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醫科大。王露正在上課,身後不知誰戳了戳她,她沒理會。對方卻沒停手,又繼續戳,甚至低聲叫她:「霸主,快看這個!」
是柯江。她使勁扭了扭身體,頭也不回地表達了對對方打擾自己聽課一事的強烈不滿。
柯江卻不死心,竟然乾脆給她發飛信,連發了十幾條。手機在褲兜里嗡嗡嗡震個不停,王露不知道對方發什麼神經,但知道今天這事兒是過不去了,無奈地掏出手機,就打算瞥一眼應付一下。
可只是這一眼,她的視線就再也挪不開了。
見她低著頭明顯是在看手機,身後的柯江壓低嗓音激動地說:「你哥哥竟然是智翱的大老闆!霸王你口風夠緊的啊,竟然從來沒提過。」
露露卻已經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了,此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上,在對方發給她的連結與截圖中不停切換,後面乾脆自己去搜相關新聞了。
就這麼越看越心驚,越看越難以置信,看到最後大腦幾乎都一片空白了,就連什麼時候下的課,她都不知道。
「王露!!!」老師剛走出教室,身旁的聶慧倩就爆發出一聲嚇死人的尖叫。
這位同學兼上下鋪兼閨蜜抓著她的肩膀瘋狂搖晃,激動得說不清是在質問還是驚嘆:「你竟然連我都不告訴?!」
後排依舊和兩年前一樣滿臉青春痘的柯江忍不住點頭:「沒錯沒錯,霸王你也太不仗義了。」
「就是,」旁邊的乾瘦乾瘦附和,「你哥是智翱老闆,你竟然還假模假樣和我們一起湊錢買影像大師?你這也太沒意思了吧?」
「說什麼呢?」一聽閨蜜被幾個男生指責,聶慧倩反而不樂意了,白眼一翻,「人家個人隱私,憑什麼告訴你們?你們算老幾呀?」
胖子撇了撇嘴:「我們不算老幾,可她也沒告訴你呀。」
聶慧倩頓時不樂意了,瞪著胖子:「我樂意,你管不著!」
旁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越來越多的同學下課後並沒有離開,反而紛紛湊了過來。可王露卻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反而茫然地看著手中的手機。
螢幕上的新聞照片中,喬木正身穿橙色囚服,站在身高標尺前。這正是再常見不過的美國標準入獄照。
不過真正詭異的是,照片中的喬木既沒有被構陷的憤怒,也沒有落網的面無表情,反而在笑,發自內心的笑,笑得異常燦爛,彷佛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不知為什麼,這燦爛的笑容,又給人一種極其危險、極度不安的感覺。彷佛對著鏡頭笑的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頭殺人如麻的暴虐凶獸!
當然,除了極少數扯什麼「相由心生」,認為「這個喬木絕不是善茬,只怕手上真的有人命」的人,絕大多數網友都認為這是拍攝者刻意為之,是現場光影效果與後期照片加工的原因,目的自然就是為了進一步抹黑、構陷。
露露卻並不在意這些,此刻她滿腦子都只有一個疑問:淘淘哥怎麼會是智翱的創始人呢?
對她來說,這件事的荒唐程度,就好像一覺醒來窗前站著個陌生管家對她說,她是流落地球被人類撫養長大的月亮公主。
這讓她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恍惚間甚至覺得自己根本沒睡醒,現在還在夢裡,靜待清晨枕邊的鬧鈴聲將自己喚醒。
「王露,你沒事兒吧?」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聶慧倩終於開始擔心了。後排的柯江四人也意識到不對,不再胡鬧,反而紛紛起身將其他同學轟走。
露露沒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著對方,彷佛在看一隻能說人話的大馬猴。
「我先陪她回宿舍吧,」聶慧倩遲疑了片刻,「柯江你幫我倆跟老師請個假。」
「不,不用,」露露卻本能地搖頭反對,「我要去上課。」
「還上什麼課呀?」對方隨手拿起她的筆記本擺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這一整節課你才記了多少筆記?後面一大半都是空的,你這樣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身後雞窩頭也跟著起鬨:「就是,你都富二代了,還差這一節課?」
「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就把嘴撕了!」聶慧倩怒目而視。
「你不用擔心你哥,這肯定是構陷,」柯江推了雞窩頭一把,適時開口,「國家都表態了,之後肯定會出手,你哥不會有事的。無非就是多給美國點好處,美國人也不傻,把事情做絕了就什麼都撈不到了。」
沒人想聽他分析時局。聶慧倩替露露收拾好東西,不由分說就拽著她走了。
誰都沒注意到,同樣沒有離開的吳曉薇,此刻正獨自坐在教室一角低頭不停划動手機。直到王露二人要離開時,她才抬頭看過來,死死扎在露露後背的視線中,儘是濃郁到滿溢位來的嫉恨。
露露一路回到宿舍後,總算從思緒中勉強掙脫出來。她想勸聶慧倩去上課,對方卻不放心她,說什麼都要留下來照顧她。
可她確實沒什麼需要照顧的,也不想說話,兩人乾脆就一個躺在床上玩手機,一個坐在桌前玩電腦。說是玩,其實都在搜與智翱、與喬木、與這次大洋彼岸逮捕事件有關的訊息。
兩天下來,該報導的事情早就報導得差不多了。此刻絕大多數新聞都是全國各界與全球華人組織紛紛表達關切或直接抗議的內容。
這整整一上午,唯一的進展就是,智翱科技高管會議聯名向全體股東、高管與核心商業合作夥伴發出示警,強烈建議各方近期不要赴美,也不要前往任何與美國有引渡協議的國家。
與此同時,智翱董事會批准緊急調資一億美元為喬木聘請律師,相關事宜將由美國華人商會協助處理。
見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露露多少鬆了口氣。就在這時,聶慧倩突然轉過身,小心地低聲呼喚她,並指著電腦擔憂地提醒:「你來看看這些是真的嗎?」
露露不明所以,起身湊了過去,只是一眼,腦子「嗡」的一聲就炸開了。
那是一條微博附帶的圖片,圖片的表格中,全都是她的親戚……不,全都是淘淘哥親戚的資訊,自然也包括她一家三口。
表格中不僅有他們的姓名和完整的身份證號,甚至還有他們的工作單位、個人職務乃至詳細的家庭住址。
他們全家的隱私都被系統性地泄露了!
從沒有應對這種事態經驗的露露,此刻只能呆愣當場,完全不知所措了。還是聶慧倩緊張地提醒:「咱們報警吧!還有,得嚮導員、學院和學校報告。」
露露頓時回過神來:「沒錯,報警!」
她匆忙回身去拿手機。旁邊聶慧倩也趕緊拿起自己的手機:「你報警,我聯絡導員!」
這一通折騰就到了傍晚,露露這一天連飯都沒顧得上吃,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看到室友給她帶回來的盒飯,差點哭出來。
狼吞虎咽將盒飯吃了個乾淨,她都沒力氣洗漱,爬到上鋪,頭剛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宿舍里空蕩蕩的只有她自己。室友們都去上課了,沒有叫她。但她的桌子上擺著室友給她買的早飯,旁邊還貼著溫馨的字條,給她加油鼓勁兒。
露露濕著眼睛把早飯吃掉,簡單洗漱了一下,沒有去上課,而是又翻看起了網上的訊息。
隨著喬木的身份在大洋彼岸被徹底曝光並傳遍全球,國內媒體也終於放棄了「不公開報導智翱創始人」的默契。或者說不放棄也沒什麼用了。
於是兩天前人們還連智翱創始人叫什麼、是男是女、多大歲數都不知道,一夜之間,連他家裡有幾口人幾畝地幾條狗都一清二楚了。
一個高中學歷、高考才勉強過專科線的「應試loser」,竟然在22歲那一年白手起家下海創業,短短一年半就成為身價數百億的全球無人機魁首。除非接下來發生外星人到訪或美國總統遇刺,否則這件事註定會成為本年度熱度最高的話題。
不說別的,只說一個被逼到跳樓的應試loser,短短几年後竟親手締造了21世紀最大的商業傳奇。就憑這一點,國內教育制度就再次受到了廣泛的質疑、否定與批判。
但任何討論都會有人唱反調。此刻露露就在相關話題下面,看到不少人在透過質疑、批判喬木來維護現行教育模式。
「這一看就是年少成名、忘乎所以。得意忘形之下以為國外也會慣著他,在國內亂搞也就算了,竟然跑到國外販毒吸毒,還搞未成年?現在全球出名了,傻眼了吧?
「這種人就是接受教育太少,父母縱容學校不管,整天混日子,從小沒樹立正確的三觀。除非你們認為接受了完整教育的自己一有機會也會幹這種畜生事,否則喬木的事情恰恰證明了我國當前教育模式的正確性與必要性。
「而且見微知著。剛到美國就能做出這種畜生事,在國內的時候指不定得混帳到什麼程度。我建議國內那些被封口的受害者與家屬,都去美國大使館求助、舉報,不能讓這種畜生逍遙法外!」
一看到類似論調,露露就氣得直哆嗦。
她憤憤地打下一行字:「放屁!淘淘哥不是這種人,他明明是被誣陷的!國家都說他是被誣陷的了,我看你們都是水軍!」
但她並沒有將這條回復發出去,只是重重地將手機拍在床上,翻身拿被子蒙住腦袋生悶氣。
氣了許久,她才猛然想起來還沒給家人打電話報平安,連忙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父母安好,讓她懸著的心徹底落下了。不過她還是謹慎地提醒父母,他們的個人資訊全被泄露了,這幾天一定要小心被人騷擾,尤其要注意人身安全,最好少出門。
電話那頭,父母答應得有些敷衍,這讓露露直皺眉頭。她覺得父母可能理解不了網路暴力與「開盒」意味著什麼。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思前想後還是不放心,立刻就給導員打了電話:「老師,我要請假,就請到……這周五。我還是不放心,想回家一趟!」
學校自然不會這個時候不近人情。
回家的一路上,網約車的網路電台里在談這件事,高鐵上也有人在討論,似乎當下全社會都只有這麼一個話題可聊。露露煩躁得不行,摸索了半天卻發現自己走得急,忘帶耳機了,氣得狠狠跺腳發泄,引得周圍乘客紛紛側目。
好不容易到了小區門口,還沒下車就看到車外站著不少人,或者舉著手機,或者面前架著手機支架,有的侃侃而談,有的激動大喊。小區門前,四名保安則鋼叉在手,防賊一樣盯著這些人。
露露小心翼翼繞過這些播主,儘量不出現在他們的鏡頭中,又在保安警惕的注視下掏出了門禁卡。
沒想到正要刷卡卻被攔住了:「先登記。」
她愕然:「我是業主,我在這兒住。」
「業主?」對方反而懷疑地打量著她,「你在這兒住不知道這幾天進出得登記?」
她只好解釋:「我在外地上學,這才回來。」
「外地上學?」對方更懷疑了,打量她的視線也帶上了防賊一般的審視,「不是假期不是周末的,你怎麼回來?」
說完不等她再解釋,便不耐煩地說:「我不管你是誰,想進去就登記,這是物業規定。你別為難我們,不登記就放你進去是要扣錢的。」
露露聞言,也只好乖乖在登記簿上寫下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手機號與詳細住址。
沒想到對方只瞥了一眼,就指著上面的樓宇門牌號再次質問:「這是你家?」
露露一頭霧水,卻還是如實回答:「對啊,這是我家。」
可保安卻揮手要趕她:「走走走!」
「你幹什麼?」露露懵了。
「甭跟我來這套!」對方卻冷笑,「用這個住址想混進去的,這一天我就攔下來七八個了。」
說著又不耐煩地驅趕她:「趕緊躲遠點兒,別堵門!」
本就煩躁的露露,這下真有些生氣了,直接就要越過對方去刷門禁:「你讓開,我要回家!」
這一下就驚動了其他保安,兩把鋼叉直接舉起擋在她身前。
她頓時氣急:「你們再這樣我報警了!」
「報警?報啊,趕緊報!」保安卻不在乎,還指著保安亭旁邊的公告板,「那有社群派出站的電話,你現在就打。」
對方擺著手:「你別跟我說你是業主,你是誰在我這兒都不好使。我不是業委會聘的,是物業公司聘的,只聽我們物業經理的,你說啥都沒用,也別跟我較勁。你現在就報警,片警讓你進,我們肯定不攔著。」
見對方如此理直氣壯,露露氣結之下卻也沒辦法,只能撥通了派出站的座機電話。
好在片警很快就抵達現場,聯絡物業值班人員核實了她的業主身份後,就直接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