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大廳厚重的紅木門外。
走廊盡頭那隻掛鍾,分針已經爬過了七點半。
走廊兩旁的長椅上坐滿了人,靠牆的位置也站著不少文學院的大三大四學長。
沒有人離開,甚至連低聲議論的聲音都越來越小。
鄭予川靠著正對大門的柱子,腋下夾著那隻被捏變形的公文包,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兩扇紅木門。
他的腳尖在瓷磚上輕輕點著,頻率一下比一下急促。
「川子,你說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身旁的陶奇忍不住湊近,壓低了聲音。
「剛才裡頭又是拍桌子又是沒動靜的,嚴松都收回提議了,林闕這把穩了吧?」
鄭予川搖搖頭:
「嘴上贏了,跟合同上贏了,差得遠。」
他捏了捏公文包的邊。
裡面裝著風華那份八十萬的意向書。
下午這份意向書的消息一傳進班級群,底下刷了一整排「川神」。
他看向紅木門。
可今晚門裡坐著的那些資本,價碼真開出來,八十萬連零頭可能都算不上。
……
站在另一側的陳嘉豪有些坐不住了,來回在走廊里踱步,鞋底在地上摩擦出急躁的聲響。
「許哥,你說闕爺會不會被那幫老狐狸給坑了啊?
我聽人說大公司的合同全是坑,一個標點沒看準,後半輩子寫的東西都得歸人家!」
「你先坐下。」
許長歌靠在長椅邊,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詩集,頭也沒抬。
陳嘉豪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
「許哥你怎麼也被闕爺傳染了,一點都不急呢?」
許長歌把書頁翻過一面,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魔都虹橋站那幫假記者,話筒都懟到他臉上了,最後是誰灰溜溜走的?」
陳嘉豪愣住了。
「鯤鵬答辯,張教授揪著老趙那十二秒的腳步問,三十秒答不上就判無效。
他把十四天的觀察筆記往桌上一攤,評審席上還有誰接話?」
許長歌合上書,抬眼看他,眸子裡帶著篤定。
「這世上能讓林闕吃虧的人或許有,但絕不在這扇門後面。」
陳嘉豪撓撓後腦勺,一屁股坐到長椅另一頭,嘴上還嘀咕:
「我這不是怕萬一嘛,主要是……」
「咔。」
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輕,可整條走廊靜得出奇,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
幾十道視線,齊刷刷釘在那兩扇紅木門上。
率先邁出門檻的,是風華集團的市場總監胡立。
胡立的領帶已經被扯歪了半寸,臉色有些蒼白,原本夾在腋下的昂貴公文包被他隨手拎在手裡。
走廊里的學生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的預想中,這位雷厲風行的商業巨鱷出門時,臉上要麼帶著志得意滿的傲慢,要麼帶著生意沒談攏的怒容。
胡立兩樣都沒有。
他眼皮耷拉著,路過門口時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屋裡那個人的樣子再記一遍。
助理迎上去,他擺擺手,徑直往電梯間走。
緊接著出來的,是瑞石資本的葛承。
葛承的金絲眼鏡已經摘了下來拿在手裡,整個人顯得格外沉默。
再往後,眾人驚訝地發現,信榮的沈岩和環宇的周旭竟然並肩跨出門檻。
兩家在業內鬥了多少年,誰都清楚。
此刻沈岩側過頭,跟周旭說了句什麼。
周旭沒應,手機屏幕亮著,拇指壓在一串未接來電上,沒往下按。
「這……這是怎麼了?」
大四的周度飛推了推眼鏡,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神仙打架,全打累了?」
「怎麼感覺連信榮和環宇的人看起來都像是剛打了一場敗仗似的……」
人群里嗡的一聲,又被人自己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大門被完整推開。
林闕穿著那件藏藍色夾克,手裡只拿著一個普通的紙杯,神色自若地從門內走了出來。
在他身旁,跟著一個穿著玫紅色舊西裝、眼眶微紅的中年女人。
女人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略顯寒酸的公文包,腳步甚至有些踉蹌,
但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容光煥發的精氣神,讓所有人為之側目。
陳嘉豪噌地站起來,一把拽住林闕胳膊:
「闕爺!咋樣?那幫老狐——」
餘光掃到旁邊的玫紅西裝,他硬生生把後半截咽回去。
「咳咳,談妥了嗎?」
許長歌、唐荷和丹伊也圍了上來。
走廊兩側,鄭予川等一眾大三學長的耳朵幾乎全都豎了起來,目光死死盯在林闕身上。
林闕把手裡的空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過頭看了一眼陳嘉豪,笑了笑:
「簽了合作備忘錄。」
「我就說!」
陳嘉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信榮吧?闕爺肯定不會選環宇那幫孫子。」
林闕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身旁的李秋:
「星漢影業。」
「星……星什麼?」
陳嘉豪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走廊里靜了兩秒,隨後炸開了鍋。
「星漢影業?」
陶奇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文件夾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就是那個拍小成本現實題材的?聽說去年差點靠押版權……」
陶奇話說一半,才反應過來正主就站在三步外。
他臉漲得通紅,彎腰去撿文件夾,半天沒直起身。
李秋沒惱,只是把懷裡的公文包又抱緊了些。
周度飛急得聲音都劈了:
「環宇信榮的宣發,那是全國頭一檔!放著不要,他圖啥?」
旁邊兩個研究生也面面相覷,誰都答不上。
鄭予川盯著林闕的側臉,心裡那筆帳越算越不對。
幾千萬的飯碗都不端,只有一種可能。
那幾家開的價,在人家眼裡壓根不算價。
陳嘉豪還想追問,嘴剛張開,林闕抬手按了按他肩膀。
「回去說。」
李秋深吸了一口氣,向林闕鄭重地伸出雙手:
「林同學,請你放心。
備忘錄上寫的每一條,星漢一條都不會打折扣。
《開端》交到我們手裡,絕不會讓它爛在半路。」
林闕伸手與她握了握,語氣溫和:
「合作愉快,李總監。」
李秋抬手抹了下眼角,轉身往電梯走,背挺得筆直。
「走了靚仔,餓死了。」
林闕轉過身,拍了拍陳嘉豪的肩膀。
陳嘉豪還處於極度的凌亂之中,機械地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許長歌把詩集揣進兜里,幾步趕到林闕身邊。
他把手裡的詩集揣進口袋,邁開長腿跟了上去,從容地走在林闕身側:
「去南門老巷子?今天我請。」
「那感情好。」林闕笑了笑,「多點兩盤烤羊肉。」
唐荷和丹伊相視一笑,也安靜地跟在身後。
五個人往樓梯口走。
兩旁原本擠滿了人的走廊,不知不覺間自發地向兩側退開,給那個穿藏藍夾克的少年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鄭予川靠著柱子沒動。
他低頭看了眼腋下那隻被捏皺的公文包,手指慢慢鬆開了。
……
文學院樓外,夜風有點涼。
沈岩下了台階,回頭想叫周旭。
周旭已經拐進了樓側的消防通道口。
那邊只有一盞聲控燈,他咳了一聲,燈才亮。
他把那串未接來電翻出來,回撥。
響了一聲就通了。
「趙總,沒拿下,簽給了星漢。」
周旭在黑暗裡聽著,半晌,才把聲音壓低:
「明白,我這就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