承:
「葛總,作者是大一新生?」
葛承沒回答,把眼鏡重新戴上,扶了兩次才扶正。
胡立扭頭去看姜海。
姜海正擰保溫杯的蓋子。
擰開,吹了吹,喝一口。
枸杞在杯口晃了晃,又沉下去。
他從頭到尾沒往胡立那邊看一眼。
胡立轉過頭來,把筆緊緊地攥在手裡。
林闕在那把高背椅上坐下。
他的視線順著長桌往裡走,走到最靠里的位置,停住了。
環宇的周旭。
鯤鵬獎答辯結束那天,作協三樓走廊里,就是這個人站在趙之章身後半步,遞過來一張燙金名片,說環宇的門隨時開著。
他當時把名片推了回去。
這是第二次。
周旭沒像其他人那樣去翻資料,也沒站起來。
他坐得很穩,文件夾合著,壓在左手肘底下。
右手捏著那支筆,筆帽已經拔了。
他看著林闕,看得很久,眼神從林闕的臉挪到那件夾克上,又挪回來。
中間往姜海那邊偏了一下,很短。
姜海沖林闕點了點頭。
很慢。
林闕也點輕輕點了一下。
「按我們的流程,作者還是先闡述作品,之後提問,最後報價。」
裴敬山看向林闕。
「林同學——」
林闕從椅子上緩緩站起,目光掃過長桌兩側三十多張臉,在最里側的位置停住。
周旭和沈岩同時抬頭。
「開始之前。」
林闕頓了頓。
「學生有個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