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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風險對沖,不叫創作

2026-10-11 20:09:43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會議大廳側面的落地窗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三月的涼風從縫裡鑽進來,掀動了長桌邊緣散落的草稿紙。

  紙頁撲簌簌地翻卷著,撞在一次性紙杯的邊緣,發出一陣輕微而單調的脆響。

  然而整張長達十餘米的會議桌兩側,沒有任何人伸手去按住那張紙。

  胡立搭在平板邊緣的三根手指慢慢收攏,指腹壓在光滑的防窺膜上,蹭出一道淺灰色的油脂印。

  他的視線像被釘死了一樣,卡在長桌正對面那個穿藏藍夾克的少年身上。

  坐在他旁邊的嚴松,原本轉得飛快的簽字筆橫在虎口處,懸了足足半分鐘,

  最終「啪嗒」一聲落在了攤開的分鏡速寫本上,

  黑色的滾珠在空白格里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空氣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百葉窗輕微的震顫聲。

  屋裡這套桌椅換過幾百撥人,從沒有哪一回是坐在主位上的作者拿眼皮撩著資方發問。

  他們習慣了用預算表、招商周期和審查紅線去量稿子,

  作者坐那把椅子上,通常連水都不敢咽大聲。

  眼下倒好,這規矩直接被人當面掀了。

  「林同學。」

  打破死寂的是坐在最里側的周旭。

  

  他的手肘依然穩穩壓在那份印著全院參賽名單的文件夾上,

  但右手那支派克鋼筆的筆帽,被他不緊不慢地扣了回去。

  金屬螺紋咬合的「咔噠」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你提的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個專業探討。」

  周旭抬起視線,目光隔著長桌中央的陰影,平平地落在林闕臉上:

  「但在影視工業的實際操作流程里,任何一個項目的劇本孵化,從來不是坐在會議室里拍腦門拍出來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文件夾的硬殼上點了兩下。

  「環宇旗下有四個常設文學策劃工作室,外聘的資深編劇顧問超過六十人。

  一個S級項目的立項,從一萬字的大綱到分集詳綱,至少要經過三輪以上的編劇會、兩輪市場數據模型測算,以及平台內容委員會的風險合規排查。」

  周旭的視線掃過長桌對面幾位評審,語氣聽不出起伏,卻帶著一種冷硬:

  「我們要考慮當下的短視頻受眾耐心閾值,要考慮同期同類型平台競品的排播檔期,

  還要結合近兩年的社會痛點議題,去平衡戲劇衝突和安全審查的紅線。

  把這樣一套龐大、嚴謹的工業化系統工程,壓縮成現場幾分鐘的即興問答……」

  周旭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眼鏡鏡片反著頂燈冷白的光:

  「未免有些過於兒戲了。」

  「林同學,你是覺得我們帶來的這整套工業化流程,比不上幾句靈光一閃的空談嗎?」

  這話一出,坐在胡立身旁的風華策劃總監下意識鬆了口氣,悄悄把身子坐直了些。

  不愧是環宇出來的人。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大廠雄厚的資源背景擺在了檯面上,

  又巧妙地用「工業化流程」這面大旗,把林闕剛才那記凌厲的逼問,化解成了一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胡鬧」。

  要是換作普通大學畢業生,哪怕是已經賣出過版權的鄭予川,

  聽到這套由數據模型、平台委員會和幾十位顧問構築的高牆,

  恐怕當場就得被震懾住,甚至得站起來檢討自己的不成熟。

  林闕坐在高背椅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看著周旭,甚至沒有等對方把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擺完,便很輕地笑了一聲。

  「周總剛才列了四個工作室,六十位編劇顧問,還有數據模型、測算委員會。」

  林闕開了口。

  他字與字之間咬得極准,沒有多餘的頓挫:

  「但在我看來,周總列出來的這些東西,歸結起來其實只有兩個字,推諉。」

  長桌左側好幾個原本正在低頭記筆記的年輕人,筆尖一頓。


  周旭搭在桌上的手掌微微僵了一瞬,瞳孔深處划過一道極冷的光。

  「六十位顧問看一個項目,往往意味著沒有人需要為最終的成片質量負全責。」

  林闕看著周旭,眼神平靜得像是在解剖一隻標本:

  「數據模型告訴你前三集必須有七次反轉,於是編劇把邏輯拆碎了往裡塞巧合。

  平台委員會告訴你當下女性獨立話題是熱點,於是主角在逃命的間隙還要停下來念兩句心靈雞湯。

  安全審查告訴你現實不能太灰暗,於是所有的社會痛點在結局都變成了誤會一場。」

  林闕微微向前俯身,手肘撐在膝頭,目光直直釘在周旭臉上:

  「周總,這些東西叫作風險對沖,不叫創作。」

  「《開端》只有一萬五千字,六輪循環。

  怎麼把這個封閉空間裡的每一次爆炸寫得不注水、不讓觀眾覺得在原地踏步,這是最基礎的劇作結構能力。

  如果一個手握幾十億資源的製作巨頭,在面對核心故事的第一道門檻時,

  必須依賴六十個人開上三個月的甩鍋會才能拿出一個方向……」

  林闕停頓了一秒,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徹底斂去,眼神冷冽如刀:

  「那我憑什麼相信,當這個項目真正進入拍攝階段時,你們那套所謂的工業化,

  不會把原本鋒利的故事,磨成一鍋溫吞噁心的行活兒爛肉?」

  「啪!」

  長桌另一側,信榮集團的沈岩忽然抬手,

  手裡的萬寶龍原子筆不輕不重地砸在了桌沿的銅飾條上。

  清脆的撞擊聲撕開了窒息的死寂。

  「精彩。」

  沈岩甚至沒有去看林闕,而是轉過頭,視線直勾勾地扎向了斜對面的周旭。

  他的嘴角扯起一個毫不掩飾的諷刺弧度:

  「老周,聽見了嗎?人家高中生都看得明白的事情,沒必要扯什麼平台委員會。」

  沈岩慢條斯理地摘下袖扣,隨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半譏半諷地笑了起來:

  「據說你們環宇這兩年在業內開的編劇會可不少?

  哪次不是幾十號人圍著長桌吃盒飯,從下午兩點扯皮到凌晨三點,最後出來的本子是什麼樣?

  去年的那部懸疑大製作《冰島重生》,投資砸了一個多億,宣稱請了三個好萊塢劇本醫生保駕護航,結果呢?

  觀眾看到第四集就猜出了兇手是誰,中間注水注了整整十二集的閃回,豆瓣評分跌到三點九分。」

  沈岩的聲音越來越冷,直接撕開了大廠之間虛偽的體面:

  「周總這套風控話術,業內倒真聽了幾年。

  去年那部號稱三個好萊塢劇本醫生坐鎮的懸疑大作,也是照著這套模子跑出來的吧?

  十二集閃回換一個兇手,觀眾帳沒算明白,宣發費先墊進去了。

  年輕人問的是故事骨架,拿流水線來擋,環宇何時這麼膽薄了?」

  長桌周圍的氣氛開始變了。

  會議桌兩端的氣氛陡然繃緊,沈岩這記狠刀,直接扎進了環宇這兩年最難堪的痛腳。

  風華的胡立臉色微變,悄悄往後縮了半寸,把面前的平板往胸口挪了挪。

  誰都知道信榮和環宇在過去三年裡為了爭奪平台自製劇的頭把交椅,在暗地裡斗得你死我活。

  但平時在各種公開峰會上,兩家高層見面依然是一副拱手寒暄的做派。

  可今天,在這個由清北文學院主持的封閉商談會裡,

  沈岩竟然借著一個學生的質問,當眾把巴掌抽到了周旭臉上!

  周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商業精英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一層鐵青的冷意。

  「沈總記性好,唯獨落下了自家四季度那部奇幻大戲。」

  周旭的聲音極低:

  「環宇的《冰島重生》至少收回了七成宣發成本。

  倒是信榮去年四季度主推的那部奇幻IP《逆光行者》,


  全網有效完播跌破百分之八,鎖榜三天硬充門面,最後靠超前點播才勉強做平帳目。」

  周旭冷冷地看著沈岩:

  「沈總今天坐在這兒大談特談『現場動刀子的膽量』,

  不知道貴公司的財務審計部門,有沒有給你結算那份填坑的帳單?」

  「帳單的事,就不勞周總費心了。」

  沈岩抬高了聲調。

  「那是導演臨場改戲導致的場面失控,劇本原案在初審階段評級一直都是S。」

  「導演改戲?」

  周旭哂笑一聲,寸步不讓。

  「作為資方連現場控制力都沒有,讓主創團隊把劇本改得面目全非,這就是信榮引以為傲的製作能力?

  那林同學要是把《開端》交到你們手上,是不是等到樣片剪出來那天,也得聽你解釋一句『都是導演臨場發揮的鍋』?」

  兩家巨頭的負責人隔著三張椅子的距離,目光在半空中幾乎要撞出火星來。

  坐在他們斜對面的幾家中小影視公司代表,一個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後排星漢影業的李秋甚至悄悄把錄音筆往袖子裡縮了縮,生怕被這兩位神仙打架的餘波波及。

  整個會議廳原本是文學版權的談判場,

  此刻卻淪為了頂級資本互相揭底、宣洩宿怨的鬥獸場。

  主評審席上,戴盛宗端著白瓷茶杯,連蓋子都沒掀開,

  只是用那雙見慣了文壇風浪的老眼,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柳作卿則側過頭,看了看坐在正中間的裴敬山。

  裴敬山手裡握著那隻紫檀木槌,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吵得面紅耳赤的沈岩和周旭身上,而是落在了長桌正中央的林闕身上。

  少年依然坐在那裡。

  窗外的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一縷碎發,

  足足過了半分鐘。

  沈岩粗重的喘息聲在大廳里迴蕩了兩下,

  他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目光猛地從周旭臉上抽了開來。

  他看了一眼主評審席。

  柳作卿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裴敬山手裡的木槌依舊沒有落下,但眼神里的冷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旭也幾乎在同一秒閉上了嘴。

  長年沉浸在名利場中的直覺,讓他們兩個人同時察覺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實。

  他們被帶進節奏了。

  他們原本是這場局的主宰,手握數千萬的資金和頂級資源,本該從容不迫地挑選獵物。

  可僅僅因為眼前這個少年的一句逼問,他們不僅徹底撕破了平日裡維持的體面,

  甚至淪為了被這個十八歲學生當眾圍觀的一場鬧劇。

  最致命的是,如果他們繼續這麼互相拆台下去,主評審席的作協泰斗和學院高層,

  絕對會以「資方缺乏合作誠意」為由,直接中止這場特殊商議!

  周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將派克鋼筆重新旋開。

  他把文件夾拉回面前,筆尖重重抵在草稿紙上,再沒有多看沈岩一眼。

  沈岩也收斂了臉上的怒氣,一把抓過身邊的策劃案,直接翻到了最後的空白備註欄。

  原子筆在粗糙的紙面上重重劃出一道黑線,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響。

  兩個在業界翻雲覆雨的大人物,在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之後,不得不坐下來。

  開始真正動用腦子裡殘存的專業儲備,去推演那輛註定要爆炸的公交車。

  大廳內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與方才的僵持截然不同。

  空氣里滿是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極度緊繃的思索氛圍。

  就在胡立和葛承等人也紛紛低頭沉思的當口,

  長桌最末端,一個顫巍巍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那個……林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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