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活頁夾被推到長桌中央。
沈岩的手指從活頁夾的金屬扣上收回來。
「信榮向來只投確定性,不賭運氣。」
沈岩的聲音平穩。
「林同學,剛才風華談情愛,瑞石談奇觀,藍鯨談形式。
他們都被你這輛公交車困住了手腳,原因很簡單,所有人都在車廂里找出路。」
他把面前的萬寶龍派克筆倒轉過來,用金屬筆尾在活頁夾的塑料隔頁上輕輕敲了一下。
「院線級項目和頭部S+劇集,從來不會把十二集的戲劇任務全壓在兩個年輕人身上。這是行業鐵律。」
長桌對面的幾個策劃下意識地把背脊挺直了些。
沈岩翻開了活頁夾的第一頁。
那不是列印出來的現成報告,而是一張手繪的坐標軸圖紙。
圖紙中央,兩條並行的軌道被藍黑墨水重重圈出。
「信榮的解法,是雙軌並進。」
沈岩抬手指向圖紙上方的平行線:
「A軌,是你在原著里寫好的車廂循環。
李詩情、肖鶴雲,一萬五千字,六輪生與死,這是引擎,是概念的核心。」
他的手指順著那條紅線往下一壓,停在下方那條粗壯的黑線上:
「但支撐這部劇真正落地的,必須是B軌,警方的場外同步調查。」
「從第四輪循環開始,每一次爆炸發生之後,鏡頭必須迅速切離現場。」
沈岩的手腕在桌面上緩緩平移,勾勒出一個極具空間感的框架:
「分局、市局刑偵支隊、交管指揮中心。
在爆炸產生的第十三分鐘,三組警力同步切入。
市局副局長坐鎮指揮大廳,調度沿途七個街區的十二組高清天網監控;
刑警帶隊封鎖現場,從焦黑的底盤殘骸里提取炸藥殘留物,化驗成分是梯恩梯還是民用硝銨;
技術科排查長青大橋近三天的檢修記錄,鎖定嫌疑車輛的運行軌跡。」
沈岩抬起眼皮,目光在柳作卿和裴敬山臉上掃了一圈,隨後落在林闕身上:
「車內是超現實的時間循環,車外是絕對寫實的硬核刑偵。」
胡立的茶杯在桌面停了半寸,葛承扶眼鏡的手頓住。
沈岩翻過一頁,露出一張分集人物權重配比表:
「這樣做有三個不可替代的優勢。
第一,視聽語言的平衡。
哪怕是好萊塢最頂級的光影團隊,把攝影機架在一輛不足三十平米的公交車裡拍上六百分鐘,觀眾的視網膜也會產生生理性的幽閉抗拒。
我們要用航拍的大全景、交警巡邏車的紅藍爆閃、審訊室的水泥冷灰,去沖淡單一場景的窒息感。
第二,演員陣容的商業落地。
如果全片只有兩個年輕主角,平台評級最多給到A級,招商預算很難破四千萬。
但如果我們把B軌立起來,給刑偵副局長、老刑警、年輕骨幹刑警分別設立飽滿的弧光,
我們就可以邀請業內兩到三位視帝級別的戲骨壓陣。
以老帶新,老戲骨負責現實質感與演技厚度,年輕演員負責懸疑張力與情緒爆發,這是目前國劇市場被反覆驗證過的爆款公式。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戲劇體量的自然充盈。
車內三十九分鐘是絕境,車外十二個小時是追蹤。
每一次循環結束,肖鶴雲和李詩情在灰燼中醒來,而警方在上一輪搜集到的物理物證,
會成為推動下一輪車內排查的隱形線索。
內外合圍,十二集,每一集四十分鐘,節奏緊,且密。」
沈岩合上了活頁夾的第一部分。
活頁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大廳里久久迴蕩。
風華的胡立將後背慢慢直起。
葛承盯著活頁夾,眉頭擰緊。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套雙軌制,既保住了原著最具吸引力的「時間循環」外殼,
又嚴絲合縫地嵌套進了華夏電視劇受眾最習慣、最買帳的「涉案刑偵」母體之中。
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甚至挑不出任何商業邏輯上的硬傷。
主評審席上,裴敬山低頭看著面前的記錄本,
手中的原子筆在「警方外部視角」六個字下面,輕輕畫了一道波浪線。
他沒有抬頭,但坐在他身旁的柳作卿,眼神深處也浮現出極淡的思索。
對於一部面向大眾市場的電視劇而言,純文學追求的純粹與極致,往往意味著高昂的試錯風險。
而沈岩拿出的,正是一張將風險壓到最低的工業安全網。
會議廳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所有的視線,再次如同聚光燈般,緩緩匯聚到了長桌正中央的少年身上。
這一次,沒有人覺得林闕能像剛才反駁胡立、葛承那樣,輕而易舉地將這套方案拆解。
因為沈岩沒有篡改角色的人設,沒有硬加廉價的情感線,甚至沒有脫離原著的事件核心。
他只是給這輛車,在外面修了一條平行的鐵軌。
林闕坐在那張高背椅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甚至沒有去看沈岩那雙帶著審視的眼睛。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推到自己面前的銀灰色活頁夾邊緣,輕輕往回一拉。
紙頁在長桌上拖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闕低下頭,手指順著活頁夾的金屬邊緣划過,一頁一頁地翻動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
第一頁的人物弧光圖,第二頁的雙軌交叉節點,第三頁的視聽色調對比參考……
大廳里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聲。
沈岩的下頜線微微繃著,右手搭在公文包邊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少年的頭頂。
他在等。
等他露出驚喜,或者妥協。
林闕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一張預算分配構想表,上面用極細的表格列出了置景、特效、老戲骨片酬的占比。
林闕的視線在「交管監控大屏搭建預算」那一欄停留了三秒鐘。
他的腦海深處,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前世那部真正引發全民狂潮的現象級網劇。
在那部劇里,有沒有警察?
有。
甚至張成那個角色,由老戲骨飾演。
憑藉那句「請說出你的名字」,直接封神,成了整部劇最重要的靈魂支柱之一。
但。
前世的張成,是怎麼出現的?
是在車廂外面調監控、查檔案、指揮大軍壓境嗎?
絕不是。
前世的《開端》里,警察並不是破案的,
是主角逃出來後撞上的另一堵牆。
那是反銬、審訊和白熾燈下的絕望盤問。
沈岩的方案,把警察變成了場外破案的狄仁傑。
警方的存在,不是為了給觀眾提供全知全能的解謎快感,
而恰恰是作為主角在絕境中撞上的另一堵冰冷高牆!
警察越專業,主角越絕望。
被當成瘋子、被全世界誤解的孤獨感,才是這個故事的刀子。
而沈岩拿出來的方案……
把警察變成了場外破案的狄仁傑。
林闕合上了活頁夾,清脆的聲響在桌面上乍開。
林闕抬起頭,眼神里沒了方才的鋒利,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我承認,沈總的方案,非常厲害。」
林闕開了口,語氣溫和而從容:
「可以說,這是今天這場商議會開到現在,最具工業落地價值、也最尊重類型片規律的一套構想。
把警察這條線提上來,既解決了單場景的視覺局限,又穩住了平台評級,甚至連受眾基本盤都考慮得一清二楚。
換成別的製片人,看到第二頁就簽字了。」
長桌對面,沈岩緊繃的雙肩微微鬆了半寸,嘴角泛起笑意:
「林同學過獎了。信榮尊重真正的好故事,所以願意調動最頂級的推演資源來匹配它。」
「但是。」
林闕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岩那張自信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