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立跌坐回皮椅里,還在喃喃自語。
會議大廳里的空氣再次沉下來。
坐在主評審席上的柳作卿忽然笑了一聲。
他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目光掃過長桌左側那些神色各異的資方代表,語聲輕緩:
「諸位。林闕同學說得直了些,但說得對。」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影視改編這些年,資方出錢,天經地義要有話語權。
但話語權不等於創作權,今天這場商議會,就是要找到真正懂作品的合作方。」
柳作卿看向林闕,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
「年輕人有稜角是好事,說明他把作品看得比面子重。
諸位都是行業前輩,不妨把這當成一次真正的切磋。」
老先生的話音落下,大廳里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胡立的手指鬆開了桌沿,葛承也重新戴好了眼鏡。
柳作卿偏過頭,看了一眼左手邊坐著的戴盛宗和薛弘川。
薛弘川從開場起就沒碰過桌上的發言器,只端坐著翻閱檔案,連神色都沒變過分毫。
這場商議會各方爭得再凶,也只是敲定資方意向。
真正掌握那份國家級IP庫入選紅章的,始終是這位一言不發的人。
葛承盯著林闕看了足足五秒鐘,最終什麼也沒反駁,
只是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把那張淡黃色的便簽紙從桌上拿了回來,慢慢塞進了西裝內襯的口袋裡。
原本坐在左側末尾的幾家中型影視公司,此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發出一點動靜引來注意。
就在這時,長桌左側靠中央的席位上,一個一直沉默的身影動了。
藍鯨視頻總編劇,嚴松。
作為在業內操盤過多部S級爆款、寫出過現象級懸疑劇的資深編劇,嚴松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紙上勾勒。
此時,他手裡的簽字筆終於停了下來。
他沒有像胡立那樣激動,也沒有像葛承那樣端架子,
而是直接把面前那張密密麻麻畫滿了方框和箭頭的草稿紙撕了下來,雙手遞到了長桌中間。
「林同學,你剛才駁他們的兩條,我都認同。」
嚴松的聲音有些沙啞,常年在機房熬夜剪片子留下的黑眼圈在冷光下格外明顯。
「加感情戲是自掘墳墓,無節制地塞社會惡性奇觀是飲鴆止渴。」
他抬起頭,眼神里沒有資本的傲慢,只有老手對專業的執拗。
「我提一個技術性的方案。」
嚴松指了指自己畫的那張結構圖。
「劇作結構重組。我們不加狗血劇情,也不改乘客的人設。我們用非線性多重視角敘事,來撐開十二集的體量。」
裴敬山也伸長了脖子,往那張圖上看了一眼。
嚴松接著說道:
「第一集,完全從李詩情的視角推進前兩輪。
第二集,完全切到肖鶴雲的視角,倒敘他在上車前的生活碎片,以及他在循環中的心理異化。
第三集,切到兇手的視角,用主觀鏡頭去展現她五年前失去女兒的創傷,甚至可以把時間線拉回到五年前的長青大橋,拍整整一集的閃回追溯。」
嚴松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篤定:
「用不同人物的視點交錯,打破線性的時間流。
同樣的三十九分鐘,在三個不同人的時間線里各走一遍。
每一集拼圖補齊一塊,既能維持高智商的敘事密度,又絕對不注水。
在十二集完結的時候,所有視角在最終循環合龍。」
他說完,抱起雙臂,定定地看著林闕。
這是最純粹的編劇技術流。
好萊塢頂尖懸疑片的骨架,業內公認難度最高、但也最顯功底的非線性敘事手法。
長桌兩側,幾位文學院的青年助教甚至忍不住低聲驚嘆了一聲。
這個方案,在專業度上無懈可擊。
林闕看著推到面前的那張結構圖。
他沒有推開,而是伸出一隻手,把草稿紙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尺。
接著,他從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筆,拔掉筆帽。
他在嚴松畫的那三個並行的方框旁邊,隨手畫了三條垂直的下落曲線。
筆尖在紙上劃出輕細的沙沙聲。
「嚴老師這個結構,在《羅生門》或者《暴雨將至》這類多線索拼圖電影裡,是頂級的解法。」
林闕一邊畫,一邊抬頭看了嚴松一眼,眼神溫和而尊重。
嚴松點了點頭,靜候他的下文。
「但時間循環類型,有一個最致命的物理鐵律。」
林闕的筆尖在第一條曲線上重重頓了一下,點出一個黑點。
「那就是主觀視角下的『緊迫感』。」
他指著自己畫的線,解釋道:
「時間循環之所以能拽著觀眾的頭髮往前走,是因為觀眾必須和主角共享同等的信息差與生理壓迫。
李詩情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流鼻血,每一次在倒計時里的絕望,都建立在時間的不可逆性上。」
林闕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嚴松的眼睛。
「如果第三集,在車廂里的炸彈馬上就要爆炸的關鍵節點,鏡頭突然黑掉,跳出字幕『五年前,深秋』,
然後慢悠悠地開始講兇手的女兒怎麼在學校受委屈,怎麼在車上被人誤解……」
林闕搖了搖頭,在那個回溯的箭頭上畫了一個叉。
「這一筆,把前面兩集好不容易蓄起來的『高壓水槍』,閥門直接擰死了。」
嚴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觀眾的情緒弦是緊繃的,他們在等著看李詩情怎麼活下來。
你突然強行把他們按在椅子上,讓他們看四十分鐘的悲慘回憶錄。
觀眾這時候不僅不會共情兇手,反而會產生嚴重的被欺騙感與理解疲勞。」
林闕放下了手裡的筆,把草稿紙輕輕推回了嚴松面前。
「嚴老師,非線性敘述是用來講『真相是什麼』的,而《開端》的核心不是『真相是什麼』,而是『能不能救下所有人』。」
「炸彈引線只剩十秒,觀眾神經繃到要斷,畫面切進一段五年前的悲情閃回。
等回憶放完,那輛車炸不炸,就沒人掛心了。」
草稿紙靜靜地躺在嚴鬆手邊。
上面的三條曲線,用最簡單的幾何邏輯,把嚴松引以為傲的非線性架構,切得粉碎。
嚴松盯著那張紙,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攥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硬是沒吐出一個字。
從業十五年,他在無數劇本會上把年輕編劇批得體無完膚,什麼樣的反駁沒聽過?
可今天,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用最簡單的幾何邏輯,把他引以為傲的非線性架構切得粉碎。
每一個字,都砸在了劇作的核心命門上。
嚴松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反駁的角度。
多線敘事可以增加信息密度、可以拉高劇集的藝術性、可以讓觀眾反覆回味……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卡住了。
林闕說得對。
觀眾不會在炸彈倒計時的時候,耐著性子看四十分鐘的悲情閃回。
他盯著林闕看了足足十秒鐘,最後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把那張撕下來的草稿紙慢慢揉成了一團,握在手心裡。
「我收回提議。」
嚴松靠回椅背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說得對,形式撐不起內容。」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幾家中型影視公司的代表,原本筆挺的腰杆全都塌了下去,有人悄悄把筆記本往包里收,有人低著頭盯著桌面,連眼神都不敢往林闕那邊飄。
他們進門的時候,是帶著豪車、帶著團隊、帶著千萬的預算,像是來挑選獵物的。
現在,那個坐在長桌中央、穿著藏藍夾克的少年,神色自若地靠在椅背上。
而他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葛承按著公文包的手指收緊,胡立端茶杯時連灑了半掌水。
長桌左側這群在名利場裡泡了半輩子的資方高管,看著對面那個穿夾克的少年,神色不一。
主客之位,在不知不覺間徹底倒轉。
原本由資方考核作者的商談會,如今徹底變成了這個十八歲少年對整個行業的公開考核。
……
會議大廳厚重的紅木門外。
走廊里的掛鍾指向了六點三十八分。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文學院的大樓,走廊盡頭的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墨藍,只有路燈在樹影里泛著昏黃的光。
但沒有一個人走。
鄭予川靠在對面的牆上,腳下的皮鞋底在瓷磚上輕輕碾磨著。
他腋下的公文包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唐荷坐在長椅邊緣,雙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底下的陰影。
丹伊靠在窗台邊,雙臂抱在胸前,整個人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
許長歌站在門側三步遠的地方看看窗外,又看看大門。
門縫很嚴實,隔音也極好,但當裡面連續傳來幾次提高聲調的爭執、隨後又突兀陷入死寂時,
走廊里的人還是能隱約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字眼。
「……收視率腰斬……」
「……把底色抹除了……」
「……我收回提議……」
鄭予川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同伴陶奇。
陶奇的嘴巴微張著,整個人僵在那裡:
「川子……我剛才沒聽錯吧?裡面……好像是嚴松老師的聲音?」
「他說……他收回提議?」
周度飛也湊了過來,扶著眼鏡的手指微微發顫:
「嚴松是誰?藍鯨的總編劇啊!去年在系裡的劇本工坊上,把研三學長的大綱當場撕了扔垃圾桶的人……」
走廊里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們原本以為,林闕進去之後,面對信榮、環宇、風華這樣龐然大物的圍剿,
最多是憑藉《秦腔》的文名,艱難地保住署名權,換一個稍好一點的版權價格。
可現在聽裡面的動靜……
這根本就不是在談價格!
這分明是在劇作理論和核心架構上,把那些在業內呼風喚雨的大佬按在桌子上摩擦!
許長歌的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意。
他轉過頭,對著唐荷輕聲說了一句:
「看來不用替他擔心晚飯了。」
……
大廳之內。
裴敬山緩緩放下手裡的木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柳作卿。
對方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閉,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裴敬山的目光掃過長桌左側。
胡立低著頭,葛承盯著水杯,嚴松正在揉草稿紙。
他拿起話筒,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還有哪位老師,願意給出方案嗎?」
這一次,他的語氣里沒有了例行公事的客套,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長桌左側,再也沒有人貿然舉手。
胡立低著頭,葛承看著面前的水杯,幾個中小影視公司的代表甚至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包里收了收。
原本屬於S級項目的競爭,在此刻已經被無形中拔高到了一個尋常公司根本無法企及的高度。
長桌最深處。
信榮集團的沈岩,伸手繫上了西裝外套的最後一顆紐扣。
他慢慢坐直身子,把桌上那份一直扣著的深藍色皮質文件夾翻了開來。
對面,環宇集團的周旭眼皮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岩的動作,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合上手裡那支派克鋼筆。
周旭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從公文包深處取出一份封皮印著極密標記的銀灰色方案書。
兩大影視巨頭的代表,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沈岩的唇角淺揚,笑意轉瞬即逝。
周旭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兩人同時看向長桌中央的林闕。
沈岩率先開了口:
「林同學,前面那些熱鬧看完了。」
「現在,信榮給你看一點真正能把這個項目推上華夏影視史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