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很輕。
大廳里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
刷的一下,三十多道目光齊刷刷地越過長桌,投向了後排角落。
坐在那裡的是京城一家影視工作室的負責人方圓。
他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淺灰格子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略顯老舊的黑框眼鏡。
此刻,他的一隻手正舉在半空中。
見到所有大廠高層和文學院泰斗的目光全都釘在自己身上,方圓的喉結狠狠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身邊的李秋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眼神里滿是震驚與擔憂。
信榮和環宇剛咬了一嘴毛,正是神仙鬥法的時候。
身家全掛靠在別家廠牌底下的小作坊班頭,這時候冒頭,簡直往槍口上撞。
主位上的裴敬山挑了挑眉,剛要開口,林闕卻已經先一步抬起了手。
少年的動作很輕,裴敬山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林闕側過頭,目光越過前排那些衣著光鮮的大廠總監,
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滿頭大汗的青年身上。
他臉上的冷厲與鋒芒在這一刻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專注度的平靜:
「這位老師,您請說。」
一聲「老師」,讓方圓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原本蜷縮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下意識攥緊了褲縫,布料被捏出一團褶皺。
他站了起來,身後的摺疊椅腳在地磚上擦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方圓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本密密麻麻記滿了字跡的軟皮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我……我在會前看了《開端》,剛才也聽了你的闡述。」
他的聲音雖然發抖,但隨著話語的吐出,眼神里的慌亂逐漸被一種深入骨髓的職業敏銳所取代:
「你剛才提到,這是一個普通人在絕境中選擇承擔責任的過程。
李詩情和肖鶴雲,從一開始只想自救下車,到後來選擇救下全車人。」
方圓抬起頭,迎上林闕的目光:
「但是,作為影視化改編,我有一個非常具體的疑問。」
「這個人物動機的轉變,在鏡頭裡到底能不能立得住?」
會議桌兩側,嚴松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方圓語速變快了,顯然這個問題已經在他腦子裡盤旋了很久:
「如果在劇本里,李詩情前三次循環只是為了活命,而到了第四次或者第五次,突然就升華成了『我要拯救所有人』,那在觀眾眼裡,這個角色會立刻變成一個不接地氣的聖母。」
「尤其是在現在的輿論環境下,觀眾會厭惡毫無邏輯的道德綁架和高尚情操。
大家都是打工人,憑什麼我冒著被炸碎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回去救一群跟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如果給不出一個在生理層面、在心理底層絕對硬核的支撐點,
這個高潮戲份拍得越悲壯,彈幕上罵得就會越狠。」
方圓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說完之後,甚至有些後怕地看了一眼長桌前排的周旭和沈岩,
仿佛覺得自己當眾拆解原著內核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整間大廳里,幾家中小公司的代表全都屏住了呼吸。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它沒有去碰那些宏大的商業模型,也沒有去扯虛無縹緲的工業流程,而是直接切進了劇作最敏感的人性肌理之中。
回答得稍有偏差,就會落入假大空的道德說教,或者徹底暴露原著邏輯的脆弱。
前排的胡立甚至悄悄冷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等著看林闕怎麼收場。
然而,林闕的臉上沒有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相反,在方圓問出最後一句的瞬間,林闕的眼底閃過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亮色。
「老師的這個問題很好。」
林闕的聲音在大廳里響了起來,沉穩得沒有半點浮躁:
「李詩情第四輪真要喊拯救世界,這本子該扔垃圾桶。」
方圓愣了一下。
林闕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空中虛劃了一條線:
「人物轉彎,全憑生理創傷和人性劣根性硬拽回來。」
林闕看著方圓,語速平穩而極具畫面感:
「在第三輪循環里,李詩情為了下車,誣陷肖鶴雲是非禮她的色狼。這一招成功了,司機開了門,他們活了下來。」
「但緊接著,車在長青大橋上炸了。九個人瞬間粉身碎骨。」
林闕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肖鶴雲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因為他是被誣陷的,他是受害者,他原本就不欠這輛車上任何人的一條命。但李詩情不行。」
會議廳里所有人的呼吸,不知不覺間放慢了。
「李詩情下車的時候,全車人都在看著她。
大媽幫她說過話,司機為了她違規停了車,後排那個拍視頻的男生甚至還在起鬨。
她是踩著這些人的善意和信任,換來了一條活命的通道。」
林闕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字字如鉛:
「當爆炸發生的那一秒,沖向她的不僅是衝擊波,還有深入骨髓的罪惡感。
她不是神,她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這種罪惡感會變成一種生理性的創傷。
每一次閉眼,她都能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每一次聽到橋頭的鳴笛,她都會出現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選擇回去救人,最初的驅動力根本不是偉大,而是為了自救。」
林闕看著方圓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她如果不把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救回來,她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困在另一座看不見的精神地獄裡。」
「救人,圖的是往後能睡得著覺。用拿命搏來的結果,買斷那兩秒鐘的下作。」
大廳里突然陷入絕對的安靜。
校方席位上,柳作卿指尖在白瓷茶托邊緣輕輕敲了兩記,杯里的茶湯盪開一圈細紋。
先生抬眼打量林闕,手裡的蓋碗落回原位,嚴絲合縫,沒激起半點聲響。
先寫其卑劣,再寫其愧疚,最後才逼出那一點微弱卻不可磨滅的人性微光!
這是頂級的現實主義筆法。
站在後排的方圓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兩隻手在身前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
似乎想在虛空中抓住剛才林闕描繪的那個畫面。
「贖買……卑劣……」
方圓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下一秒,這個三十多歲、在名利場底層摸爬滾打了近十年的漢子,眼眶猛地泛起了一圈紅暈。
「我明白了,感謝林同學的回答。」
隨後,他抓起桌上的原子筆,瘋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起來,
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響尖銳而急促,仿佛慢上一秒,剛才那些力透紙背的字句就會隨風散去一樣。
在他身旁,星漢影業的李秋用力抿緊了嘴唇,胸口劇烈起伏。
坐在另一側的獨立製作人蘇敏,甚至下意識地把背脊挺得筆直,
看向林闕的眼神里,原本的觀望與審視,已經徹底化作了一種源自職業本能的敬畏。
在這一刻,沒有人在意林闕的年齡,也沒有人在意他到底是不是一個高中生。
這個坐在長桌中央的少年,用短短兩分鐘的時間,給在座所有的從業者,上了一堂足以寫進教科書的編劇重頭課。
前排的大廠代表們,終於真正感受到了窒息的威脅。
看戲的心思徹底散了。
盤子裡的肉長了腿,正往懸崖邊滑。
那個後排不知名的小作坊負責人,竟然僅僅憑著一個具體的問題,就撬動了作者如此龐大的好感度!
在不看資本背景、不看報價排場的特殊規則下,如果真讓後排那些光腳不怕穿鞋的小工作室拿出了最契合的方案,
他們今天開著豪車、帶著團隊跑來文學院,就會徹底淪為全行業的笑柄!
胡立猛地轉過頭,壓低聲音朝身後的主策劃低吼了一句:
「把平板拿過來!」
葛承也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金絲眼鏡,連眼鏡布都顧不上拿,直接對著身邊的法務和評估主管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迅速把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滑動調取同類題材的海外樣本庫。
另一側,信榮的沈岩和環宇的周旭雖然沒有聚攏團隊,但兩人的筆尖在各自的白紙上瘋狂勾勒著。
原本高高在上的資方長桌,此刻竟罕見地變成了一間瀰漫著焦躁與緊迫感的臨時推演作戰室。
主評審席上。
裴敬山緩緩放下了懸在半空的木槌。
他側過頭,和身旁的柳作卿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柳作卿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隨後很淡地笑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裴敬山收回目光,眼底閃過釋然。
他們原本還在擔心,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在面對這群影視圈老油條的聯合壓迫時,會不會因為經驗不足而落入陷阱。
他們甚至提前準備了兜底的預案,一旦資方抱團施壓,作協和文學院就會強行介入,終止盲選。
但現在看來……都是多餘的。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從扔出那個前所未有的條件開始,
林闕就已經把整座大廳里所有的規則、節奏和情緒,牢牢捏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大廳側面的掛鍾,分針又往前跳動了六格。
六點二十三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窗外的殘陽被深濃的暮色吞沒,
會議大廳頂部的冷白燈光打在長桌中央,將空氣里的微塵照得清晰畢現。
一陣略顯雜亂的紙頁翻動聲突然停了。
「啪。」
長桌左側靠前的位置,胡立猛地將手中的兩頁草稿紙平拍在了桌面上。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葛承抬起頭,周旭停下了筆,沈岩冷冷地看了過去。
胡立站起身來。
作為在風華集團深耕了二十年、操盤過無數爆款商業片的老牌總監,
他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了一種屬於主流市場的絕對自信。
他整了整西裝的下擺,雙手撐在桌沿上,
身體前傾,目光直直越過長桌,鎖定了正中央的林闕。
胡立的聲音在大廳里轟然迴響,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厚與篤定:
「不用等什麼三個月的研究會。」
他伸手將那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往前重重一推,眼神銳利得像一柄剛出鞘的寬刃劍:
「針對這篇一萬五千字的原著,
我們帶來了一套最符合當下主流商業院線和S級平台排播的破局解法。」
胡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死死釘在林闕臉上:
「我們要給這輛車,裝上一副能徹底撕開敘事瓶頸的——」
「齒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