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手裡的雷射筆紅點在白幕中央跳了跳,隨後穩穩按在一道水平分割線上。
「近未來科幻懸疑。」
周旭沒有看周圍那些被震住的同行,目光直直盯著長桌中央的林闕:
「原著里,循環的觸發機制完全是黑箱。
李詩情為什麼是第一個?肖鶴云為什麼能被拉進來?
為什麼只有那輛四十五路車在八點二十四分陷進時間夾縫?」
周旭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踩在地磚接縫處,發出篤篤的聲響:
「如果是文藝小短片,你可以用『宿命』或者『超現實隱喻』含糊過去。
但在長視頻商業生態里,沒有因果閉環,大結局放出來的那天,就是全網口碑塌房的開始。
觀眾必須知道『機器是怎麼轉起來的』。」
他手腕一甩,紅點在虛空中劃出一個漏斗形狀:
「環宇的方案,會把循環解釋成一次尚未公開的城市交通實驗事故。
四十五路公交經過橋下時受到異常信號干擾,時間被短暫折返。
肖鶴雲與李詩情一樣,只是那場事故里最早恢復記憶的兩個人。」
周旭語速平穩:
「車廂里的每一次循環,也不再是什麼玄學重來,而是坍縮場在進行自我糾偏的數據疊代。
前半程拍車內逃生,後半程逐步解釋循環的來源。
到了最後兩集,環宇再把事故背後的責任方推到台前。
這不僅僅是一起蓄意報復的自殺式襲擊,它是跨國寡頭為了掩蓋能源實驗失控而策劃的清除行動。」
長桌周圍,幾家小公司的代表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連呼吸都放緩了。
這種世界觀架構龐大、概念嚴謹的硬核解法,帶著大廠獨有的冰冷壓迫感。
周旭微微昂起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闕:
「這套改法確實會動原作的底色。
可從平台體量看,環宇需要一條更大的外部線,才能讓十二集持續運轉。
因此,我們不僅會請到國內最頂尖的視效團隊搭建近未來概念城,
還能直接啟動環宇在海外的流媒體合拍通道。」
他收回雷射筆,插回西裝胸口的小袋,雙手撐在桌沿上:
「林同學,格局要打開。
就像剛才我說的,
救下九個人,只是能做出一部口碑劇。
讓循環牽動整座城市,才有資格拿到平台S級預算,也才有海外發行的談判籌碼。
而環宇有能力把宣發資源鋪滿全球三十七個國家和地區,你原本寫在車廂里的那些小情緒,
在這樣的工業體量面前,會被放大成人類對抗未知命運的英雄史詩。
這才是頂級IP該有的野心。」
大廳里只剩下窗外吹進來的風聲。
胡立看向那張預算表,手指停在特效和外景兩欄。
那套方案需要的預算,已經足夠拍完幾部普通短劇。
葛承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透出幾分審視。
主評審席上,戴盛宗把手裡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
裴敬山也端著水杯,視線在周旭和林闕之間游移。
林闕坐在那張高背椅上。
他看著周旭胸前那支銀色雷射筆的金屬卡扣,指尖在桌沿那道微小的木紋裂口上撫過。
「周總的視界很寬,算力也很驚人。」
林闕開了口,聲調平緩自然,聽不出絲毫挑釁:
「量子諧振、粒子坍縮、寡頭陰謀、跨國合拍。
把一萬五千字的日常懸疑,拔高成了關乎文明存亡的科技史詩。
單從商業的宣講案看,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周旭唇角微動,剛要接話。
「但周總。」
林闕抬起眼,視線掠過白幕上那個還沒散去的紅點印跡:
「當李詩情被定義成『活體物理錨點』,當肖鶴雲被解釋為『腦電波共振源』的那一刻,
這個故事裡最動人的東西,就已經被滅絕了。」
周旭眉心微蹙,撐在桌沿的手掌收攏了半寸:
「林同學,科幻也並不是反人性,硬核設定是給情感提供更堅固的承載骨架。」
「可骨架太沉,會把人的肉身壓碎。」
林闕身子微微前傾:
「李詩情之所以讓人心疼,是因為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
她早上出門可能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或者因為昨晚沒睡好而在車上打瞌睡。
肖鶴雲也只是個擠早高峰、被甲方的修改意見折磨得焦頭爛額的小策劃。」
林闕的手在桌面上攤開,手心向上一抬:
「他們被卷進這場該死的循環,純粹是因為倒霉。
他們登上那輛車時,身上沒有任何能改變命運的東西。」
林闕看著周旭,神色沒有半點游離:
「普通人面對災難時的慌亂、軟弱、退縮,以及在看清全部危險後依然選擇伸出的那隻顫抖的手。
這種建立在凡人身軀上的微小勇氣,才是故事能打動每一個打工人的全部底氣。」
「一旦給他們披上『天選之人』的科幻鎧甲,把一場底層母親因喪女之痛產生的偏執絕望,置換成跨國科技公司的能源失控陰謀……」
林闕搖了搖頭,嘴角那一抹弧度徹底斂去:
「那輛四十五路公交車,就變成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冷合金實驗室。
那個把高壓鍋抱在懷裡、五年沒睡過一個好覺的母親陶映紅,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流水線上一個被科技輻射誤傷的NPC,一個推動實驗進程的數據樣本。」
「周總,這不叫把故事推向世界,這叫用宏大敘事的推土機,把現實泥土裡生出來的草芽碾得一乾二淨。」
林闕往後靠向椅背,指尖輕輕落回扶手:
「觀眾關掉手機,第二天還要擠進七點二十四分的早班車。
他們不需要看救世主在太空中拆炸彈,他們需要在這個……」
林闕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兩個字。
「……世界裡相信,當自己哪天在車廂里突發疾病或者遭遇意外時,
身邊那個灰頭土臉、拎著破塑膠袋的陌生人,有可能會轉過頭,伸手拉他一把。」
「近未來的星辰大海確實壯麗。
但這輛車,只能開在去往長青大橋的水泥路面上。」
大廳里,周旭站在投影儀的冷光前,臉色在光影變幻中顯得陰晴不定。
他盯著林闕看了足足半分鐘,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沒能吐出一個反駁的音節。
他手裡的雷射筆被緊緊攥在掌心,金屬外殼在掌心裡滲出潮意。
這位在資本市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略總監,慢慢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道投影幕布上的白光依舊亮著,映照著整張空蕩蕩的長桌,顯得格外刺眼。
整個長桌左側徹底啞了火。
胡立按著額頭,風華的幾名主策劃在平板上漫無目的地亂點。
葛承低頭抿著茶水,不再看任何人。
嚴松靠在椅子上,雙眼望著天花板,像是在復盤自己職業生涯里所有被斃掉的廢案。
而沈岩與周旭,兩大巨頭的統帥,各自守著自己面前的文件夾,神情沉鬱。
長桌上暫時沒有人能回答林闕真正關心的那件事:劇集如何擴容,人物又如何保持原來的重量。
有人想加戀愛,有人想塞社會議題,有人想把警察線搬到車外,還有人想把一場爆炸抬成城市危機。
方向越來越大,車裡的人卻越來越輕。
最後每一條路,都被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用鋒利、接地氣的劇作邏輯,當場剝皮拆骨。
在這些影視大鱷的固有認知里,不藉助外部的工業化手段,
單憑一輛破公交車和幾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不注水的前提下撐起一部十二集的精品劇。
此題,無解。
會議廳側面的石英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分針指向了七點一刻。
夜色漸濃,但會議廳內的氣壓不斷升高,
一位編劇打開了身後的窗戶,緊跟著絲絲涼意透了進來。
裴敬山緩緩拿起了手邊的木槌,眼底閃過一抹遺憾。
如果連環宇和信榮都拿不出讓作者認可的方案,今天這場破格召開的特殊商議會,恐怕只能以流標告終。
《開端》固然是罕見的璞玉,但若無法在工業化層面上達成共識,最終也只能封存在資料庫里。
就在裴敬山準備敲下木槌宣布休會的當口。
長桌最靠後的陰影里,一隻指甲修剪得極短的手,
有些猶豫、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慢慢抬了起來。
「那個……林同學,我也想試著說兩句,可以嗎?」
聲音很輕,帶著中年女性特有的微啞,在空曠死寂的大廳里甚至有些飄忽。
刷的一下。
前排那些正沉浸在沮喪與焦躁中的大廠代表們,幾乎同時轉過了頭。
胡立皺眉側目,風華的主策劃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葛承微微偏過頭,鏡片後透出一股不耐。
信榮的沈岩和環宇的周旭甚至連頭都沒回完全,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後排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舉手的是星漢影業的市場總監,李秋。
她穿著一身玫紅色職業西裝,內搭是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襯衫,領口甚至沒有多餘的配飾。
在她面前的桌板上,沒有高檔的平板電腦,沒有精裝的皮革文件夾,
只有一本發黃的信紙,和一支錄音筆。
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星漢的規模比不上環宇,卻長期做低成本現實題材。
李秋手裡沒有大廠的預算表,桌上那個老舊的記錄本里,寫滿了觀眾對一部部小劇的真實反饋。
連風華、瑞石、信榮、環宇這四座大山都邁不過去的坎,
前排幾名代表只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便重新低頭整理文件。
星漢的席位太靠後,她提出的方案很難得到真正的注意。
長桌前排甚至傳來幾聲極細微的整理衣物聲,幾位高管已經開始收拾桌上的鋼筆,準備隨時起身。
然而,長桌中央的林闕,目光卻穿過那群衣冠楚楚的行業大佬,徑直落在了她面前的名牌上。
他坐直了些許,臉上沒有絲毫輕慢,反而帶著一種專注的誠懇:
「李總監,您請講。」
李秋的喉頭劇烈動了動,緩緩站起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