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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別嫌髒,這是俺兒子

2025-12-02 03:52:46 作者: 90後的奮鬥

  趙得柱抬起頭。

  門口堵著一牆黑壓壓的影子。

  那是人,但看著不像人。

  這群人身上裹著破絮一樣的棉襖,有些甚至光著膀子,黑乎乎的皮膚上全是凍瘡裂開的紅口子。

  打頭那個是李二牛。

  他那條瘸腿在地上蹭著,每走一步,就在那張價值百兩紋銀的波斯手工羊毛毯上,留下一道黑得刺眼的泥印子。

  還有血。

  那是從他手裡那把生鏽鐵鎬上滴下來的。

  啪嗒。

  一滴黑血,落在地毯繁複的花紋正中心。

  趙得柱盯著那個污點,眼皮跳了一下。

  比起外面圍著的三千暴民,他更心疼這條毯子。

  「喲,這不是二牛嗎?」

  趙得柱往太師椅上一靠,甚至還翹起二郎腿。

  「大雪天的,不在井下幹活,帶著這麼多兄弟跑我這兒來……是來討賞的?」

  趙得柱偏頭看一眼旁邊幾個已經嚇得面白如紙的掌柜,輕蔑地哼一聲。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東西。

  要是這些泥腿子真敢殺人,早就衝進來砍腦袋了,哪還會站在門口喘粗氣?

  既然站著不動,那就是來談價錢的。

  只要能談價錢,這世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劉掌柜,別抖了,把你的尿意憋回去。」

  趙得柱看向李二牛,「二牛啊,我知道你們苦。今兒個是不是死了幾個人?那個老馬?」

  提到老馬,門口那群黑壓壓的影子晃動一下。

  那是一種野獸即將撲食前的躁動。

  趙得柱卻視而不見,他端起酒杯,抿一口溫熱的黃酒:「死了人,心裡有氣,想鬧,想多要點撫恤銀子。這我理解。」

  「我是個講道理的人。老馬雖然是個賤籍,但是好歹曾經也是幫我做過事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得柱拍拍手。

  躲在屏風後面的帳房先生哆哆嗦嗦地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紅木匣子。

  

  嘩啦。

  匣子翻在桌上。

  金光乍現。

  即使是在光線昏暗的雪夜,那一堆堆疊在一起的小黃魚,依然亮得刺眼。

  「兩千兩。」

  趙得柱指著那一堆金子,

  「拿去分了。每家每戶能分不少。夠你們在老家蓋個瓦房,買兩畝下等田,娶個屁股大的婆娘生一堆娃。」

  李二牛沒動。

  他身後的三千雙眼睛,也沒動。

  那些眼睛裡沒有貪婪。只有死寂。

  那種死寂讓趙得柱心裡莫名有點發毛,但他很快把這種感覺壓下去。

  嫌少?

  貪得無厭的東西。

  「各位老闆,都別藏著了。」

  趙得柱瞥了一眼旁邊的幾人,

  「花錢消災。這會兒不掏錢,等會兒這些泥腿子身上的虱子爬到你們身上,那可是多少錢都洗不乾淨的。」

  劉掌柜反應過來,慌手慌腳地去摘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給你們!這扳指水頭足,當鋪能死當八百兩!」

  「還有這個!這是這一季的銀票!」

  孫掌柜把懷裡的銀票抓出來,往李二牛身上撒,「都拿走!拿著錢滾!別弄髒了我的袍子!」

  金條、玉器、銀票。

  在桌上堆成了一座閃閃發光的小山。

  這筆錢,能買下半個西山礦場。

  能買下這屋裡所有礦工幾輩子的命。

  趙得柱觀察著李二牛。

  他看到了那雙粗糙的大手在顫抖。

  那是激動的吧?

  窮了一輩子的人,看到這麼多錢,誰能不抖?

  「拿著吧。」趙得柱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二牛,你是個聰明人。老馬已經死了,再鬧下去,你這條好腿也得被打斷。拿著錢,帶著兄弟們走,今晚的事,我趙某人既往不咎。」

  只要你們拿了錢。

  只要你們出了這個門。

  趙得柱垂下眼皮,擋住眼底那抹毒蛇般的陰冷。

  前腳出門,後腳我就能報官說是搶劫。

  到時候,我不光要把這些錢拿回來,還得把你們這層皮都剝下來做燈籠。

  這就是規矩。

  錢,只有在聰明人手裡才是錢。

  在窮鬼手裡,那就是催命符。

  李二牛拖著那條殘腿,一步步挪到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那隻手。

  那隻手伸向了那一堆金燦燦的小黃魚。

  劉掌柜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趙得柱重新拿起筷子。

  果然,骨頭再硬,也是賤骨頭。

  然而。

  李二牛的手越過了金條,越過了翡翠,越過了銀票。

  他的手伸進了自己那個破破爛爛、滿是煤灰的懷裡。

  他掏出來一樣東西。

  啪。

  那東西落在紅木桌面上,沒發出金玉相撞的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點濕漉漉的「吧唧」聲。

  它就躺在那堆足以買下半條街的金條頂端。

  灰黑色,乾癟,毛髮稀疏,尾巴僵硬地捲曲著。

  因為被李二牛捂在懷裡太久,又或許是因為之前被那個瘋女人勒得太緊,這東西的眼珠子暴突,嘴巴大張,露出兩顆發黃的尖牙。

  一隻死老鼠。

  而且是一隻風乾又被汗水浸濕最後被壓得變形的死耗子。

  地龍燒得正旺,熱氣一烘,一股子混合著屍臭霉味和陳年汗酸的味道,壓過桌上銅鍋涮羊肉的鮮香。

  「嘔——!」

  離得最近的劉掌柜沒忍住,胃裡一陣翻騰,剛吃下去的極品灘羊肉頂到了嗓子眼。

  他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這……這是什麼髒東西!」

  孫掌柜臉都綠了:「晦氣!真他娘的晦氣!你們這群叫花子,要錢就要錢,拿個死耗子出來作甚!想要噁心死誰!」

  趙得柱臉上的肥肉抽搐兩下。

  他那雙總是眯縫著的眼睛睜大了,死死盯著那隻老鼠,又看向李二牛。

  他不明白。

  金子不好看嗎?

  銀票不香嗎?

  為什麼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苦力,會無視面前這堆能讓他改換門庭的財富,反而掏出這麼個玩意兒?

  「二牛啊。」

  趙得柱強壓下心裡的噁心,語氣裡帶著三分怒意七分不解:

  「你這是什麼意思?嫌少?還是說,你們這幫人窮瘋了,拿這當肉吃?」

  「拿走!趕緊拿走!」

  趙得柱從懷裡又摸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再加五百兩!把這髒東西拿開!別弄臭了我的屋子!」

  李二牛那隻滿是老繭和煤灰的大手,並沒有去抓那張輕飄飄的銀票。

  相反,他伸出一根手指,極盡溫柔地,在那隻死老鼠乾癟的腦袋上摸了摸。

  就像老馬摸三妹的頭一樣。

  「髒?」

  李二牛的聲音很啞。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趙得柱,看著那些捂著鼻子一臉嫌棄的大老爺們。

  「這是俺兒子。」

  李二牛臉上的煤灰隨著肌肉抖動撲簌簌往下掉。

  「你說……它髒?」

  趙得柱愣住。

  劉掌柜愣住。

  滿屋子的富商都愣住。

  「你瘋了吧?」孫掌柜尖叫起來,

  「拿著死耗子當兒子?你們這群泥腿子是不是挖煤把腦子挖壞了?!」


  「俺沒瘋。」

  李二牛搖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那隻死老鼠身上。

  「是俺媳婦瘋了。」

  「那天,你們趙家的管家帶著人去俺家抓人,把俺媳婦和婆娘帶走,抓走。」

  「等俺回來,去籠子裡看她的時候。她就不認得俺了。她懷裡就抱著這東西。她跟俺說,這是二牛剛生的娃,還沒睜眼呢,怕冷,得捂著。」

  「趙管家搶走一次,她就拿頭撞籠子,撞得滿臉是血。後來趙管家嫌煩,就讓她抱著。」

  李二牛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把死老鼠捧起來。

  「剛才在府衙門口,俺媳婦她說……讓我把娃帶回家。」

  李二牛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那隻死老鼠,舉到趙得柱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面前。

  「趙老爺。」

  「你剛才給俺金子,給俺銀票。」

  「俺不要。」

  「俺就想問問你。」

  「俺的媳婦,俺那真兒子,還有俺這個假兒子……」

  「你這點臭錢……」

  「買得起嗎?!!」

  吼聲如雷。

  這一嗓子,把趙得柱的三魂七魄吼飛一半。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赤紅眼眸,看著那隻散發著惡臭的死老鼠,意識到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事實。

  這群人,不是來求財的。

  這群人,是來索命的。

  「我不……」趙得柱想往後縮,「我是朝廷……」

  「去你媽的朝廷!!」

  李二牛突然暴起。

  沒有什麼招式,沒有什麼廢話。

  他手裡那塊早就準備好的邊緣鋒利的煤矸石,狠狠砸了下去。

  不是砸人。

  是砸在那隻死老鼠身上,砸在那堆金條上。

  砰!

  死老鼠被砸得稀爛,黑血和爛肉濺開,濺了趙得柱一臉。

  「給老子殺!!!」

  李二牛轉身,從背後抽出了那把鐵鎬。

  「殺!!!」

  三千個嗓子裡發出的怒吼,震碎暖閣的所有窗戶紙。

  那是一群被壓榨到極致最後連做人的尊嚴都被剝奪殆盡的野獸。

  「別過來!我有錢!我有的是錢!」劉掌柜抓起一把金條亂扔,

  「誰殺了我誰拿走!都是你們的!」

  噗嗤。

  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鎬,直接鑿穿他的肩膀。

  把他釘在地上。

  「錢?」

  動手的礦工是個半大老頭,他一腳踩在劉掌柜的肚子上,用力拔出鎬頭,帶出一串血肉。

  「俺不要錢,俺要俺那被你們抓走的家人回來!你能嗎!!」

  噗嗤!

  又是一下。

  這次鑿的是大腿。

  「啊!!!!」劉掌柜殺豬一樣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手指頭都不沾陽春水的富商們,此刻就像是被趕進角落裡的肥豬。

  孫掌柜想鑽進桌子底下,被人拽著腿拖出來,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那個帳房先生想跑,被兩個礦工堵住,手裡的算盤被奪過來,噼里啪啦直接砸在他臉上,算珠子崩得到處都是,嵌進肉里。

  「別打臉!別打臉!」

  趙得柱縮在太師椅里,雙手亂揮,

  「我是趙尚書的親戚!我是給宮裡辦差的!你們這是造反!皇太孫殿下!殿下救我!」

  他看見騎馬站在院子裡的朱雄英。

  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殿下!這群瘋子要殺人了!您管管啊!您是監國!您不能看著暴民行兇啊!」

  趙得柱歇斯底里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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