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立推出來的那兩頁紙,邊緣被指尖壓得微微翹起。
會議大廳頂部的日光燈管發出一陣低微的電流輕響。
風從兩指寬的窗縫漏進來,吹得長桌中央的一隻紙杯晃了晃。
林闕看了看胡立面前的名牌,笑了笑。
「胡總請講。」
林闕坐在高背椅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些許,神色專注地看著對方。
胡立把領帶往下拉了半寸,兩隻胳膊撐在桌沿上。
「一萬五千字的原文,六次循環,容量撐死拍兩集半。
要撐滿一部標準的十二集精品懸疑短劇,骨架必須拉開。」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草稿紙上方劃了一條長線。
「風華給出的『齒輪』,是情感主線。」
胡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響亮。
「李詩情和肖鶴雲,這兩個人在車上是萍水相逢。
但在現行的平台排播和年輕觀眾畫像里,純粹的解密很容易讓人神經緊繃到疲勞。
我們要在這個死局裡,給他們安插更深的情感羈絆。」
他身後的主策劃迅速在平板電腦上劃出兩張表格,胡立指著其中一張。
「在前兩次循環里,我們要逐步揭露他們過去的交集。
比如,李詩情暗戀過的高中師兄,恰好是肖鶴雲合夥創業失敗、背負巨額債務的前合伙人。
李詩情在橋頭攔住他,兩個人在這裡爆發極具張力的情感撕扯。」
胡立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長桌對面幾位評審的反應,語速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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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輪循環,兩人面臨生死關頭,肖鶴雲捨身替李詩情擋刀。
在死亡的逼近下,極致的絕境催生極致的告白。
這種在時空輪迴里的虐戀,配合短視頻平台的切片傳播,
能直接把招商層面的男女受眾比例從懸疑劇慣有的七比三,拉平到五比五。」
長桌左側靠前的幾個風華策劃人員,手裡的中性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風華在商業片領域屢試不爽的招牌法寶。
懸疑不夠,虐戀來湊。
再硬的題材,只要裹上一層生死相依的糖衣,
在GG商和平台招商會上的評級就能瞬間拔高一截。
主評審席上,戴盛宗的眉毛微微動了動,拿起茶杯蓋在杯沿上颳了刮,又放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長桌中央。
林闕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面,指尖在膝蓋的外側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腦海里把胡立剛才那套故事線重新跑了一遍。
過了大概五六秒,他才抬起頭。
「不愧是有著幾十年底蘊的風華。」
「胡總考慮得很全面,這也是在原文中沒有體現的東西。」
胡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松,嘴角剛要浮起一絲笑意。
「不過,學生有個地方沒太想明白。」
林闕把身子又往前探了一點,聲音溫和:
「第三輪循環的時候,炸彈還有多久爆炸?」
胡立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按你的設定,還剩三十七分鐘。」
「三十七分鐘。」
林闕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推。
「李詩情剛誣陷肖鶴雲非禮,兩個人狼狽地逃下車。
肖鶴雲衣服被扯破了,全車人都在唾棄他是個流氓。
李詩情剛踩著別人的尊嚴換了一條命,渾身發抖。」
林闕看著胡立,語氣沒帶著一絲困惑般的求教:
「他在一個隨時可能炸飛的大橋旁邊,面對一個剛剛誣告自己毀了自己名聲的女大學生,
突然開始追憶當年的創業創傷,並且和對方展開一段關於舊人的情感撕扯?」
胡立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那是在橋下,在街角。
戲劇衝突需要在這裡蓄水,讓人物關係升溫……」
「可那輛公交車,就在他們眼前往前開。」
林闕輕聲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迎著胡立的視線。
「在觀眾眼裡,車上有個定時炸彈,引線已經燒到了最後半寸。
觀眾的心懸在嗓子眼,死死盯著那輛紅色的45路車,想知道他們到底要怎麼阻止災難。」
林闕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推了一下,推開一寸距離。
「這時候鏡頭突然一切,音樂變慢,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開始聊起高中時代的暗戀和合伙人的背叛。
胡總,您覺得觀眾這時候會感動嗎?」
大廳里一片安靜。
胡立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林闕繼續說道,語調依然放得很緩:
「觀眾只會恨不得衝進屏幕里,給他們一人一記耳光,大喊一句:車快炸了,你們能不能閉嘴?」
後排的星漢影業市場總監李秋,用手背捂了一下嘴,才勉強壓住差點溢出來的輕咳。
胡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雙手在桌沿上用力撐住:
「林同學,你這是純文學作者對商業類型片的偏見。
去年第三季度,藍莓台播的那部懸疑劇《雙生迴響》,也是高概念懸疑加虐戀,首播收視率破一點二,單集招商GG插了七條!
大數據模型給出的反饋,女性受眾對『時空循環里的雙向奔赴』有著極高的付費意願。」
「胡總說的是《雙生迴響》?」
林闕歪了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去年八月播的那部十二集短劇,前三集講連環殺手,第四集男女主角在雨夜接吻兩分半鐘,背景音樂響了整整一首歌。」
胡立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林闕的神情沒有變化,抬起頭看向胡立:
「那部劇第四集播出當晚,實時收視率從一點二直接腰斬到零點五。
劇粉在社交平台上建了一個話題,叫『請男女主立刻原地犧牲』。
到了第七集,為了圓前面那段暗戀的邏輯,編劇不得不給反派也加了一段愛而不得的三角戀,導致大結局邏輯徹底崩盤。
豆瓣評分開分七點四,收官的時候跌到了四點一。」
長桌周圍,幾家小公司的代表眼睛猛地睜大。
連坐在胡立身後的風華的市場副總監,冷汗都順著鬢角滑了下來。
《雙生迴響》確實是風華去年參投的項目之一。
那個暴跌的收視曲線和後期的口碑慘案,屬於風華內部復盤會上被董事長指著鼻子罵的負面典型,連行業周報上都只是一筆帶過。
眼前這個十八歲的高中生,他是怎麼把集數、橋段、收視走勢甚至社交平台的話題名,背得像印在腦子裡一樣的?
胡立迎著林闕的目光:
「林同學平時竟然還有時間關注影視作品的收視曲線?」
林闕神色自若地笑了笑,語氣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平時寫完作業,在手機上隨便搜搜。
各個論壇和影視數據平台都有公開的年終盤點帖,
把幾個帖子的圖表對在一起看,其實挺明顯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長桌對面的周旭,右手那支鋼筆的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出了一道極深的墨痕。
隨便搜搜?
誰家的高中生寫完作業,會去跨平台抓取脫水收視率和招商復盤模型來當消遣?
胡立站在那裡,身後的兩頁草稿紙在燈光下白得扎眼。
他慢慢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往後退了半步,跌坐回皮椅里。
椅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排氣聲。
他沒有再說話。
會議大廳里的空氣沉得讓人胸口發悶。
「林同學的記性確實讓人吃驚。」
坐在胡立斜對面的瑞石資本副總葛承,這時候伸手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
他拿起面前保溫杯的蓋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溫水,隨後把一張淡黃色的便簽紙推到了桌子中央。
「風華的方案,確實偏向傳統院線的俗套打法,把危機稀釋掉了。」
葛承的語速不緊不慢,帶著投行出身的人特有的條理感:
「瑞石這邊砍掉一切感情線。想把容量做滿,就得把視野拉到奇觀層面。」
林闕轉向葛承,神態依然溫和而專註:
「葛總的意思是?」
「社會熱點,以及原生家庭的深層創傷。」
葛承從容不迫地在便簽紙上寫下幾個詞。
「車上一共九個人。
除了開車的司機和那個灰衣女人,剩下七個乘客,
目前在你的原著里只是背景板,甚至連名字都不全。」
他抬起頭,金絲鏡片後面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我們可以把這七個人,全部做成當下最具爭議的社會痛點符號。
後排那個戴耳機的男生,是個利用偷拍博取流量的百萬網紅,身上背著逼死抑鬱症少女的網暴血債。
前排那個扛著麻袋的中年男人,是個剛從監獄出來的搶劫犯。
坐在窗邊的老頭,常年對家人家暴,這次是離家出走。」
葛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壓迫感:
「每一次循環,李詩情和肖鶴雲不僅要找炸彈,還要被迫深挖其中一個人的黑暗過去。
把這輛公交車,變成一個微縮的人性審判法庭。
每一集拋出一個足以引爆熱搜的原生家庭矛盾或者社會惡性事件。」
他攤開雙手,看著林闕。
「既不離開車,又不用談戀愛。
十二集,每一集都有一個獨立的社會痛點,平台推宣發的時候,話題可以直接衝上熱搜榜一。
這種打法,既高級,又鋒利。」
瑞石團隊的幾個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矜持的微笑。
這是近兩年懸疑網劇最容易拿獎、也最容易引起知識分子階層熱議的套路。
既有社會關懷的假面,又有獵奇刺激的底色。
長桌中央,林闕靜靜地聽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小口水。水已經涼透了,潤了潤喉嚨。
「葛總的切入點,確實非常深入人心。」
林闕把紙杯放回原處,語氣誠懇。
「現在的觀眾確實對社會議題有很強的討論欲,如果能結合進去,劇集開播時的社交討論度一定會很高。」
葛承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透出一股勝券在握的篤定。
「但是,葛總。」
林闕抬起眼睫。
「如果後排的男生是個背著血債的人血饅頭網紅,前排的大叔是個刑滿釋放人員,旁邊的老人是個家暴狂……」
他頓了頓,把右手攤開在空中。
「那到了第六輪循環,李詩情流著鼻血,肖鶴雲渾身是傷,兩個人拼了命在車廂里喊『快幫我們搶下引線』的時候……車上這群人,憑什麼站起來?」
葛承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一個吃人血饅頭的網紅,在生死關頭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抱頭自保,或者掏出手機直播求救。
一個習慣了暴力的罪犯,第一反應是跳窗逃跑。
一個冷酷的家暴者,根本不會在乎身邊陌生女大學生的死活。」
林闕的聲音平緩,卻像是一枚枚釘子,扎進方案的關節里。
「在原著的最後一輪循環里,司機踩下剎車,西瓜大爺用破編織袋砸向兇手,那個拍視頻的男生撲上去按住了引爆器的手。
車上的人之所以能在最後一秒匯聚成一股力量,是因為他們雖然各有各的卑微、軟弱、摳門和怯懦,
但他們骨子裡,都只是普通的、想要好好過日子的好人。」
林闕看著葛承,眼神清澈而堅定:
「他們帶的西瓜是給城裡打工的兒子嘗鮮的,大媽隨身帶的藥是給孫子買的,男生拍視頻只是想在網上賺點可憐的點擊量交房租。
正因為他們是不起眼的普通人,他們最後那一瞬間的挺身而出,才具備擊穿人心的力量。」
林闕的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長桌上那張寫著痛點符號的黃色便簽,仿佛瞬間褪了色。
「如果為了製造熱搜話題,把整車人都寫成道德敗壞的怪胎與罪人,那李詩情和肖鶴雲一次又一次被炸得粉身碎骨,到底是在救誰?
觀眾看到最後,只會覺得這車人炸死了活該。」
「全車惡人互撕,最終只剩鬧劇。」
「葛總,獵奇的噱頭確實拉滿了,可原本屬於普通人的救贖。」
「卻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