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帶著蟲洞回了咖啡廳,進入隔間,蟲洞兜帽都沒摘就迫不及待地問:「王海洋來做什麼?」
「找我談晉P10的事情。」喬木並不隱瞞,他相信以對方的能量,這種事情分分鐘就能查出來。
蟲洞聞言,臉上閃過一抹複雜而奇異的表情,但轉瞬即逝,以至於他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對方邊脫斗篷邊問:「下次再見,就是在總部了?」
「我拒絕了,」喬木搖著頭,很沒形象地往卡座上一躺,露出了愜意的表情,「所以下次見面,我還只是個普通的分部P9。」
他朝對方笑了笑:「所以不用擔心我會對你糾纏不休。這次事成之後,我也希望咱倆能永不相見。」
聽到他竟然拒絕了P10,蟲洞再也不掩蓋自己愕然的表情了。對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隱約還有幾分欽佩。
「不用佩服我,我這人高風亮節、兩袖清風,不貪財,不戀權,接觸多了你就會習慣這種崇拜了。」
蟲洞的表情瞬間垮掉了,不再搭理他,自顧自地疊斗篷,放到對面的卡座上。
喬木看著那件斗篷,好奇地問:「這東西是哪個專案的產出?其實可以放積分商城賣的。」
這東西還蠻好用的,比他送給內達的35歲中年男子的身份證還好用。如果可以,他很希望弄個幾百件,給自己員工使。
「我們自己做的,和招募調查員的GG是同一原理的反向應用,不會對你們開放的。」蟲洞看著他的目光,又將已經放好的斗篷拽到自己身後。
「我又不是賊!」喬木撇著嘴抗議了一句,才將視線從被對方身體遮住的斗篷上挪開。
「閒話少說,」蟲洞從不知哪裡掏出一枚小球,看著軟蔫蔫的,裡面還有銀白色的霧氣在流動,「這是你要的座標,要不要?」
「要!當然要!」喬木頓時精神大震,這兩天加班加點積累的疲憊感也一掃而空。
他伸手去抓,對方卻先一步縮回手。他看著對方:「你還有什麼顧慮?還是說想加價?」
他們的交易是,蟲洞替他找到另一個自我同盟世界的艾憶,他則永不向任何人透露這群調查員複製體們的「小秘密」——前提是這個小秘密不會威脅到他與他在乎的人。
「只有一個要求,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蟲洞看著他,緩緩說道,「這次事了,離凌曼曼遠遠的,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互不打擾。」
他沉思片刻,卻搖了搖頭:「抱歉,我做不到。」
一瞬間,蟲洞的手猛地攥住,彷佛要將掌心那枚小球捏爆一般。
喬木卻毫不畏懼,平靜地說:「貓姐是活生生的人,她擁有獨立的人格,不是誰的附庸,更不是誰的東西。」
「如果她告訴我希望永不打擾,我會尊重並遵守。但你,」他搖了搖頭,「抱歉,你沒那個資格。」
「所以,換個條件吧,」他往後一仰,用不開心的語氣說,「看在你做事這麼利落的情面上,我可以縱容你這一次任性,可以再答應你一個『舉手之勞』。」
蟲洞卻沒說話,深深凝視著他,許久才緩緩前傾伸手,將手中的小球送到他的手上。
果然軟塌塌的。
此時,對方才用警告的口吻道:「如果你膽敢輕視、玩弄她的感情……」
喬木頓時哭笑不得:「我叫她貓姐,不是小貓,更不是曼曼。咱倆之間,究竟是誰在輕視她的感情啊?話說回來,我就一個女朋友吧?至少在現實世界就一個。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是渣男?」
「我和你們不一樣,」蟲洞默然片刻,「我已經死了,已經沒有未來了。說到底,我們這群人,不過是比那些仿生人保安更先進、有意識有思維的工具罷了。我給不了她未來,她的未來也不在我這裡……」
隔間中陷入沉默,喬木理解地點了點頭,卻又問:「那生前呢?據我所知,你有媳婦,還有個兒子。按時間推算這些都是在認識她之後發生的。」
生前為什麼不回應她?
蟲洞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說道:「至於你,你不會以為沒人刷到過你和那個外國女人開豪車進酒店、進了總統套房專用電梯的短影片吧?」
「……」喬木無語了。
平日裡不見這群人關注自己,怎麼就這麼個很快就被平台限流的短影片,這麼多人都刷到了?
沒完了是吧?這事兒就過不去了是吧?
他很想辯解自己只是犯了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但話到嘴邊,還是很要臉地收回去了,只能頹頹地說:「好吧,我是人渣,我認了。我保證,我絕不會玩弄貓姐的感情,不然天打五雷轟碎了我!」
發完毒誓,兩人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正事上。
「這東西怎麼用?」喬木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那個小球,「為啥不能直接寫在紙上?」
蟲洞嗤笑:「涉及平行宇宙的知識,在現實世界完全一片空白,你覺得這個世界有任何數學工具能用來描述跨宇宙座標嗎?」
「這是我的一段記憶,」對方指了指那個小球,「貼著太陽穴直接按破,你就能吸收它。」
「當然啦,我沒法保證你能理解它,因為你可能並不擁有理解它所需的前置知識。如果那樣……」對方惡劣地笑了笑,聳肩道,「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反正我的承諾已經兌現了,我可以用我的親人發誓,這個座標是正確的。」
他話沒說完,就見喬木已經將小球貼在太陽穴按破了。裡面銀白色的霧氣立刻獲得了突破口,像無數臨界態的小蟲子一般,蜂擁朝著皮下鑽去。
蟲洞忍不住問:「你還真敢,就不怕我害你?」
「我信你,」喬木眯著眼睛感受著記憶,嘴上說,「我和你打過交道,我相信你和我是一類人,咱們有著相近的道德底線。我不會這麼害你,你也不會這麼害我。」
聽到這話,蟲洞表情無比複雜,抿著嘴不再說話。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可以了,你什麼時候有時間?還是直接出發?」
蟲洞瞬間瞪大了眼睛:「可以了?你能讀懂那個座標?」
「當然,這有什麼難的。」喬木心想我讀不懂又如何?翅膀能讀懂就行,反正也是翅膀帶路。
蟲洞則疑惑地眉頭緊蹙:「我提醒你,我只能搞到座標,沒辦法送你過去。你得自己想……」
「知道知道,」喬木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有辦法過去,叫上你只是多個幫手,畢竟過去之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你能過去?怎麼去?」蟲洞萬分驚愕,「你和智腦有私下的協議?」
「這倒沒有,」他瞪了對方一眼,「這是你該問的嗎?趕緊給我個時間。」
不過這也說明,蟲洞乃至這群調查員複製體,並不知道他能繞過智腦往返現實與專案世界。看來公司對這群人也有提防,很多事情也不會讓他們知道。
一旁的蟲洞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勉強道:「我隨時可以。」
他其實沒時間,張世光還指揮著他們進行地毯式大搜查呢。但他們身份特殊、地位超然,就算真的罷工一兩天,公司那邊也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喬木想了想:「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我去叫艾憶。」
說到那個名叫艾憶的女人,蟲洞就忍不住皺眉頭。上次見到對方,從對方身上提取量子隧道特徵以定位對應宇宙後,就對那個身懷奇特現象與奇異酸臭的女人產生了興趣。
這幾天他也順便調查了一下那個女人,和這個喬木一樣,整個生平都特別清晰,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所以他想不明白,這些人究竟是怎麼突然就變得如此特殊的,又是怎麼一直以來沒被公司注意到,卻自然而然聚在一起的。
總不能真的是冥冥之中有一雙大手吧?
喬木正要打電話,一個聲音從下面傳來:「我、我也去……」
兩人心中一驚,猛地低頭,就看到一隻貓腦袋,從沙發下面探了出來。
「……」
「……」
兩個男人紛紛看向對方,又紛紛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責怪:你怎麼不盯好她?!
意識到鍋甩不出去,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無言以對了。
「你們是要去找人對吧?」貓仙並不隱瞞兩人之前見面自己都在偷聽的事實,略有自得道,「找人這種事情,我是專業的。我跟過去,肯定能幫上大忙!」
喬木這下終於理解當初貓仙為什麼說自己很有原則,不會主動濫用能力了。
他之前兩次與蟲洞私下見面,根本就沒發現有人、有貓在偷聽!這種情偵能力,反正他想不出公司有什麼手段能夠完全制止,確實也只能靠當事人自覺。
不過這種能力,說不定真能幫上忙。
於是他朝蟲洞聳了聳肩:「我沒意見,看你吧。」
你的女人,你自己處理。
不知蟲洞是否理解了他的眼神,對方反正就無奈地瞪著蹲在地上仰著頭一臉期盼的貓仙,最終無奈嘆息:「你不許離開我身邊,知道嗎?!」
貓仙立刻開心地連連點頭,像一隻即將獲得凍干獎勵的小鼻嘎。
三人沒有在這裡等待艾憶,而是一家私人醫院。過了約半個小時,艾憶才姍姍來遲,一進病房門就連連道歉:「抱歉抱歉,有個專案會沒開完……」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面前又出現了上次那個渾身籠罩在斗篷里,對自己動手動腳的怪人。
她對那人的印象很不好,尤其事後回想起來,自己這麼好的記憶力,竟然對那人的一切特徵都沒有印象,甚至都回想不起對方的音色……
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心的,大概就是對方是喬木帶來的,喬木肯定不會害她,也不會讓其他人傷害她。
不過這一次卻有了變化,那個斗篷人的肩上,竟然趴著一隻貓。那隻貓不僅雙爪捂著鼻子,竟然還有著很人性化的眼神,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場景。
「這是……」她疑惑地看向喬木,想從對方那裡獲得答案。
喬木卻沒有解釋,只是問:「請好假了?」
艾憶點了點頭。她在公司地位超然,就算不請假直接消失,誰也不會拿她怎麼樣。但她還是主動遵守公司規章制度,堪稱模範員工。
「那就出發吧。」喬木說著,來到她面前,只說了一句「抱歉」,就一把接住了昏迷摔倒的艾憶。
他將對方攬在懷中,還謹慎地替對方戴上了眼罩和隔音耳機,以防另一方的那個朋克艾憶依然能窺探到他們的資訊,才將對方放到病床上。
然後他自己也挑了一張床躺下,對一人一貓說:「準備出發吧,記得閉眼。」
說著,醫生護士就過來,為他穿戴各種醫療儀器裝置。
「這是要幹嘛?」貓仙瞪著震驚的大眼睛,心想自己難道要目睹一起萬惡的器官移植犯罪了嗎?
「你說幹嘛?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準備出發。」喬木心想這傢伙是不是一待在這個蟲洞身邊就智商歸零了?
斗篷下的蟲洞,則一直在打量這間平平無奇的私人病房。
這裡的所有裝置他都認識,什麼床邊監護儀、呼吸機、除顫儀、輸液泵、血氣分析儀,甚至還有床旁超聲、ECMO與CRRT……除了無菌要求肯定不達標,這裡根本就是一間裝備齊全、平平無奇的ICU。
可以確定沒有任何值得關注之處,但這反而更加奇怪了:躺在ICU里,就能前往另一個宇宙?這是什麼十八線小成本獨立製作三流科幻專案?
猜不出來,他乾脆脫掉斗篷往床上一躺,順從地露出手腕腳腕、解開上衣扣子,卻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倒要看看這個喬木打算怎麼帶他們前往另一個宇宙。
兩名護士上前為他穿戴好各種裝置,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但他看得出來,這兩人看他們的目光,就如同看一群神經病。
顯然,喬木砸錢買下這項莫名其妙的服務時,並沒有向這家私立醫院說明他們的目的。
確認儀器裝置執行狀態良好後,醫護們就齊齊退了出去,只留三人一貓在病房中。
貓的身上當然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儀器裝置,但貓仙依然聽話地趴在自己的床上,只是頭朝著床尾,目不轉睛地看著蟲洞——或者說蟲洞的腳。
蟲洞則疑惑不已。他本以為喬木會給他全身麻醉,可事實是對方什麼都沒做,甚至直接躺在那裡呼呼大睡了,彷佛根本不怕他窺探自己的秘密。
但這正符他意。接下來他將全神貫注,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
蟲洞正想著,什麼都沒看清楚,就莫名覺得自己被無形的東西包裹住,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只有儀器聲音的病房中,只剩下失去意識的喬木、艾憶與一隻貓。
與此同時,劉焱也帶著幾名芸木的戰鬥調查員,坐到了門外兩側的長椅上。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幾名地獄員工也在戒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