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的話鋒沒有任何徵兆地輕輕一轉。
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是一縷穿堂而過的晚風,卻讓沈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在了唇角。
林闕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半寸:
「沈總,這套方案能拿八十分,能保本,能賺錢,能讓平台和資方在慶功宴上開香檳。
但它唯獨成不了一部能被觀眾記上五年的作品。」
沈岩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收了回來:
「林同學不妨說的直接一點。」
林闕看著沈岩的眼睛,神情平靜:
「沈總剛才反覆強調了一個詞,叫『場外同步調查』。
在您的設定里,每一次爆炸之後,鏡頭要迅速切到市局指揮中心,
切到交管天網,切到老刑警在廢墟里提取炸藥成分,對嗎?」
「對。」沈岩點頭,聲音低沉下來。
「這是為了打破車內的視覺單一,讓外部節奏跑起來。」
「那我想請問沈總。」
林闕的聲音放緩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輕,卻極沉:
「當第四集,鏡頭切到市局技術科,老刑警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戶籍資料,指著那個灰衣女人的照片說:
『查一下這個陶映紅,五年前她有個女兒在長青大橋跳江自殺』的時候——」
林闕停頓了一秒,目光薄薄地刺入沈岩的視線:
「當警方把答案提前擺到屏幕上,觀眾還會替車上的人害怕嗎?」
沈岩皺了皺眉:
「觀眾接收到了嫌疑人的動機背景,從而建立起對後續劇情的期待。」
林闕搖了搖頭,嘴角抿起一抹淡淡的苦意:
「那一秒,觀眾失去的不是刺激,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會議大廳里,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掐斷了。
原本端著水杯正準備喝一口的嚴松,動作猛地頓住,眼珠死死盯著林闕。
「沈總,時間循環唯一的引擎,就在於我們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林闕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設定薄上的名字:
「在原著的設定里,李詩情和肖鶴雲是兩個普通人。」
「他們每次睜開眼,面對的都是同一趟車,同一群神色各異的乘客。
那個黑色的塑膠袋到底裝了什麼?
那個灰外套女人為什麼死死攥著背包帶?
後排那個男生為什麼眼神閃爍?
所有的危險都潛伏在陽光燦爛的日常表象之下。
觀眾坐在屏幕前,視角被死死釘在李詩情身上,李詩情看到什麼,觀眾才能看到什麼。
李詩情被蒙在鼓裡,觀眾的心就懸在嗓子眼。
這種極致的、盲人摸象般的信息差,才是讓觀眾後背發涼、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心理夢魘。」
林闕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銀灰色活頁夾:
「鏡頭一旦站到警方的全知視角,車上的危險就會失去遮蔽物。
這時候,鏡頭再切回公交車裡。
李詩情流著鼻血,戰戰兢兢地坐到陶映紅身邊,試探著問她『阿姨你包里裝了什麼』。」
「沈總,您覺得這時候觀眾會想什麼?」
林闕看著臉色漸漸發白的沈岩,輕聲吐出了那句殘酷的真話:
「觀眾就不會覺得緊張。
甚至一邊刷著手機,一邊在彈幕里發:
『這女主真笨,警察早就在第二集查到那是高壓鍋炸彈了,她怎麼還在那裡磨磨蹭蹭?』
『快點搶包啊,我都替她著急!』」
……
「嗒。」
嚴鬆手里的簽字筆,從手上滑落到了桌面。
這位藍鯨視頻的總編劇,整張臉上的肌肉在這一刻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為寫了半輩子劇本的行家裡手,他太清楚林闕這幾句話的殺傷力了。
「觀眾和主角的信息差一旦被打破,主角的絕望就會淪為一種表演。」
林闕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著:
「時間循環的魅力,在於讓每一個坐在屏幕前的普通人,產生一種強烈的『共犯感』。
因為我們和主角一樣弱小,一樣無助,一樣對未知的命運充滿恐慌。
可如果有了警方的場外托底,有了天網恢恢的大團圓預設,
那輛載著一枚炸彈的公交車,會從移動的牢籠變成一場等著警方揭底的表演。」
沈岩的胸口微微起伏著。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金色的鏡腿在耳側壓出一道紅印。
他在商海和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見過無數天才作者的恃才傲物,
卻從未見過哪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能把受眾心理學的暗線摳得如此冷酷、如此不留情面。
「林同學,你說的這種『極致沉浸』,是純文學或者極小眾先鋒電影的追求。」
沈岩強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震動,聲音變得格外低沉,帶著職業經理人最後的固執:
「但大眾受眾不是文藝青年。
當下的網劇用戶,下班回到家,身心俱疲。
他們需要外部視角的喘息點,他們需要代表秩序與正義的體制力量給他們提供安全感。
如果整整十二集全是用主角的肉身在絕境裡硬抗,普通受眾是會棄劇的。
市場的數據模型支撐不了你這種孤注一擲的藝術潔癖。」
「沈總,這不是藝術潔癖。」
林闕看著他,神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是對觀眾智商最起碼的尊重。」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在這個時代,觀眾每天在短視頻里看幾百條反轉,在各大平台刷無數條解說。
他們的審美閾值早就被各種注水的爛劇磨得比刀還要鋒利。
他們早就厭倦了那種『主角在前面拼命、警察在後面慢悠悠翻檔案』的流水線套路。
他們想看的,是一個和他們一樣吃過泡麵、趕過早八、被生活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
以及在沒有任何場外外掛支援的前提下,憑藉自己的一腔孤勇和對生命的敬畏,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搶回一條條命。」
林闕微微頓了頓,隨後輕聲補充了一句:
「警察當然該寫,但絕不是在場外當解說員。
他們應該成為李詩情和肖鶴雲在逃出生天后,所面對的另一道審判。
他們應該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這兩個滿身是汗的年輕人,用冰冷的手銬鎖住他們的手腕,厲聲質問他們:
『你怎麼會提前知道車上有炸彈?你到底是誰?』
主角救下全車人,卻成了警方最先盯上的人,這才是警察線該承擔的戲劇重量。」
整座會議大廳,陷入了一種死寂。
窗外的冷風吹過樹梢,帶起一片沙沙的落葉聲。
主評審席上,一直沒有說話的華夏作協主席薛弘川,終於把架起的雙臂放了下來。
這位在文壇以嚴肅冷峻著稱的掌門人,側過頭,深深地看了身旁的柳作卿一眼。
柳作卿正低著頭,用杯蓋輕輕撥弄著白瓷杯里的茶沫,
嘴角那抹笑意,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後排的角落裡。
方圓的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整個人激動得微微發抖。
而在長桌的最內側。
沈岩的目光停留在林闕那張年輕的臉上,久久無法移開。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足足過了半分鐘。
沈岩緩緩吐出了一口極其悠長的濁氣。
他伸出雙手,沒有多餘的言語,也沒有任何氣急敗壞的辯解,
只是極其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儀式感,
將那份攤開在林闕面前的銀灰色活頁夾,慢慢拉回了自己面前。
「咔噠。」
金屬活頁環再次咬合。
沈岩把文件夾塞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鏈。
他抬起頭,迎著林闕的目光,微微頷首:
「林同學,明白你的意思了。」
「信榮的推演,確實在安全區里呆得太久,忘了故事最鋒利的地方到底在哪裡。」
「這是對我來說,非常寶貴的一課。」
沈岩重新坐回皮椅里,合上了派克鋼筆的筆帽。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提任何新的修改方案。
一位手握數千萬預算的頂級影視大廠總監,在這一刻,用最體面的方式,徹底退出了這場關於故事核心的角逐。
坐在周圍的幾家中小影視公司代表,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沈岩把活頁夾收回公文包,合上筆帽。
胡立把臉埋在手掌里,葛承假裝在看手機屏幕,嚴松低著頭盯著桌上的木紋發呆。
大廳的掛鍾指向了七點。
距離商議會開場,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啪。」
一聲極輕、但極具穿透力的脆響,驟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桌最深處的陰影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落在了桌面上。
環宇集團,戰略規劃部總監,周旭。
他一直沒有說話。
從開場到現在,看著胡立受挫,看著葛承狼狽,甚至看著宿敵沈岩折戟沉沙,
周旭的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諷刺神情。
但在此刻,當沈岩徹底退場的那一秒,周旭身上的慵懶與嘲弄,驟然褪去得一乾二淨。
他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那件黑色的定製西裝下擺微微揚起,露出了襯衫袖口那對暗銀色的袖扣。
周旭繞過自己的皮椅,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掏出厚厚的稿紙,
而是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銀色的雷射筆。
「啪嗒。」
一道猩紅色光點,打在會議大廳正前方的白色投影幕布正中央。
周旭轉過身,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目光越過整張長桌,
沒有看兩旁的任何人,唯獨死死鎖定了林闕。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帶著狂熱與極度自負的鋒芒:
「老沈這套方案確實不太行,骨子裡還帶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警匪片的底子。」
周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炸開:
「李和肖,憑什麼能一次次循環?」
「為什麼偏偏是這輛四十五路車?」
紅色的光點在白布上緩緩畫出了一個圓,隨後驟然拉開,變成了一條無限延伸的波浪線。
周旭向前邁出一步,皮鞋跟在地磚上敲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若答案只是一場意外,《開端》能成為一部好看的懸疑劇。」
「一個單純為了救人而救人的懸疑劇,哪怕你把人物的情緒摳到極致,它的上限,也就是一部小而美的口碑劇。」
他看著林闕,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野心的狂瀾:
「但環宇要的,不只是口碑劇。」
林闕抬起頭。
「周總想要什麼?」
「環宇要的,是要讓它打開華夏近未來科幻懸疑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