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54章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

第154章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

2025-12-13 06:42:19 作者: 90後的奮鬥

  秦王朱樉把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手裡抓著只燒雞腿,吃得滿嘴是油。

  他把那件厚重的黑貂裘解開,露出裡面的軟甲。

  「老四,這戲還得唱多久?」

  朱樉把啃乾淨的骨頭往窗外一扔。

  啪嗒。

  不知道砸中了下面哪個倒霉的石獅子。

  「那孔家就是屬王八的,縮在殼裡不出來。咱這總不能就這麼幹耗著?」

  坐在左側的晉王朱棡,手裡捏著個白瓷茶杯。

  「二哥急什麼。」朱棡嘴角勾著笑:

  「大侄子不是說了嗎,這一刀,得切在肉最厚的地方。孔家現在是肉疼,還沒到骨頭疼的時候。」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剛才探子報,孔希學正讓人往外搬銀子呢。五萬兩?打發叫花子。」

  燕王朱棣坐在正對窗戶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來了。」

  朱棣手上的動作停住。

  聲音讓正準備發牢騷的朱樉把話憋回去。

  「誰來了?送錢的?」朱樉探過那顆碩大的腦袋,往窗外瞅:

  「孔家那幫孫子總算開竅……操!」

  一聲髒話,尾音變了調。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長街盡頭。

  沒有扛著箱子的家丁,沒有卑躬屈膝的管事。

  先是塵土。

  黃蒙蒙的土煙貼著地面卷過來。

  接著是馬蹄聲。

  不急,很碎,但很穩。

  一隊百人的黑甲騎兵緩緩露頭。

  戰馬被勒得很緊,馬頭低垂,噴著白氣。

  騎兵沒衝鋒,反而分列兩旁,把路中間讓出來。

  「老四,那是你的人吧?」朱棡眯起那雙細長的眼:「怎麼個意思?後面那是……」

  朱樉手裡的半截雞腿掉了。

  朱棡那隻陰狠的手猛地攥緊了桌角。

  連一直在擦刀的朱棣,也慢慢站起身。

  那是一群乞丐嗎?

  不,乞丐還有個討飯的碗。

  這群人什麼都沒有。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只有一條腿還拖著走的老頭。

  他用那根帶血的哨棒當拐杖,每走一步,就在石板上戳出一個血點子。

  旁邊跟著個沒車軲轆高的小丫頭,懷裡鼓囊囊的,下巴上全是幹了的血漬。

  再往後。

  瘸腿的、瞎眼的、抱著牌位的、抬著半扇門板的。

  幾百人?

  幾千人?

  還是幾萬人?

  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身上那衣服爛得連布條都算不上,掛在排骨一樣的身板上。

  赤著的腳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只有那種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沙——沙——

  「這……這是什麼路數?」

  朱樉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見過死人堆,見過京觀。

  但他沒見過這個。

  這種隊伍,既沒有陣型,也沒有號令。

  可他們聚在一起,那種撲面而來的窒息感,竟然比面對北元的鐵騎還要重。

  「不對勁。」

  朱棣把刀插回鞘。

  咔噠。

  這一聲脆響在死寂的雅間裡格外刺耳。

  他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欞上,身子前傾。

  「這本來是我們的一步棋。」朱棣聲音發沉:「借百姓的怨氣,逼孔家低頭。可現在……」

  他看著下面那群人。

  「這不是棋子。」


  樓下。

  原本圍在孔府門前的那三千燕山衛精銳,動了。

  這些跟隨朱棣出生入死的驕兵悍將,面對過最兇殘的敵人也沒退過半步。

  可這會兒,面對著這群衣衫襤褸的村民,他們在退。

  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石板上亂踏。

  「讓開……」

  一個千戶握著刀柄,手心裡全是汗。

  他想喊兩句場面話,想說「擅闖軍事禁地格殺勿論」。

  可他對上了劉老漢的臉。

  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一片木然,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敬畏,只有一種東西。

  餓。

  那是餓極了的狼,看見了肉。

  孔府那兩扇朱漆大門,此刻在這些村民眼裡,不是聖人門第,不是威嚴象徵,就是一塊擋著他們吃肉的木板。

  「老三。」朱樉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下意識摸了摸後頸:

  「這幫泥腿子想幹啥?他們總不會把我們都一起吃掉吧!」

  「這是要誅九族的啊!」

  「九族?」

  朱棡看著窗外:

  「二哥,你看那老頭後面那漢子,耳朵都沒了。你看那個婦人,頭髮全白了。他們哪還有九族給人滅?」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朱棡深吸一口氣:「這回,真遇上光腳的了。」

  長街上,隊伍停了。

  就在孔府大門外三十步。

  三千精銳鐵騎被這群難民逼得貼到牆根下。

  「三位王爺。」

  一個親兵滿頭大汗地跑上樓,撲通跪在地上:「殿下!下面的千戶請示,攔……還是不攔?」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攔?

  怎麼攔?

  那就是把這幾萬百姓全殺了。

  三千面對三萬死志的百姓!

  誰殺誰啊?

  還有這罪名誰背?

  不攔?

  那就看著他們衝進去把衍聖公給撕了?

  這怕是要破壞他們的算計!

  朝廷怪罪下來,一樣是死罪。

  進退兩難。

  朱棣一直沒說話。

  他死死盯著下面那個小丫頭——招娣。

  「這就是雄英要我們看的。」朱棣突然開口。

  「什麼?」朱樉沒聽清。

  「我說,這可能才是大侄子真正想讓我們看到的。」

  朱棣轉過身,背靠著窗台,臉色有些白:

  「咱們一直以為,咱們是棋手,百姓是棋子。用的時候拿起來,不用的時候扔一邊。」

  他指了指窗外。

  「如果今天咱們敢下令動手,那一百個跟著他們回來的騎兵,會先把刀架在咱們的脖子上。」

  朱樉瞪圓了眼:「反了他們了!那是老子的兵!」

  「那也是人。」

  朱棣冷冷地說:

  「那幫村民現在的樣子,誰看了心不哆嗦?咱們的兵也是窮苦出身,看見這一幕,他們想到的不是軍令,是家裡的爹娘。」

  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椅子被帶翻了,那股子豪橫勁兒全沒了。

  「那……咋辦?」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總不能真看著他們把孔府平了吧?那孔希學老兒雖然欠揍,但畢竟是……」

  「看著。」

  朱棣重新轉過身。

  「既然這把火已經點著了,誰也撲不滅。」

  「那就讓它燒。」

  「燒透了,咱們才能看見那廢墟底下,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就在這時。

  咚!

  樓下傳來一聲巨響。


  那不是火炮,也不是攻城錘。

  是那個叫劉老漢的老頭,掄起那根沾血的哨棒,狠狠地砸在了孔府那兩扇包著銅釘象徵著千年聖人門第的朱紅大門上。

  朱樉身子一哆嗦,差點咬著舌頭。

  朱棡手裡的茶杯終於拿捏不住,摔在地上,粉碎。

  朱棣的手猛地握緊刀柄。

  第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招娣把自己那瘦小的身子當作石頭,狠狠撞了上去。

  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沒有吶喊。

  只有這種單純的、執著的、充滿了毀滅欲望的撞擊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聖人府邸的門面上,也砸在大明律法的臉上。

  朱棣看著看著,喉嚨發乾,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臨行前,朱雄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叔,別總盯著那把龍椅。有些東西,比龍椅重得多。」

  朱棣此刻才懂。

  確實重。

  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二哥,三哥。」朱棣的聲音帶著後怕:「咱們以前想錯了。」

  「咱們想借百姓的勢去海外封王。」

  「但其實……」

  朱棣指著下面那如黑潮般涌動的人群,指著那扇在撞擊下開始微微顫抖的孔府大門。

  「是他們在推著咱們走。」

  「不走,就會被踩死。」

  樓下的撞擊聲越來越密,那些原本跪地求饒的懦弱村民,此刻正用他們那滿是老繭的手,一點點摳開聖人府邸的門縫。

  那個高高在上的孔府。

  那座千年的豐碑。

  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

  孔府正堂,瑞腦香燒到底。

  孔希學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

  拍子亂了,但他自己沒覺察出來。

  「公爺,茶換得第三遍了。」旁邊的胖參政小心翼翼地把茶盞遞過來:「您潤潤嗓子。」

  孔希學沒接。

  他盯著那盞茶,水面上浮著兩片極嫩的雀舌,打著轉兒沉不下去。

  「五萬兩。」孔希學突然開口:

  「再加上那兩尊玉佛。燕王沒道理不收。他是藩王,也是帶兵的,哪有帶兵的不愛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