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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只有死人,才最乾淨

2026-01-12 01:26:51 作者: 90後的奮鬥

  「火再大點。」

  藍玉坐在馬紮上,手裡捏著個酒壺,卻一口沒往嘴裡倒。

  他盯著那口翻滾的大鍋:「把面上的油撇乾淨。她們肚子裡沒食兒,突然沾大油,腸胃要穿孔。」

  「知道了大將軍。」

  陳二狗用袖口抹了一把臉,袖子上全是黑灰,把眼眶那圈紅腫襯得更明顯。

  他拿著大勺,仔細地把油花撇出去,盛了滿滿一碗濃湯,又撕半塊麵餅泡在裡面。

  「我去送。」陳二狗端著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

  他掀開厚重的羊毛帘子,鑽進帳篷。

  帳篷里暖得讓人發昏。炭盆里的火苗子躥得老高,偶爾爆出兩點火星。

  幾十個女人裹著大明軍配發的厚棉襖,縮在毛氈上。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好似一堆擺在那裡的舊物件。

  「妹子們……那個,大姐們。」

  陳二狗咧開嘴,儘量讓聲音聽著憨厚些:「開飯了。剛燉爛乎的羊肉,還有咱漢人的麵餅,吸飽了湯,香著呢。」

  他走到那個領頭的女孩面前。

  那是剛才打他一巴掌的姑娘,才十五歲,瘦得像把柴火。

  陳二狗蹲下身,把碗遞過去,語氣如同哄孩子:

  「妹子,吃一口。吃飽了身上就有勁兒,身上暖和了,咱就好趕路。大將軍說了,明兒一早派馬車送你們回關內。「

  」回了家,把這兒全忘了,日子還長著呢。」

  女孩抬起頭。

  她的臉洗乾淨了,露出原本清秀的輪廓。

  只是那雙眼睛,乾澀,枯井一樣。

  「回家?」

  女孩看著眼前這個憨厚的士兵,看著那碗冒著白氣的熱湯。

  內心卻是千思萬想:

  「那個叫「家」的地方,還能回得去嗎?」

  

  「這湯真香啊。香得讓人想吐。」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裹著的嶄新棉襖。

  真暖和,暖和得好似在燙她的皮。

  「可皮下的肉,早就爛透了啊。」

  「那一個個晚上,那些瓦剌男人的腥臭味,那些如狗一般被趴在身後的記憶,早就刻進了骨頭縫裡。「

  」洗?拿什麼洗?就算是跳進黃河,撈出來的也是一具髒透了的骨架子。」

  「大明是乾淨的。家鄉是乾淨的。」

  「我們這種在糞坑裡滾了三年的爛肉,若是回去,只會把那份乾淨給弄髒了。爹娘若是活著,看到我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怕是比死了還難受。」

  「這士兵是個好人。那個大將軍也是好人。」

  「正因為他們是好人,我們更不能賴著他們。」

  「這碗湯,不是救命的。是上路飯。」

  「做個飽死鬼,到了地府見閻王爺,好歹能直起腰板說,我是大明的人,我死前,吃上了一口家鄉飯。」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隨後穩穩地接過了碗。

  原本死灰的眼底,浮現出幾分極淡的的平靜。

  「謝謝……大哥。」

  她開口了。

  「哎!哎!這就對了!」

  陳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高興得手忙腳亂,從懷裡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剝了皮塞過去:「吃!不夠還有!管夠!」

  女孩捧著那顆白生生的雞蛋,看著它,如同看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咬了一口。

  很噎,但她咽下去了。

  其他的女人見狀,也紛紛動了。

  沒人搶,沒人哭。

  她們從陳二狗手裡接過碗,動作慢得好似在繡花。

  她們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吃著餅。

  神聖,莊嚴,又透著股讓人心慌的靜。

  陳二狗看不懂這些。

  他只知道,肯吃飯就是想活。

  「你們慢慢吃,鍋里還有。」

  陳二狗笑得見牙不見眼,那股子真摯的善意把帳篷都照亮:

  「我再去給你們盛!今晚我在門口守著,誰也別想再欺負你們!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說完,他抓起空桶,興沖沖地跑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帶風。

  帳篷外。

  藍玉看著陳二狗那傻樂的樣子,緊繃的腮幫子鬆了松。

  「肯吃了?」

  「吃了!大將軍,都吃了!」陳二狗激動得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那妹子還喊我大哥呢!我看她們精神頭好多了,到底是咱大明的飯養人!」

  「嗯。」

  藍玉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念想,平時連碰都不捨得讓人碰。

  「這玩意兒,待會兒你拿進去,給那領頭的小丫頭。」

  藍玉把玉佩扔給陳二狗,轉過身,不想讓人看見他發紅的眼眶:

  「告訴她,回了應天府,拿著這個去涼國公府。老子沒閨女,以後她就是我藍玉的閨女。誰敢嚼舌根子,老子拔了他的舌頭。」

  「好嘞!大將軍,您這可是積大德了!」

  陳二狗捧著玉佩,又盛了滿滿一大盆肉湯,嘴裡哼著淮西老家的小調,樂顛顛地轉身往帳篷走去。

  夜深了。

  風聲嗚咽,好似有人在低低地哭。

  陳二狗到了帳篷門口,一掀門帘,臉上掛著笑:「妹子們,湯來嘍!大將軍還給了好東西,說要認你當……」

  話沒說完。

  「咣當。」

  木盆砸在地上。

  滾燙的羊肉湯潑了一地,冒著白煙,瞬間被地上的羊毛氈吸乾。

  陳二狗站在門口,整個人好似被抽了魂,那雙原本滿含喜氣的眼睛,這時瞪大到了極致,眼角都要裂開。

  地獄。

  他在這個溫暖如春的帳篷里,看見了真正的地獄。

  沒人說話。

  炭火還在噼里啪啦地燒著,映得人臉通紅。

  那些女人,還在原來的位置坐著。

  她們身上裹著大明的軍棉襖,坐得端端正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甚至連衣服上的褶皺都撫平了。

  那個領頭的女孩,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藍玉給的煮雞蛋。

  雞蛋只吃了一半。

  只是。

  每個人的手裡,都握著一根竹筷子,或者是一片磨尖了的瓷片。

  那些尖銳的東西,此時全部深深地、準確地,扎進了她們自己的喉嚨里。

  沒有掙扎的痕跡。

  沒有痛苦的猙獰。

  幾十個女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頭微微垂著,宛如在飯後打盹。

  血。

  紅得刺眼的血,順著她們的脖頸流下來,浸濕了那身代表著大明溫暖的棉襖,流到地上,和剛才潑灑的羊肉湯混在一起。

  那個叫陳二狗「大哥」的女孩,腳邊放著一塊撕下來的白布。

  那是她從新棉襖里扯出來的內襯。

  上面用手指蘸著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身已髒,魂在大明。謝將軍一飯之恩,勿念。】「」

  字跡未乾,血還在滲。

  女孩的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縷淡淡的笑。

  那是解脫。

  那是只有把命還給老天爺,才能換來的乾淨。

  ——我們髒了,洗不淨了。但這頓飯我們吃了,這份情我們領了。現在,我們乾乾淨淨地走。

  「呃……啊……」

  陳二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他想爬過去,想去捂住女孩脖子上的血洞,可手伸在半空,劇烈地哆嗦著,怎麼也不敢碰。


  太靜了。

  這份寂靜,比剛才的撕心裂肺,比戰場上的金戈鐵馬,還要響亮一萬倍。

  帳篷的帘子復又被大力掀開。

  藍玉衝進來。

  「怎麼回……」

  當看清眼前這一幕,當看到那幾十具坐得筆直的屍體,當看到那封血書。

  這位手握十萬重兵、殺人如麻、連皇帝都敢頂撞的涼國公,雙膝一軟。

  「咚!」

  他重重地跪在那攤血水裡。

  那塊原本要送給乾女兒的羊脂玉佩,從陳二狗手裡滑落,摔在血泊中。

  玉白,血紅。

  藍玉張大嘴巴,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樣暴起,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張飽經風霜、殺氣騰騰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這一跪。

  跪的是大明的無能。

  跪的是這遲到的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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