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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往裡挖,還是往上抬(下)

2026-10-11 20:10:22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李秋從後排站起來,手裡仍攥著那個舊工作本。

  「我們星漢規模小,給不了周總說的宏大設定,也沒有沈總手裡的大導演和大戲骨資源。」

  李秋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發抖。

  她迎上林闕那雙平靜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肩膀放平了些。

  「我剛才一直在想,各位的方案都在往車外走,加警察、加科技、加戀愛線。」

  李秋停頓了一下,

  「但為什麼要往外走呢?」

  她抬起頭,手指在信紙邊緣用力划過一道痕跡:

  「車門能打開,困住他們的不是車廂,而是循環本身。」

  「既然六次循環撐不滿十二集,為什麼不能增加循環次數?」

  前排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還有人低聲嗤笑。

  嚴松轉過身,眉頭壓低:

  「增加循環次數,前提是每一輪都能帶來新的戲劇任務。

  只復刻爆炸和逃生,六次循環已經是心理學上的耐受閾值了!」

  胡立也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李總監,不懂類型片就不要強行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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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一場景的重複本身就是劇毒,大廠想方設法用場外視角稀釋這種毒性,你倒好,嫌毒性不夠烈,還要加量?」

  周圍幾家中型公司的代表紛紛低頭,有人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然而,長桌中央的林闕,神情卻在這一瞬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李秋繼續。

  李秋看到林闕點頭,握著筆記本的手鬆了松。

  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穩了下來。

  「嚴總監說得對,如果每一次循環,主角都干同樣的事,觀眾確實會忍受不住。」

  「但如果每一次循環,主角不是重複同樣的動作,而是去『看見』車上的一個人呢?」

  李秋的聲音不再顫抖:

  「原著里,車上一共九個人。

  除了李詩情、肖鶴雲,還有兇手夫婦,剩下那五個人,在六次循環里幾乎都是模糊的背景板。」

  她伸出手指,在信紙上一個一個指過去:

  「中年男人,護著破紙箱的老頭,網紅……。」

  「六次循環,主角為了自救和拆彈,根本來不及看清楚他們是誰。」

  李秋抬起頭:

  「如果把循環增加到二十次,甚至……更多呢?」

  嚴松愣了一下,眼神里的不可置信一霎而過。

  李秋語速加快:

  「每一輪循環,主角只完成一個小目標。

  借一部手機、確認報站時間、觀察某個人的手、製造一次停車。

  通過這些小動作,和車上的人產生深度交互。」

  她停頓了一下。

  「我們不編離奇身世,不搞全員惡人的反轉,就拍這些人最真實的一天。」

  「那個抱著蛇皮袋的男人,他不是殺人犯,他是個泥瓦匠。

  工程款結不出來,出租屋被鎖了門,袋子裡裝的是工地上沒人要的舊工具。

  他死死按著袋子,是怕別人嫌他髒,怕別人聞到他身上的汗臭味。」

  前排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弱了下去。

  李秋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馬國強抱著那個破紙箱,別人挪腳時,他會立刻把紙箱往懷裡收。

  他當年因為過失致人死亡坐了牢,妻子離了婚,兒子不認他。

  他聽說兒子在城裡想吃老家的西瓜,他在地里挑了最好的幾個,

  坐了兩天一夜的硬座大巴,一路用腳護著那個爛紙箱,連被偷都不敢聲張。

  他眼神閃爍、躲躲閃閃,不是因為他包里有炸彈,

  是因為他怕自己坐過牢的身份被車上的人看出來,怕給兒子丟人!」

  李秋雙手按在桌面上。

  「還有那個在網上拍低俗視頻的『一哥』,他每天在直播間裡裝瘋賣傻,把鏡頭懟到別人臉上蹭熱度,

  現實里不過是一個付不起下個月房租、連一份外賣都要湊滿減的底層青年。

  他在車上拿著手機起鬨,是因為只要停播一天,平台的數據就會把他踩進泥里!」

  李秋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筆直地穿過十多米的長桌,死死定格在林闕臉上:

  「林同學,他們會躲麻煩,會護住自己的東西,也會在聽見求救時遲疑幾秒。

  但遲疑過後,他們還是會伸手。」

  「如果每一次循環,李詩情和肖鶴雲在走向爆炸的絕望過程里,順手撕開了其中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褶皺。

  我們不僅在解謎,我們還在為這群在主流鏡頭裡永遠只能當背景板的人,立一座碑!」

  「馬國強護了一路的紙箱裡裝著西瓜。

  李詩情喊出「幫幫我」時,他先把紙箱推向車門,再掄起最上面的西瓜砸向炸彈女人。

  焦向榮伸手去夠的東西,正是那把他一直壓在袋底的舊扳手。」

  「因為他們是好人。

  因為在前面的十幾次循環里,主角尊重了他們的苦難,看見了他們的卑微,也喚醒了他們心底最深處的那點善良!」

  「增加循環次數,是給這群普通人,留出被看見的時間!」

  大廳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一陣冷風吹進來,捲起長桌中央的一張白紙,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最後落在地板上。

  嚴松抱在胸前的雙臂慢慢垂了下來,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胡立張了張嘴,想要挑出幾個「缺乏視聽奇觀」「節奏偏軟」的商業毛病,但舌頭像是打了結,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沈岩低頭看著自己公文包上的銀色卡扣,嘴角泛起極淡的苦澀。

  周旭則死死盯著李秋那幾張薄薄的草稿紙,眼鏡後的目光一片晦暗。

  沉默中,林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眼底不再有任何掩飾,那抹明亮的光芒徹底化開,如晨曦破曉。

  只有林闕自己心裡清楚,當初在清北文學院春季競賽的申報系統里,他為什麼偏偏挑了《開端》,

  又為什麼偏偏在交稿時,近乎殘忍地把原著洋洋灑灑的循環壓縮成了區區六次。

  他要的,不是寫出一份現成的標準答案帶給這個世界無以復加的震驚。

  在這個文娛貧瘠、充斥著流水線套路與傲慢資本的世界裡,

  他若直接把前世那個二十多輪循環的完整神作砸在桌上,這群習慣了風險對沖的大廠總監,

  只會當成又一個可以被工業化流水線隨意拆解、塗抹的商品。

  林闕看著李秋。

  他沒有立刻表現出過度的狂喜,而是收斂起鋒芒,神態極其克制,

  用一種專業探討的溫和口吻,輕輕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李總監,往深處挖人物,立意無可挑剔。」

  林闕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撐在長桌中央的木質邊緣,目光專注而沉靜:

  「二十輪循環要成立,至少要守住三條:

  鏡頭不能完整復讀,人物關係每輪都要向前走,觀眾還得看出車廂里具體改變了什麼。」

  他看著李秋,聲音平穩:

  「關於這一點,李總監是否還有具體的解法嗎?」

  李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闕的意思。

  他不是在刁難,而是在給她搭台階。

  李秋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翻開那本泛黃的信紙。

  「這個我已經想過了。」

  她抬起頭,迎著長桌盡頭所有大廠代表驚異的目光,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用細微的物理變量,去打破時空的靜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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