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將手裡那疊泛黃信紙的邊角撫平,紙頁在桌面摩擦出低細的沙沙聲。
原本靠向椅背的大廠代表們,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幾張薄紙上。
「肖鶴雲第一次進循環,身體沒有任何異常。李詩情也是。」
李秋翻過一頁,指尖點在一行手寫的鉛筆字上。
「但到了後半程,李詩情開始流鼻血,肖鶴雲開始出現耳鳴、乾嘔,甚至在某一次循環醒來後,手臂的肌肉出現痙攣。」
她抬起頭看著林闕:
「這就是最直接的物理變量。
循環不是免費的,每一次重啟,都在以主角的身體機能為代價。
如果觀眾看到他們越來越虛弱,就不會覺得這是無休止的遊戲通關,而是在跟自己的死期賽跑。」
長桌旁,嚴松捏著那張被揉皺的草稿紙,手指慢慢鬆開了半寸。
「車內的物件也是變量。」
李秋繼續往下說,語調比剛才順暢了許多。
「上一輪李詩情借了那個男生的手機,下一輪男生就會下意識地把手機揣進更深的褲兜。
這一輪馬大爺的紙箱被人踢了一腳,下一輪他就把箱子往座位底下推進去三公分。
主角帶著上一輪的記憶去改動世界,世界就會因為這些微小的阻力產生連鎖反應。」
「每一次微調,都讓下一輪的局勢變得完全不可預測。」
她把信紙攏成一疊,兩隻手按在桌沿上。
「二十輪循環,不是把同一幕戲拍二十遍。
前五輪是慌亂與自救,中段是摸索線索、試圖理解每一個人,
到了最後幾輪,才是全車人被主角的拼命所感染,在生死一線時共同做出的選擇。」
大廳里,只剩下牆上空調出風口的葉片輕輕顫響。
胡立把面前的平板電腦扣了過來,屏幕壓在桌上,沒再去看那份準備好的商業模型。
坐在斜對面的周旭,右手那支派克鋼筆在指間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作為環宇的戰略總監,他聽得出李秋這套說辭里沒有任何高概念的商業包裝,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行業術語都沒用上。
但偏偏就是這種笨拙的、貼著地皮跑的拆解,把剛才他們爭論不休的「中段塌陷」給填平了。
不需要把城市電網拉進來,不需要搞什麼跨國能源陰謀,更不需要讓男女主角在車門邊談一場莫名其妙的戀愛。
車就在那裡,人就在那裡。
林闕看著李秋,右手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三下。
這三下極輕,但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大廳里,卻像三記鼓點。
「李總監。」
林闕開了口,目光落在那幾頁發黃的信紙上。
「紙箱往座底推三公分,原文裡可沒有。」
李秋愣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但這個動作很準。」
林闕神情自然,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閒聊。
「坐過牢的人,出來以後,大半輩子都在看別人臉色。
周圍稍微有點不對勁,他頭一件事就是往後縮,縮到沒人看得見他。
他不跟人吵。他只會躲。」
他頓了頓,看向前排的葛承。
「葛總剛才說要把乘客寫成刑滿釋放的罪犯。
馬大爺也坐過牢。區別在於,一個是貼在腦門上的標籤,一個是藏在衣服底下的褶子。」
林闕收回目光,掃過長桌兩側。
「我猜,各位今晚心裡都犯過嘀咕。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憑什麼對這一行門兒清,背後有沒有人教,是不是偷偷跟過組。」
大廳里幾個原本低著頭的策劃下意識抬起了視線。
周旭的眼睛微微眯起,沈岩也轉過頭來。
他們確實懷疑。
從林闕進門提出打破競價規則開始,到他連續反駁風華、瑞石、藍鯨和信榮,每一步都踩在影視工業最隱秘的痛腳上。
這種老辣與從容,絕不該屬於一個剛成年的高中生。
「其實,也沒那麼複雜。」
「行業里的門道,網上能搜,書里能翻。可車上那幾個人,搜不出來。」
林闕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我從小在江城的老巷子裡長大。
我們那條街上,開早點鋪的張叔每天凌晨三點就得起來磨豆漿,哪怕少磨半小時,豆子都出不來那股濃漿子。
修自行車的王爺爺右手中指缺了半截,那是九二年給廠里沖床壓掉的,他每次收錢都用左手遞過去,怕嚇著小姑娘。」
林闕停了一下,繼續道:
「他們一輩子都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什麼跨國資本,更不懂什麼叫量子力學。
但只要誰家的煤氣罐漏了,或者誰家的小孩掉進水溝里,
這群走路都得駝著背的人,能把手裡的傢伙什一扔,赤著腳跑去堵缺口。」
他轉過身,面向主評審席上的柳作卿、戴盛宗和薛弘川,微微欠了欠身:
「《開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它裝什麼大飛船、大陰謀。
這輛車上拉著的,就是我們每天出門都能碰見的人。
他們卑微、摳門、怕事,但他們的骨頭不是爛的。」
「如果一部戲為了賣版權、為了湊集數,把這些人當成可以隨意塗抹的背景板,甚至把他們寫成全員惡人來博眼球……」
林闕轉過頭,看向整張長桌:
「那我寧可把它壓在抽屜里,爛成廢紙。」
「好。」
一聲蒼老卻透著剛勁的讚嘆,從主評審席左側傳來。
他把白瓷茶杯往茶托上一頓,杯蓋磕出一聲脆響。
他靠在寬大的木椅里,目光從長桌兩側的大廠代表臉上一一掃過,嘴角的笑意舒展開來:
「各位,聽見沒有?」
柳作卿指了指林闕,又指了指後排站著的李秋:
「文學向影視借路,圖的是借那塊屏幕把人心裡那點亮堂氣照出來,不是讓你們把泥巴洗乾淨了換成塑料花。
誰要是連車上那幾個老百姓的活路都容不下,這本子交到他手裡,也是糟踐。」
坐在正中央的裴敬山拿起了那柄紫檀木槌。
這位在電影學院任教三十載、評判過無數頭部項目的資深評審,神色肅穆。
「林闕同學方才這番話,算是給咱們今天的商談會定了調。」
他看向長桌左側那排資方。
「近些年資本進場,行業里張口閉口就是IP裂變、矩陣開發,仿佛一個故事不扯上全人類的命運就不配叫大作。
可船能在風浪里穩住,靠的是壓艙的泥。」
裴敬山看向李秋,微微頷首:
「星漢影業遞交的思路,守住了原著最難得的平民溫度。
在劇作邏輯上,以微觀變量推動多輪循環,技術上也完全行得通。」
他將木槌輕輕在桌面上一敲。
「咚。」
沉悶的木音散開,震得長桌邊緣的紙張微微一顫。
「按照事先定下的規則,本場商談,作者擁有一票決定權。」
裴敬山看向林闕。
「林闕同學,你的最終決定是?」
整個大廳的目光,在這一秒全部匯聚到了少年身上。
沈岩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雖然他早在收起活頁夾時就預料到了結局,但真正面對這個結果時,胸口依然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空落。
信榮準備了近四千萬的初步預算,甚至預留了兩位一線戲骨的檔期。
但這些在那個少年眼裡,輕得像一片羽毛。
周旭的嘴角扯動了一下,終究沒有開口。
環宇手握頂級的海外流媒體渠道,只要林闕點頭,
這個項目完全可以包裝成今年度最具國際范兒的合拍標杆。
然而,對方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林闕沒有任何猶豫。
他面向後排依然站著的李秋,微微彎腰致意:
「李總監,如果星漢影業願意接納原文所傳達的核心精神,並且同意在後續劇本開發中,由我保留終審權與一票否決權,
那麼,《開端》的影視改編權,我希望能交給貴公司。」
李秋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手裡的信紙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幾句客套話,此刻卡在喉嚨里。
星漢影業只是個中型公司,去年參投的兩部院線片票房平平,現金流一度緊繃到要靠抵押版權過冬。
今天來清北文學院,她純粹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態,
甚至連那身西裝都是為了參會臨時熨燙的。
她怎麼也沒想到,信榮、環宇、風華這樣龐然大物在側,
這塊足以引爆全行業的S級肥肉,竟然真的落在了自己的盤子裡!
「我……我們願意!」
李秋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顫音。
「合同細則完全按照林同學的要求來定,編劇署名、劇本終審權,我們星漢全部無條件保證!」
前排的胡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往後靠在皮椅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輸了。
不僅輸了項目,甚至在對故事的理解上,
被一個十八歲的學生和一個小作坊的總監聯手掀翻在地上。
他瞥了一眼長桌中央那道藏藍色的背影。
在名利場裡打滾了二十年,他見過太多為了多拿幾萬塊版權費而任由資方肆意魔改原著的作者。
能為了心裡的那點底色,把幾千萬的投資和一線平台背書拒之門外的年輕人,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周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恢復了一貫的冷漠。
他轉過頭,看向斜對面的沈岩。
沈岩也正看著他。
兩大巨頭的負責人在半空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在大廳內的塵埃即將落定之際,主評審席上的柳作卿忽然乾咳了一聲。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後排的李秋:
「李總監,星漢有骨氣,這很好。
不過作為文學院以及林闕同學的帶教,必須多嘴問一句。」
李秋微微頷首,語氣恭敬。
「當然,柳教授請說。」
「這麼一個本子,光是把車廂內外二十輪循環的特效、置景和群演磨出來,起步也得過千萬的盤子。
你們星漢帳上的糧草,夠不夠撐到樣片剪出來那天?」
這話一出,李秋臉上的喜色頓時一滯。
站她身後的年輕助理,臉也跟著白了。
這正是星漢最大的軟肋。
小公司有情懷、懂創作,但資本市場的寒冬可從來不看情懷。
一旦中途資金鍊斷裂,再好的本子也可能淪為爛尾樓。
前排的胡立和葛承聽到這話,原本有些頹喪的眼神,驟然亮起了一道光芒。
周旭那支停了半天的鋼筆,啪地扣在桌上。
機會來了!
這絕對是一個註定要大爆的現象級項目。
只要李秋吃不下這口天價蛋糕,哪怕星漢占著主控方的位置。
只要環宇或者信榮能作為聯合出品方擠進去,哪怕只占百分之二十的份額,
在未來的招商大盤和平台排播上,依然能分到驚人的紅利!
「柳教授考慮得有道理。」
胡立立刻直起身子,語氣變得極為誠懇。
「其實風華一直非常看好現實主義題材。
如果星漢在後續製作和宣發上有資金缺口,風華願意提供無附加條件的聯合投資通道!」
「信榮也可以。」
沈岩甚至沒有理會胡立,直接越過長桌看向李秋。
「信榮旗下的藍鯨視頻擁有目前國內最頂級的懸疑劇排播劇場。
我們可以提前鎖定首播權,預付百分之四十的定製採購款,另外,絕不干涉主創團隊的任何創作自主權!」
長桌周圍的氣氛再次變了。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大廠代表們,轉眼間換上了一副溫和謙遜的面孔,爭相向那個角落裡的小公司拋出橄欖枝。
李秋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主評審席上,柳作卿卻擺了擺手,把這些嘈雜的聲音壓了下去。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打埋伏了。」
他放下茶杯,那股護犢子的勁兒明明白白掛在臉上:
「林闕是清北文學院出來的苗子,這篇《開端》也是在青藍計劃的台子上搭起來的。
要是讓外面的資本為了幾個錢把娃娃的本子逼到牆角,文學院的臉往哪兒擱?」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薛弘川。
這位作協主席從坐下起就沒說過幾句話。
此刻他把手裡的檔案合上,抬起眼,目光在全場慢慢走了一圈。
「作協旗下的青年文學影視扶持基金,今年還有兩個重點支持配額。
《開端》要是立項,作協做指導單位,扶持資金跟著進組。」
薛弘川的聲調平緩,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分量。
「至於聯合投資,按正常的市場規則走。」
他看向左側一眾。
「但在座的各位要想進場,得先過作協和原作者的雙重審核。
誰要是帶著塞人、改劇本的私心來,門兒都沒有。」
薛弘川的話,直接把這個項目鎖進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安全堡壘之中。
一句話,把這個項目圍成了鐵桶。
錢的窟窿堵上了,想借投資往裡伸手的那條縫,也給焊死了。
胡立和沈岩對視一眼,各自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們知道,今天這場局,文學院和作協的高層從一開始就站在了那個少年身後。
護人是一層。
更深的那層,是借這個本子,給整個浮躁的行業立一回規矩。
「好,本次的商談結束。」
裴敬山再次敲響木槌,清脆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廳里:
「林闕和星漢影業合作意向達成。」
「雙方稍後簽署備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