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的屍體被抬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日軍山嶽作戰隊在鬼門關的隘口裡找到了他——準確地說,是找到了他剩下的部份。那截被炸爛的衣袖,那把卷了刃的刺刀,還有一隻燒焦了的布鞋。
鞋底磨穿了,露出一個腳趾頭。他們把這三樣東西放在一塊石頭上,繼續往前追。
魏大勇是在半個時辰後摸回去的。
他帶著刀疤臉和小羅,三個人像三隻夜行的貓,貼著崖壁,無聲地往回摸。隘口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地上到處是彈殼、血跡和被遺棄的裝備。
日軍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物件——一頂被子彈打穿的鋼盔,一隻斷了的槍托,一隻沾滿血的手套。
魏大勇找到了那個石台。
石台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堆成了一個小坡。他爬上去,看見了老孫留下的痕跡——機槍還架在那裡,槍管彎曲了,是手榴彈炸的。
旁邊散落著八個空彈匣,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老孫到死都在節省彈藥,打完一個彈匣才換下一個。
還有那隻燒焦的布鞋。
魏大勇蹲下來,把布鞋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字——「田」。
是老孫自己用刺刀刻的。孫有田。他怕自己死在山上沒人認得,就把名字刻在了鞋底上。
魏大勇把布鞋塞進懷裡。然後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石台下面有一條石縫,不深,剛好能容一個人躺下。他用刺刀在石壁上刻了一行字:
「孫有田,河北易縣人,民國三十四年秋,戰死於此。」
刻完了,他把老孫的刺刀插在石縫口,又把那截衣袖系在刺刀柄上。衣袖在晚風中飄動,像一面旗。
「走吧。」他說。
三個人無聲地撤出了隘口。
回到臨時營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剩下的隊員蹲在一道土坎後面,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檢查彈藥,有的在啃乾糧。沒有人說話。看見魏大勇回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魏大勇從懷裡掏出那隻布鞋,放在地上。
「老孫的。」他說,聲音沙啞,「沒找著全屍。就找到這個。」
隊員們圍過來,看著那隻燒焦的布鞋。鞋底上那個「田」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小羅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老孫是他老鄉,都是河北人。
老孫活著的時候,沒事就愛跟小羅嘮嗑,說河北的麥子,說易縣的驢肉火燒,說他家的柱子和丫頭。
小羅年紀最小,老孫總把他當自家孩子看,有什麼吃的都先緊著他。
「老孫昨天還跟我說,」小羅的聲音在發抖,「等打完仗,讓我去他家吃餃子。他媳婦包的餃子,皮薄餡大,蘸醋吃,香得很。」
沒有人說話。
刀疤臉蹲在角落裡,低著頭,用匕首一下一下地削著一根樹枝。他從老孫死後就一直在削這根樹枝,削了快一個時辰了。
樹枝已經被削得光滑筆直,一頭粗一頭細,像一根拐杖。他把拐杖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削。
「刀疤。」魏大勇叫他。
刀疤臉抬起頭。月光下,他臉上那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睛是紅的。
「這是給老孫的。」他舉了舉手裡的拐杖,聲音沙啞,「他腿上有傷。我想著,給他削根拐杖,走路能輕省點。」
他把拐杖插在地上,和老孫的布鞋並排放著。
魏大勇看著那兩樣東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用來記戰況的,紙張粗糙,邊角都捲起來了。他翻開本子,在空白頁上寫下:
「孫有田,河北易縣人。民國三十四年秋,戰死於鬼門關。葬於崖壁石縫。遺物:布鞋一隻,刺刀一把。」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還有誰記得老孫的全名?」
「我記得。」小羅說,「孫有田。家裡有老婆,兩個娃。大的叫柱子,小的叫丫頭。家住易縣孫家莊,村口有棵老槐樹。」
魏大勇點點頭:「記下了。等打完仗,我們去易縣。」
他站起身,掃視著剩下的隊員。十七個人,加上他自己,十八個。老鬼不在了,老孫也不在了。刀疤臉左臂的繃帶滲著血。
小羅的臉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痂糊住了半邊臉。其他人,有的瘸著腿,有的吊著胳膊,有的額頭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疲憊,眼睛都是一樣的紅。
但每一雙眼睛,都還亮著。
「清點彈藥。」魏大勇說。
清點的結果讓人心涼。輕機槍還有一挺,子彈不到兩百發。步槍十二支,每支配彈多的十來發,少的三五發。
衝鋒鎗三支,子彈加起來不到一百發。手榴彈,人均不到一顆。炸藥,用完了。地雷,用完了。
就這些。
「彈藥不夠了。」刀疤臉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知道。」魏大勇說。
「明天怎麼打?」
魏大勇沒有馬上回答。他蹲下來,用刺刀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月光下,那個簡圖模模糊糊的,但所有人都能看懂——那是鬼門關的地形。
兩山夾一溝,長不到一百米,寬只容一輛卡車透過。兩側是垂直的崖壁,高數十米。
「這裡。」魏大勇的刺刀點在隘口最窄的地方,「明天,我們在這裡打。」
刀疤臉看著那個位置,眉頭皺起來:「這裡太窄了,我們自己也不好展開。」
「就是要窄。窄,他們的人多就展不開。一次只能進來幾十個,我們在崖壁上往下打,一夫當關。」
「彈藥不夠怎麼辦?」有人問。
魏大勇抬起頭,月光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絲冷峻的笑意。
「彈藥不夠,就用石頭。」
天亮的時候,三浦的援軍抵達了鬼門關。
三浦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望著前方那道窄縫。兩座山夾在一起,中間只有一條細縫,像被巨人用斧頭劈開的。
陽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入口處的碎石路上,晃得人眼暈。兩側的崖壁近乎垂直,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看不出有路可以上去。
「這就是鬼門關?」他問。
旁邊的嚮導——一個被抓來的當地獵戶——彎著腰,戰戰兢兢地說:「是,太君。這道縫叫鬼門關。老輩人說,鷹飛到這裡都愁,因為太窄了,翅膀展不開。」
三浦放下望遠鏡,沉默不語。
昨天一整天,他的部隊只走了不到十五里。先是橋被炸了,修了三個時辰。然後是路上到處是地雷,工兵排了一下午,排一顆走幾步,又排一顆又走幾步,比烏龜還慢。
到了晚上,剛紮下營,四周就響起了槍聲——東一槍西一槍,冷槍不斷。他的兵一夜沒敢合眼,天亮時個個眼圈發黑。
三浦知道,他遇到的是八路軍最精銳的特戰隊。華北方面軍的情報里提過這支部隊——指揮官叫魏大勇,外號「魏和尚」,據說曾在少林寺習武,後投筆從戎,是林野手下最得力的尖刀。
他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老兵油子,擅長夜戰、近戰、襲擾戰。昨天一整天,三浦連他們的影子都沒摸著,自己這邊卻已經傷亡了好幾十人。
「西山少佐呢?」他問。
松本副官策馬上前:「西山少佐帶著山嶽作戰隊,已經摸到前面去了。他說,今天一定把八路的狙擊點拔掉。」
三浦點點頭。西山是他手裡最鋒利的刀。山嶽作戰隊是華北方面軍直屬的特種部隊,專門訓練來對付八路軍游擊隊的。
五十個人,清一色的老兵,擅長山地追蹤、狙擊、突襲。昨天發現八路軍的蹤跡後,西山就帶著他的人追上去了。
「傳令下去。」三浦說,「等西山少佐發回訊號,全軍快速透過隘口。不要停,不要戀戰。衝過去就是勝利。」
命令傳達下去,士兵們開始檢查武器,整理裝備。他們站在隘口外面,望著那道窄縫,沒有人說話。那道縫太窄了,窄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吞噬一切進去的東西。
兩側的崖壁太高了,高得讓人脖子發酸。崖壁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仰著頭,望著崖壁頂端的一線天,喉嚨動了動。
「前輩,」他小聲問旁邊的老兵,「你說,八路會在上面嗎?」
老兵沒有抬頭,繼續擦他的槍。那是一支三八式步槍,槍托上刻著好幾道劃痕,每一道代表一個被他打死的敵人。
「在。」他說,聲音沙啞,「肯定在。」
年輕士兵的臉白了一下。
「那我們還進去?」
老兵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
「進去可能會死。不進去,旅團長會斃了你。你自己選。」
年輕士兵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端起槍,站進了佇列里。
西山少佐的訊號在一個時辰後發了回來——三顆紅色訊號彈,從崖壁頂端升起。那意味著山嶽作戰隊已經控制了隘口上方的制高點,可以通行了。
「前進!」三浦下令。
隊伍開始向隘口裡移動。打頭的是步兵,排成兩列縱隊,端著槍,小心翼翼地走進那道窄縫。接著是機槍手,扛著卸下來的重機槍部件,弓著腰跟在後面。
然後是輜重隊,牽著馱馬,馬背上馱著彈藥箱和糧食袋。最後面是炮兵,推著山炮和迫擊炮,輪子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響。
隊伍拉得很長,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隘口裡很暗,陽光只能從頭頂的一線天裡漏下來,照在地上變成一條細細的光帶。
士兵們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放大,變成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安的轟鳴。
三浦沒有進去。他站在隘口外面,舉著望遠鏡,望著崖壁頂端。西山的人應該在上面,但他看不見。他只看見藤蔓在風中搖曳,看見幾隻鳥從崖壁上的巢里飛出來,在空中盤旋。
太安靜了。
他的後背忽然一陣發涼。這種感覺,他在諾門罕有過一次。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戰場。然後,蘇軍的炮彈就落下來了。
「停止前進!」他猛地喊道。
晚了。
崖壁上忽然響起了槍聲。
「噠噠噠噠噠——」
不是一支槍,是好幾支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崖壁中間的一個石台上傾瀉下來,像暴雨一樣澆進隘口裡。
那個石台嵌在崖壁中間,位置刁鑽——從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見一蓬蓬槍口的火光。從上面往下看,卻能把整條隘口看得清清楚楚。
沖在最前面的步兵倒下一片。後面的立刻臥倒,開始還擊。但他們的子彈全部打在石壁上,濺起一蓬蓬碎石,根本夠不著那個石台。
有人想往後退,和後面湧進來的人撞在一起,擠成一團。馱馬受驚了,嘶鳴著掙脫韁繩,在人群里亂竄,踩倒了好幾個人。彈藥箱翻倒了,子彈散了一地。
「不要停!衝過去!」一個軍官吼道,拔出軍刀,帶頭往前沖。
石台上的機槍又響了。軍官仰面倒下,軍刀摔出去老遠。
魏大勇趴在石台上,手裡握著那挺輕機槍。他的旁邊,堆著一堆石頭——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也有拳頭大小。
那是他帶著隊員們連夜從崖壁上撬下來的。彈藥不夠,石頭來湊。
「打!」他吼道。
兩側的崖壁上,特戰隊的隊員們同時開火。他們分散在好幾個石台上,有的高有的低,形成了一個交叉火力網。
步槍、衝鋒鎗、手槍,所有的武器同時開火。子彈打完了,就扔手榴彈。手榴彈扔完了,就推石頭。
石頭從崖壁上滾下去,帶著泥土和碎石,越滾越快,越滾越猛。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進人群里,當場砸倒了兩個人。
更多的石頭接二連三地滾下來,砸在士兵頭上、肩上、背上,慘叫聲響成一片。有人被砸斷了腿,抱著斷腿在地上翻滾。
有人被砸中了腦袋,一聲不吭就倒了下去。有人想往崖壁下面躲,但石頭是從頭頂上砸下來的,躲都沒處躲。
日軍開始還擊。機槍手把重機槍架在馱馬的屍體上,朝崖壁上掃射。子彈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濺,碎石亂飛。
一塊彈片從魏大勇耳邊飛過,削掉了他的一小塊耳垂。血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渾然不覺,繼續端著機槍掃射。
一個彈匣打空了。他拔出空彈匣,伸手去摸新彈匣——摸了個空。機槍彈打光了。
他扔下機槍,抓起旁邊的一支步槍。拉槍栓,瞄準,擊發。一個正在往崖壁上爬的日軍應聲而落。拉槍栓,瞄準,擊發。又一個。
步槍彈也打光了。
他扔下步槍,抓起手槍。手槍彈也打光了。
他扔下手槍,搬起一塊石頭,舉過頭頂,朝下面砸去。
「石頭!搬石頭!」他吼道。
隊員們學著他的樣子,把所有能搬動的石頭都搬過來,往下砸。石頭砸完了,就扔空彈匣,扔水壺,扔鋼盔,扔一切能扔的東西。刀疤臉把自己的靴子脫下來,狠狠地砸下去。
戰鬥從上午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下午。
日軍組織了三次衝鋒。
第一次,衝進來一個中隊,被打退,遺屍三十餘具。第二次,衝進來兩個中隊,試圖用人海戰術淹沒隘口。
魏大勇帶著隊員們集中火力封鎖入口,硬是把他們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