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絕罰
1416年8月,尚貝里的城堡大廳內,火炬啪作響,將與會貴族們的身影投在石牆上,隨火光搖曳不定。
羅貝爾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鋪滿地圖的長桌,自光掃過那些叫囂著打到布拉格去的貴族們的面孔。
他並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忽然又將自光轉向了窗外。
遠方的山巒層疊,在暮色中顯出深沉的藍色。
在那個方向,正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疆域。
「貝里公爵大人說得對,但我們也必須注意到,我們絕不能盲目深入。」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大廳里的爭論聲快要把屋頂都掀翻的時候,羅貝爾終於開口了,「那位紅髮皇帝的力量不在於他直接掌控的軍隊,而在於他皇帝的名分,以及他能撬動的帝國諸侯們的力量。我們的戰略不是征服,而是分化、制衡,讓神羅無暇西顧。」
說著,他伸出了手,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鞏固薩伏依,強化斯特拉斯堡,這是我們的盾。然後,我們要伸出矛,但不能一味依靠我們的大軍。貝爾納大人!」
貝爾納七世立刻挺直脊背:「元帥?」
「您的部隊需要再次移動,但這次的目標不再是進攻了,而是需要巡弋。沿著日內瓦湖東岸,向巴塞爾方向運動。規模要足夠顯眼,旗幟也要鮮明,但行動務必謹慎,絕不首先接戰。我們需要讓瑞士各州、符騰堡、甚至巴伐利亞都能看到我們的力量,卻又抓不住我們的把柄。讓他們去猜,去爭論,去害怕法蘭西的下一個目標是不是自己。」
貝爾納七世立刻就理解了自己女婿交給自己的這項任務的精髓,正是採用武力威懾與心理威懾結合方式,先一步讓神羅內部出現問題。
「如您所願,元帥大人,我一定會讓帝國的每一個諸侯都覺得法蘭西的兵鋒就在他們的城牆之外!」
「至於洛林,」羅貝爾看向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貴族,那是一位來自沃庫勒爾的子爵丹恩·德·布爾甘,「丹恩大人,那位安托萬大人正需要我們這些朋友的支持,但絕對不能是明目張胆的軍隊。我需要您暗中護送一批禮物,從您的領地出發前往南錫。包括部分武器和盔甲,當然,還有一些經驗豐富的顧問。我們需要幫助安托萬大人鞏固他的地位,讓他能替我們守住東大門,同時牢牢綁在我們的戰車上。」
「明白,大人,友誼與援助總是最受歡迎的。」
丹恩·德·布爾甘微微躬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話,甚至連這批禮物是誰出錢都沒問。
因為他知道,這幫大人物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小時,當貴族們最終行禮告退,大廳內只剩下羅貝爾和幾位核心幕僚時,夜色已深。
羅貝爾接過厚重的信箋,火漆上印著法蘭西王室的鳶尾花。
他拆開信,就著燭光快速瀏覽。
路易的筆跡一如既往地透著些許急迫,但比以往多了幾分沉穩。
信中詳細詢問了東部戰況,表達了對勝利的欣喜,但更多的是對財政的憂慮和對神羅可能反應的擔憂。
信末,路易提到了安茹公爵路易三世已經離開了巴黎,並再次公開感謝羅貝爾「挽救了他的爵位和榮譽」。
「陛下期待您儘快返回巴黎,商議下一步國策,並為————呃,為您和安妮小姐的婚禮做準備。」約翰補充道,臉上忽然就露出了一絲笑意。
婚禮?羅貝爾腦海中閃過安妮·德·阿馬尼亞克的身影。
確實,她已經成年了啊!
「回復陛下,東部局勢初定,但尚需時間穩固。我會在確保薩伏依和斯特拉斯堡萬無一失後,儘快動身返回巴黎。」
接下來的幾天,尚貝里仿佛一個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核心。
無數的命令不斷地從這裡發出,信使頻繁往來,部隊調動井然有序。
羅貝爾的身影常常會與各種貴族一道,出現在城牆巡視、軍營檢閱、以及與新歸附的薩伏依貴族的會談中。
藉助著部下們的輔助,他儘可能的恩威並施,既以法蘭西元帥的身份強調權威和王室的恩典,也以特盧瓦公爵的身份許諾貿易優惠和軍事保護,迅速穩定著這片新降之地的秩序。
與此同時,貝爾納七世的武裝巡弋部隊也如期出發了。
大量騎兵以及那些駝載著火炮與火槍的馱馬的馬蹄踏碎了清晨的寧靜,向著東方而去,如同一隻謹慎探出的觸角。
丹恩子爵也帶上了由王室和眾多貴族合資偽裝成商隊的禮物和顧問,低調地啟程前往動盪的洛林。
8月15日,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
一匹快馬濺起泥水,沖入到了尚貝里城堡。
快到門口的時候,騎手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隨後無力地伸出手,將一封沾滿泥污和汗水的急件呈給衛兵。
而這份信件,正是來自斯特拉斯堡。
羅貝爾在指揮部里召集了眾人後,將這份緊急書信被一一傳閱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陰沉起來。
「西吉斯蒙德的動作比我們想的更快、更狼。」羅貝爾指著那封還被某個貴族抓在手裡的羊皮紙高聲說道,「符騰堡伯爵的軍隊得到了增援,現在兵力超過一萬兩千人。他們改變了策略,不再強攻,而是開始系統性地圍困和破壞斯特拉斯堡周圍的鄉村和莊園,切斷所有補給線。更糟糕的是,美因茨大主教宣布他得到了羅馬的授意,任何與斯特拉斯堡貿易的城市或商人,都將被處以絕罰。」
絕罰,或許在很多P社玩家看來,頂多就是有些負面影響。
如果真把他們逼得急了,教皇你又能有幾個師?
但在真實的中世紀歐洲,這一懲罰不僅是宗教上的詛咒,更意味著社會性死亡和貿易活動的終結,其威懾力屬實巨大。
「斯特拉斯堡能堅持多久?」貝里公爵沉聲問。
「信中說,城內存糧最多支撐兩個月。而且,商會內部已經開始出現動搖的聲音。」羅貝爾的聲音冷峻,「西吉斯蒙德用的是鈍刀子割肉,他想餓死斯特拉斯堡,或者逼他們從內部崩潰。」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一位年輕的王室騎兵軍官激動地說,「不能眼看著他們被困死!」
「直接出兵就是給西吉斯蒙德送上了完美藉口,要知道那些個中間派們可都還在搖擺。如果我們這時候選擇攻入他們的腹地,難保不會讓這群人被迫加入那位紅髮皇帝的陣營。」奧爾良公爵雖然同樣年輕,但他還是站出來給眾人潑了盆冷水,「而且,我們的主力還被牽制在北方,我們布置在東方的,也就不到三萬人。就靠這麼點人,我們又如何能與團結起來的神羅為敵?」
羅貝爾沉默地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斯特拉斯堡、瑞士以及法蘭東部疆域之間來回移動。
窗外忽然飄起了細雨,豆大的雨點敲打著窗欞,發出細密的聲響。
「我們不能直接出兵,但我們可以送進去他們最需要的東西。」他忽然開口。
「糧食?」約翰問,「但如何穿過神羅的封鎖線?而且美因茨大主教的絕罰令————」
「不僅僅是糧食。」羅貝爾轉身,眼中忽然再次閃爍起了光芒,「我們還要給予他們希望以及堅持下去的理由!我們需要一場表演,一場足夠盛大、足夠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表演,讓西吉斯蒙德的封鎖看起來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自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奧爾良公爵身上:「查理大人,你不是一直都想找阿梅迪奧八世的麻煩,但礙於他已經投降而無法實現嗎?現在,我倒是能給你個機會。」
奧爾良公爵眼睛一亮:「你說!」
「我需要在薩伏依和瑞士邊境地區,組織一場狩獵。」羅貝爾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一場由法蘭西的奧爾良公爵主持,邀請周邊所有友好貴族,包括奧地利公爵的代表以及那幾個傾向我們的瑞士貴族來參加的盛大狩獵。規模要大,旗幟要華麗,宴席要奢華。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法蘭東部的戰事已定,我們現在有閒情逸緻在邊境尋歡作樂。」
奧爾良公爵先是疑惑,隨即恍然大悟:「虛張聲勢?吸引西吉斯蒙德的注意力?」
「沒錯。」羅貝爾點頭,「就在這場狩獵的喧囂和煙火最鼎盛的時候,幾支真正的獵隊會帶著最珍貴的獵物,從最不可能的小徑穿越山林,然後通過地道秘密進入斯特拉斯堡。瑞士的山民嚮導和我們的反情報分隊會負責路線,而這場盛大的表演,就是你,查理,送給西吉斯蒙德和阿梅迪奧八世最好的羞辱!」
「妙啊!」奧爾良公爵拍案叫絕,「我喜歡這個計劃!宴會和狩獵交給我,保證辦得讓維也納和羅馬都能聽到動靜!」
於是,這個並不算嚴密的計劃迅速被細化了。
奧爾良公爵負責明面上的盛大表演,羅貝爾則暗中調動資源,組織真正的補給隊。
馬克西米連的情報網絡被激活,篩選最可靠的瑞士嚮導,規劃隱秘的滲透路線。
雨果·德·加勒特則負責調配資金,以各種隱蔽方式採購和運輸那些熏奶酪之類的體積小但熱量極高的食物。
與此同時,羅貝爾還修書一封,讓信使帶往了巴黎。
心中的內容也很簡單,那就是請求國王路易秘密要求本篤十三世,藉此機會對羅馬教廷干涉世俗事務進行攻訐。
8月20日,奧爾良公爵的盛大狩獵邀請函被送往周邊各個貴族領地,最遠的甚至一直抵達了奧地利。
這樣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整個歐洲傳開,法蘭西貴族的奢侈和自信再次成為了酒館巷議的話題。
與此同時,三支精幹的小隊也都被挑選了出來。
這三支小隊每隊人數不超過八十,全都發放了低級商人那種不起眼的服裝,貨物則都是用油布嚴密包裹的高熱量補給品。
他們將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利用夜色的掩護,分別從不同的地點悄無聲息地潛入邊境山林,向著斯特拉斯堡方向迂迴前進。
羅貝爾坐鎮尚貝里,每天同時處理著明暗兩條線上的信息。
狩獵盛會的籌備進展、各方貴族的回應、阿梅迪奧八世強顏歡笑的配合以及補給小隊艱難的滲透進程、與斯特拉斯堡城內約定的接應信號、應對神羅巡邏隊的險象環生————
壓力像阿爾卑斯山的濃霧一樣籠罩著他以及所有的知情人。
他們都知道,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甚至極有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9月20日,就在奧爾良公爵的狩獵盛會終於在一座邊境小鎮裡盛大開幕。
號角齊鳴中,眾多國內外的貴族雲集,宴席的香氣和歌舞聲幾乎快要瀰漫整片天地。
而就在這個時候,羅貝爾接到了第一支補給小隊成功潛入斯特拉斯堡的消息。
「他們成功了!」約翰幾乎是衝進書房,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第一支小隊到了!雖說路上因為匪患損失了兩個人,但他們攜帶的那二十車補給都安全送進去了!」
羅貝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但這也僅僅只是開始。
隨後兩天,第二支小隊也成功抵達,但第三支小隊卻遲遲沒有消息。
9月28日,壞消息終於傳來。
第三支小隊在穿越黑森林時,遭遇了符騰堡伯爵的巡邏隊。
雖說最開始還是憑藉精湛的演技糊弄了過去,但就在他們即將安全離開的時候,一位扮演馬夫的士兵,他虎口處厚厚的老繭卻將整個隊伍都給暴露了。
經過短暫而激烈的戰鬥後,他們成功殲滅了這支巡邏隊,但也引得更多的敵人圍堵了過來。
經歷了將近五天的逃亡,小隊大部分成員戰死,僅有不到二十人逃了回來,補給也全部被敵人繳獲。
根據這些逃回來的士兵們的說法,他們中還有兩人被俘。
「俘虜————」羅貝爾的心沉了下去,「他們知道多少?」
「他們分別是聖克萊爾堡的老兵以及一位王室的騎士,他們的忠誠興不用質疑,」馬克西米連的聲音在信使的身後傳來,冷靜得近乎冷酷,「但神聖羅馬帝國那邊絕對不缺審訊的高手,畢竟他們已經深諳此道數百年了。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西吉斯蒙德現在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秘密通道和接應方式了。」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斯特拉斯堡周邊的神羅軍隊明顯加強了巡邏。
尤其是在山林地帶附近,巡邏的密度和強度簡直可以說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
隨後,城內也通過信鴿傳來了消息。
他們表示雖然前兩批補給極大的鼓舞了士氣,但神羅的封鎖圈收得更緊了,後續補給恐怕再難送入。
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10月1日,來自巴黎的信使帶來了國王新的信件。
路易在心中表示,阿維尼翁教廷的本篤十三世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了行動。
他的代表在康斯坦茨會議上不停地利用羅馬乾涉世俗事務,違背了主的教義這一點進行攻訐。
同時,也是最離譜的是。
在得到了阿維尼翁教廷上下的一致認可後,本篤十三世已經簽署了文件,要求對美因茨大主教實行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