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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3章 訪談

2026-09-24 21:36:51 作者: 卡皮巴拉1

  輪胎燃燒的黑煙帶著刺鼻的氣味在高空擴散。透過黑煙向下俯瞰,喧鬧的街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螞蟻般,穿梭在被遺棄的私家車與被掀翻的警車之間。

  防爆盾牌搭建的盾牆,將整條街道一切兩半。一側是手持催淚槍與橡膠警棍、精神高度緊張的警員,與身後一輛輛嚴陣以待的高壓水槍消防車。另一側則是被群體氣勢鼓舞、朝著盾牆憤怒咆哮、投擲石塊的市民。

  畫面迅速拉升,將這座城市越來越多的部分收納入鏡頭中。觀眾得以發現,類似的混亂並非只有這一處,輪胎與電池燃燒產生的黑色煙雲在城市中四處可見,與林立的高樓一起,給盤旋在城市各處的媒體與警用直升機造成了嚴重困擾。

  顯然,整座城市都因為某個原因陷入了大規模混亂。

  隨著直升機螺旋槳與地面警笛聲漸漸壓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我的家鄉,這就是我的世界。你以為是我們搞砸了?威權?腐敗?貧富差距?不,這一切都源自一次可恥的、毫無榮譽可言的暗算。

  「但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已經發生的事情無可挽回,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

  「你在看什麼?」另一個聲音響起,優雅而老派的貴族語法。

  回過神的戴維·羅森鮑姆瞥了眼站到他身旁的男人,一如既往的西裝筆挺,只不過這一次手上多了一根他從未見過的文明棍。

  但他對對方新添的物件並不感興趣,又低下頭繼續透過明亮的落地玻璃幕牆,看向下面混亂的街道。

  超過200米的高度,不僅能夠將整條街區盡收眼底,甚至還能眺望更遠的地方。

  這座劍拔弩張的城市,已經如同一根繃緊的琴弦,隨時可能會因為最後一根稻草而崩斷。但真正居於幕後的當權者們卻並不擔心,至少不比之前半個月擔心。

  半個月來持續不斷的騷亂與衝突中,各方已經逐漸達成了默契,知道各自的紅線在哪裡。所以相比半個月前,此刻的局勢看上去更混亂,可混亂的表象下,理性的克制與有序也越來越明顯。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被叫到這裡,」戴維抱怨,「我們現在明明應該留在丄海,那裡才是事件的起源、中心,才是最需要我們善後的地方,而不是巳黎。」

  「正因為如此,才要暫時遠離那裡,現在的那裡只會更亂,」身旁的弗爾吉尼·科赫反倒頗為理解,「想要平息風暴,首先得置身其外,不被波及。」

  「平息風暴?」戴維咀嚼著這個說法,面無表情地發出了質疑,「我以為你們只想讓風暴更猛烈。」

  弗爾吉尼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問:「煽風點火?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做?這對我們、對所有人有什麼好處?」

  「所以你們並不想借著這股滔天怒火,趕在智腦徹底癱瘓之前,向其他並立宇宙發起基於核捆綁原則的襲擊?」戴維看向對方,認真問道。

  問完這句,他乾脆轉身直接面朝對方:「所以你贊同我的立場?你也支援放棄損人不利己的核捆綁,聚焦於我們自身,公布真相、安撫民眾、收拾殘局,坐下來冷靜地搞明白我們想要一個怎樣的後無限戰爭時代?」

  弗爾吉尼很想反問對方「你什麼時候能放棄這個懦弱的念頭」,但他知道這只會讓雙方在更激烈的爭執中不歡而散,一如過去半個月裡的數次交談。

  於是他沒有正面回應對方的步步緊逼,只是搖頭:「你想多了。這麼大的事情,從世界安全理事會到世界常務委員會,再到世界首腦峰會,最後到世界議會……

  「在這個如此冗長而複雜的決策過程中,你覺得你我的立場重要嗎?」

  「不重要嗎?」戴維卻反問,「我們是先行者的王,你真的認為我們的立場不重要嗎?」

  

  「而且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弗爾吉尼,你究竟站哪一邊?」

  弗爾吉尼眉頭緊蹙,不悅於對方的咄咄逼人:「戴維·羅森鮑姆,你在製造分裂……」

  「哈!我在製造分裂?」戴維誇張地大笑一聲,指了指下面混亂的街道,又指了指兩人彼此,「分裂就在這裡,你為什麼就不能大方地承認?」

  弗爾吉尼將頭扭向一邊,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說出來吧,弗爾吉尼·科赫,」對方卻不願繼續放過他,不斷施壓,「我們所有人遲早都要表明各自的立場。比起之後會場上的突然襲擊,我寧願你現在就給我個痛快。至少那樣一來,沒有人會失控到在大會上大打出手。」


  弗爾吉尼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戴維則直勾勾盯著他看,彷佛今天他不給個確切說法就休想離開這裡。

  過了不知多久,弗爾吉尼才抬手指向一個方向:「那裡,我小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戴維順著對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的只有四四方方、呆板乏味、毫無個性可言的高樓大廈。與他們在其他世界次生宇宙中見識的那些精心設計的建築截然不同。

  「這很正常,很多大樓都是二三十年內才建起來的,」他順著對方的話點評了一句,「更安全,更高效,也更環保,用來取代那些……『華而不實的建築』。」

  「『華而不實的建築』……」弗爾吉尼咀嚼著這句無人不知的、幾乎被寫進小學教科書的說法,忍不住笑了,笑容中卻是遮掩不住的惆悵,「你知道那裡被取代的是什麼嗎?」

  戴維誠實地搖了搖頭,但還是忍不住猜測:「時尚展覽館?露天T台?」

  畢竟巳黎是「時尚之都」。

  「一座塔、一座修道院,一座展覽館,以及一座拱門。」弗爾吉尼雙手比劃著名。

  「艾菲爾鐵塔,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幾百米高,完全由鋼鐵搭建而成,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個巴黎……還有凱旋門,是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皇帝拿破崙下令建造的,完全由石頭搭建,上面有著精美的浮雕,幾百年來都栩栩如生。」

  「艾菲爾鐵塔,巴黎聖母院,羅浮宮,凱旋門……」

  戴維對這幾個名字卻沒什麼反應,因為太陌生了,也因為全世界範圍內類似於此的、其存在本身都被直接抹去的歷史的痕跡,實在不要太多,多到他都沒有實感了。

  他在次生宇宙中見過太多類似的建築,幾乎每個先行者最初都會這麼去做。但包括他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會很快就對此喪失興趣。

  當歷史本身都失去了重量,承載著它隻言片語的古蹟,也不過是一堆奇形怪狀、難以利用的老舊建築罷了。

  即使親自站在那雄偉瑰麗的建築面前,他也只會忍不住冒出一個標準的教科書觀點:

  奢華無度、好大喜功的封建統治者,為了一己私慾勞民傷財而打造、於國於民毫無益處的所謂「奇蹟」。

  短暫的視覺衝擊後,他只會覺得這動輒花費數百年、數萬人的浩大工程,放到今天,大概只需要幾千萬團結元、兩三年的慢條斯理,就足夠了。

  然後他就會自豪地想,即便如此,他的世界依然不會這麼做。比起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他們更願意把錢花在改善民生、拯救生態、關愛少數群體上。

  但顯然,他身旁的摯友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他知道對方對那名為「藝術」的虛妄智識有種頑固到近乎偏執的嚮往。

  弗爾吉尼收回迷離的目光,重新看向身旁相交多年、最近半個月卻漸行漸遠的摯友,無比真誠地說:

  「戴維,我知道你想繼續前進,但這對我而言並非易事。我們捨棄太多了,捨棄得越多,揹負的反而越重。」

  戴維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緩緩舒展開來,小小開了個玩笑:「現在的你,就像次生宇宙中那些滿嘴高貴傳統與昔日榮光、實則抱殘守缺的老舊貴族。」

  弗爾吉尼也笑了:「在這件事上,我從沒指望一個猶太銀行家的兒子能理解我的心情。」

  戴維誇張地抗議:「喔!這種程度的種族歧視與職業歧視,我能直接向世界團結委員會投訴你。」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明確了彼此對立的立場,可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消失了。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哦,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們了……」

  兩人回頭,看到一個陌生的工作人員正小跑過來。「命運王閣下,夢想王閣下,聽證會要開始了,其他王都已經入場,只剩你們兩人了。世界安全理事會讓我立刻通知你們過去。」

  命運王弗爾吉尼·科赫與夢想王戴維·羅森鮑姆相視一眼,只存在了片刻的輕鬆氛圍,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這些先行者接下來要做什麼,是如命運王弗爾吉尼·科赫所願,向其他並立宇宙踐行對他們毫無益處的無差別報復?

  還是像夢想王戴維·羅森鮑姆期待的那般,坦然面對失敗,丟下一切包袱,面對全新的未來?

  區區一場針對先行者的聽證會,自然無法做出決策。但這場聽證會上,所有王都將表明立場。這也意味著,所有先行者都將選邊站。


  是團結還是分裂,或者說是分歧還是分裂,所有人都沒有答案,只能心懷忐忑地向會場走去。

  自始至終,無論是這兩位實力強大的王,還是這幢摩天大樓中的其他人,誰都沒有發現,空中一雙眼睛,正穿過層層鋼筋混凝土,凝視著他們。

  織夢劇場開始沒多久,喬木已經從兩人的對話中搞清楚了時間點:現在正是蟲洞與馮碩那次「死投」襲擊半個月後。

  奇怪的是,這個世界似乎並沒有像蟲洞猜測的那樣,對知情民眾進行大規模的滅口。那兩個王的隻言片語反而透露了,過去半個月裡,這個世界的行業似乎什麼都沒做,就在那種典型的官僚主義的扯皮中,將寶貴的時間白白浪費掉了。

  而且從此刻的巳黎來看,統治者們不僅沒有當機立斷,甚至連最基本的資訊管控都沒做,任由訊息在全球傳播、擴散。

  他剛才隨便瞥了幾眼,這座國際大都市至今都沒有切斷網路、電視、廣播甚至報刊售賣。他在一處公寓樓一層大堂的信箱裡,找到了最新日期的費加羅報與世界報。

  不僅如此,更讓他疑惑的是,這個世界的巳黎竟然拆除了艾菲爾鐵塔等奇觀。而且聽那兩個王的畫外音,這麼做的政府並不止一個。

  再加上命運王口中的那一堆聞所未聞、以「世界」為字首的機構,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與他的世界差異還挺大的,大得已經到不正常的地步了。

  並立宇宙之間能演化出如此巨大的差距嗎?帶著心中的疑惑,喬木將視線挪向那場聽證會的會場。

  他馬上發現,這個聽證會與他熟悉的大會不太一樣,不是一大群人聚在大會場中聽領導發言或唇槍舌戰,而是分成了好幾個房間,每個房間都坐了一排大約七八個人。

  而那些明顯是調查員的人則在空蕩蕩的大會場中百無聊賴地等候。被叫到的人會被工作人員引導進入一個房間,獨自接受裡面七八個人的問訊。

  「倒像是調查組避免被調查者串供……」他忍不住嘀咕。

  不過他也能理解,大概是這個所謂的世界安全理事會,希望這些調查員闡述各自觀點時,能夠避免來自其他人的干擾與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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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運王弗爾吉尼·科赫是最後一批出來的。作為王中隱隱的領袖之一,被放在最後是不太尋常的,但他知道世界安全理事會為什麼這麼做……

  「風向不太對……」他扭頭一看,是天空王。

  對方瞥著不遠處聚在夢想王戴維·羅森鮑姆身邊的小群體,輕聲道:「帕特森副理事長很可能傾向於採納羅森鮑姆他們的意見,作為先行者們的整體態度。」

  「這還用問嗎?」弗爾吉尼卻並不驚訝,「我都被放在最後點名了。」

  「還是156那邊的原因!」天空王惱火又氣餒道,「力量王與幻象王犧牲,156的先行者本該是我們最大的支持者。結果這次聽證會,他們的王一個都沒來,全都在丄海善後。」

  「分不清主次!」對方憤憤不平地低聲埋怨,「還有076、818、710、360、392……好多政治實體的王都缺席了,至少20位!」

  「等等等等,」弗爾吉尼攔住對方,「我知道710和392,剩下那幾個是哪?」

  對方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是巳西、埃及、印尼……你是怎麼透過先行者通識年考的?」

  自從世界議會透過《世界團結法案》後,所有官方檔案與講話中就不再出現各個政治實體的名字,而是以世界標準化組織的ISO3166-1標準中,各政治實體專屬三位數字程式碼為代稱。

  熟記這185個政治實體的專屬程式碼,就成了所有處理「跨政治實體事務」的公務員的必備技能,也包括他們這群先行者。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甚至很多行省的名稱都在一點點消失。

  世界議會毫不掩蓋他們的雄心壯志,希望最終只保留作為事實聚居地的城鎮與村莊的名稱,讓所有超越單一聚居地的非地理劃分名稱全部消失。

  最終讓超越地域、民族、國別、文化、膚色的全人類大團結成為現實。

  弗爾吉尼不反對大團結,但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形式,甚至不接受用「政治實體」取代「國家」的說法。所以除了耳熟能詳的十幾個代號,其他代號他一個都沒記過。

  但無論他做什麼都只是螳臂當車。存續了數千年的國家概念逐漸瓦解,人類首次實現全球範圍內的和平,世界人民大團結彷佛也觸手可及……這可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成果與功績,是最大的、不容任何質疑的政治正確。


  「我猜到156的王們不會來,」弗爾吉尼嘆了口氣,「沒想到其他國……那麼多王都沒來。」

  「你猜到了?」天空王驚訝不已,「有什麼內幕訊息?」

  弗爾吉尼搖頭:「猜到的。丄海出了這種事,156是直接受害者。比起在他們看來虛無縹緲的無差別報復,現在的他們一定希望世界常務委員會能把全部精力用來善後。」

  他懨懨地說:「他們也正好可以借丄海需要善後,要求他們的王不要來參加聽證會。畢竟一旦來了,他們就沒法阻止那些王表達自己的立場了。就像你說的,156的王們,幾乎一定會站在咱們這邊,支援發起報復行動。」

  「該死的政治!」恍然大悟的天空王,憤恨不已地罵了一句。

  弗爾吉尼興致缺缺,天空王卻不甘心:「難不成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他看了對方一眼,眼神中飽含警告,「你還想對抗世界安全理事會的最終決議?」

  「我們可以按照程式提出質疑……」

  「沒用的,威爾肯,」弗爾吉尼緩緩搖頭,「世界安全理事會只是在貫徹世界議會、世界首腦峰會與世界常務委員會的意志罷了。」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不是戰士,對戰爭既沒有興趣,也沒有實感,更不追求勝利本身,」他凝視著從幾個房間魚貫而出的工作人員,輕聲道,「他們重視的是利益、是治理、是穩定。」

  「那就這麼算了?!」天空王憤恨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不然呢?你要製造分裂嗎?」命運王也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他之前對夢想王的質問。

  聽到這個足以終結一切對話的問題,天空王也不再抱怨,乾脆地轉身獨自離開了。

  弗爾吉尼知道像對方這樣,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失敗感到無比屈辱、一心想要不惜一切報復回去的先行者不在少數。但他並不擔心這群人會私下做什麼。

  他有種預感,正如這場聽證會上各方的某些小動作,上面對他們的反應有著充分的預料,不會任由某些人縱著性子胡來的。

  不出他所料,這場聽證會結束後不到一周,世界議會緊急全體會議在聽取世界常務委員會的匯報後,就以幾十年來前所未有的效率,高票透過了一項決議。

  他們將正式向全體世界公民公開「全部」真相。

  一旦真相被公布,本就雪上加霜的自我同盟必然將以驚人的速度邁向徹底的崩潰。到那時,他們這些先行者無論如何心懷不甘,也只能乖乖認命了。

  只是這個「全部」究竟包括多少,弗爾吉尼並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但其中肯定包括他們這些先行者的存在。因為命令已經從世界議會層層向下傳達,直到每一位先行者本人手中。

  他接到的命令是,在釋出會結束後,他將適時與另外兩名同樣出身250的先行者——一位有著退伍軍人履歷的戰鬥先行者,另一位則是容貌甜美的非戰鬥先行者——共同接受塞納河電視一台的採訪。

  「是法國電視一台……」看著手中白紙黑字的命令,他習慣性地輕聲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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