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這一嗓子。
所有的目光,越過正在啃豬蹄的兵痞,越過那一車車令人窒息的財富,死死釘在廣場角落的陰影里。
那裡,走出來幾個人。
沒有官威,沒有儀仗。
為首那人,一身麻布長衫洗得發白,甚至還綻線。
王簡。
昔日那個在大殿上噴得百官抬不起頭的御史鐵嘴,此刻瘦得像把乾柴。
但他沒瘋。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著兩團鬼火。
那是看盡了人間煉獄後,要把這天都燒個窟窿的火。
在他身後,跟著五個「東西」。
沒錯,第一眼看過去,沒人覺得那是人。
那是五截枯木。
穿著爛麻袋片子,腳上的草鞋早就磨沒了底,腳後跟那層老繭裂開的大口子,滲著黑血,結了痂,又裂開。
一股怪味順著風飄過來。
不是餿味。
是一股混雜了泥土、汗水、雨水,還有那種在泥地里滾一輩子的生腥味。
「咳……」
戶部尚書郁新本能地想捂鼻子。
他有潔癖,官袍上沾個灰點都要換。
可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他看見了那幾個人背上的竹簍。
破破爛爛的油布,包了一層又一層。
人淋著雨,竹簍卻乾爽得沒沾一滴水。
那是命。
王簡領著人,走到御階下,站在那堆八千萬兩白銀的陰影里。
「臣王簡,攜大誥行者,參見陛下,參見太孫殿下。」
聲音沙啞。
他不跪。
這是朱雄英定的規矩——替天行道者,只拜真理,不跪權貴。
然而。
「噗通!」
沒有任何預兆。
王簡身後那五個漢子,直挺挺地砸在堅硬的金磚上。
沒用手撐。
直接拿腦門,狠狠撞向地面。
「咚——!!」
這一聲悶響,比剛才神機營的鐵靴聲還要沉,還要疼。
一下。
兩下。
每一下都帶著要把腦漿子磕出來的決絕。
黑紅的腦門瞬間血肉模糊,鮮血順著鼻樑流進嘴裡,混著臉上的泥灰,猙獰,卻又神聖得讓人不敢呼吸。
為首那漢子渾身發抖,用那口濃重的陝北嗓子,嘶吼:
「大明……鳳陽府……走卒張三!!」
「給……給朱皇爺……磕頭咧!!」
聲音粗鄙,刺耳。
「大明……蘇州府……行腳李四……給皇爺磕頭!!」
「大明……北平府……佃戶趙六……給皇爺磕頭!!」
一聲接一聲。
沒讀過書,不懂什麼「聖躬金安」。
他們只知道,這輩子終於見到那個給窮人做主的皇爺。
「噹啷!」
朱元璋手裡的酒碗摔得粉碎。
這個剛才還在罵娘、踹銀子、殺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此刻紅眼圈。
他甚至沒顧得上踩空,踉踉蹌蹌從御階上衝下來。
「別磕了……別磕了!」
老朱衝到張三面前,一把抓住那雙滿是黑泥和老繭的手。
「咱說了……今晚不興這個……」
老朱的聲音在抖。
他看著張三腦門上的血,想伸手去擦,又怕粗糙的手掌弄疼他。
「皇爺……俺……俺見到活的皇爺咧……」
張三被朱元璋扶著,整個人軟得像灘泥。
他痴痴看著那張滿是溝壑的龍顏,眼淚把臉上的血水沖得亂七八糟。
「俺這輩子……值了……就算是死在路上……也值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
他沒鬆手。
他就那麼拉著一個最卑微、最骯髒的泥腿子,站在大明的百官面前,站在那代表著國力的銀山面前。
「看清楚了嗎?」
「王簡,告訴這幫當官的,告訴這幫讀聖賢書的,這幾位兄弟是幹什麼的!」
王簡直起腰。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窮酸氣蕩然無存。
他指著張三,面對滿朝文武,像個審判者。
「張三,洪武十八年生人。這二十年來,他只幹了一件事。」
「背著陛下御賜的《大誥》,從鳳陽走到陝西,又從陝西走到四川。」
「腳上的草鞋,換了一百多雙。」
「睡豬圈,睡破廟,跟野狗搶食。」
王簡的聲音帶血:
「每到一個村,他就把全村人叫到一起,給他們念《大誥》!告訴百姓大明律是什麼!告訴他們怎麼種地不交冤枉稅!告訴他們受了委屈去哪告狀!」
「諸位大人。」
王簡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些錦衣玉帶:
「像他們這樣的人,在大明,有整整十萬人!!」
十萬!!
十萬個不要軍餉、不求官職、只為了一個「理」字就能把命豁出去的死士!
他們是大明的神經,是紮根在泥土裡的刺。
朱雄英一直站在旁邊。
他看著爺爺像個護犢子的老農一樣維護著這幾個底層人。
他笑了。
這才是爺爺給他留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但這把刀,今天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立魂的。
朱雄英大步走下御階,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遞到張三面前。
「擦擦血。」
張三嚇得直哆嗦,往後縮:「殿……殿下……髒……」
「拿著。」
朱雄英硬塞進他手裡:「在大明,沒人比你們更乾淨。」
隨後,他轉身。
目光如刀,直接切向戶部尚書郁新,切向禮部尚書李原。
「郁尚書。」
「臣……臣在。」郁新感覺喉嚨發乾。
「你說,這大明的脊樑,到底是誰?」
朱雄英指了指滿地的銀子,又指了指張三那雙裂開的腳。
「是有錢的商賈?是能打仗的將軍?還是……坐在高堂上讀聖賢書的你們?」
郁新沉默了。
這位掌管大明錢袋子、精於算計的高官,此刻臉燙得像被抽一耳光。
他講了一輩子「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可他坐在衙門裡喝茶的時候,這群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正用腳底板丈量大明,用血肉去踐行那個「道」。
誰才是君子?
誰才是聖人門徒?
郁新深吸一口氣,突然整理一下官帽,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
在幾萬人的注視下,這位正二品大員,大步走到張三面前。
「郁……郁大人……」張三嚇傻了。
「別動!」
郁新一聲大喝,聲音竟然帶著哽咽。
他雙手抱拳,高舉過頭頂,對著張三,對著那五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深深彎下腰。
一躬到底!
「郁某人讀了一輩子書,今日方知,什麼是『行勝於言』!」
郁新抬起頭,老淚縱橫:「你們走的路,是我們該走卻沒走的路!你們吃的苦,是替這大明江山吃的苦!」
「受郁某……一拜!!」
轟——!
這一拜,像是點燃了藥桶。
禮部尚書李原衝出來了。
工部尚書薛祥衝出來了。
那些平日裡自視甚高、講究門第的翰林學士們,此刻一個個眼眶發紅,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沒有鄙夷,沒有嫌棄。
只有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羞愧。
「先生!受我等一拜!!」
「這才是吾輩楷模啊!」
幾十名大明頂級高官,齊刷刷對著五個乞丐行禮。
這一幕,比剛才八千萬兩銀子入庫,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媽的!」
不遠處的席位上,藍玉狠狠吐出嘴裡的骨頭,胡亂抹了把嘴上的油。
「這幫酸儒平日裡就知道耍嘴皮子,今天這事兒做得倒是像個人!」
藍玉站起身,大步流星走過來。
他身上還帶著剛才嚇尿戰俘的殺氣,嚇得張三渾身哆嗦。
「怕個球!」
藍玉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張三肩膀上,拍得張三直咧嘴。
「兄弟!我也敬你是一條漢子!」
藍玉豎起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
「老子打仗靠刀,你們靠腳!咱們都是給皇爺賣命的,都是給大明看家護院的!」
「來人!拿酒來!」
一大碗烈酒遞到張三面前。
「喝了這碗酒,以後誰敢欺負你們,報老子的名號!涼國公藍玉,給你們撐腰!!」
「敬壯士!!」
徐輝祖、李景隆、朱棣、朱權……所有的武將,齊刷刷舉起酒碗。
「敬壯士!!」
三千神機營,無數的軍士,聲浪如雷。
張三捧著酒碗,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裡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文官行禮。
武將敬酒。
皇帝拉手。
太孫擦血。
「嗚嗚嗚……」
這個走了兩萬里路、遇到狼群都沒哭的漢子,此刻抱著酒碗,嚎啕大哭。
朱雄英看著這群魔亂舞卻又和諧無比的一幕。
他和老朱對視一眼。
爺孫倆眼裡,全是得逞的笑意。
這,就是大明。
不用殺頭,不用流血。
只需要把真正的脊樑立起來,那些特權、那些傲慢,就會在陽光下煙消雲散。
「鏘!」
朱雄英拔出腰間橫刀,刀尖指天。
「都給孤聽著!!」
全場瞬間死寂。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亦或是這些行者。」
朱雄英的聲音穿透夜空:
「銀子,孤帶回來了;尊嚴,孤打回來了。」
「但若沒了這股子精氣神,大明就是一堆爛泥!」
「從今往後,這就是我大明的新規矩——」
「不問出身,不問貴賤!」
「凡為大明流過血、流過汗、拼過命的,皆為——國士!!」
「國士,當受百官禮!當受萬民敬!!」
朱雄英目光環視全場:
「誰贊成?誰反對?!」
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大明萬歲!!」
「太孫殿下萬歲!!」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咧到了耳後根。
他拍了拍張三的手背,壓低聲音,像個要把好東西分享給老夥伴的小老頭:
「老兄弟,走,別跟這幫當官的扯淡了。」
「跟朕進屋。」
老朱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謹身殿的方向:
「朕那龍床底下……還有好東西給你看!」
「對了,你給朕講講,那四川的路,到底有多難走……」
老朱拖著張三的走兩步之後,反身對著朱雄英道:
「乖孫子,這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你也要準備一下,大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