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喬木父母家所在街道,露露發現這邊真的很堵,身下車輛十幾分鐘才開出不足百米。見此情形,她直接結帳下車,朝著二姑家的小區走去。
然而直到進了小區,她才真正明白那個司機的意思,才明白對方為什麼說奶奶家那邊只是小巫見大巫。
奶奶那邊,只是樓宇外聚集了一群人。然而二姑這邊,車道、人行道、綠地、空地上……放眼望去,沒有一處不站著人,人與人之間舉的全是手機。有的在拍短影片,有的在直播,更多的則是在拍那些做短影片或直播的人。
更不用說空中那數不清的無人機了。
離她最近的精神小伙,頂著鍋蓋頭,穿著修身T恤、小腳西褲與豆豆鞋,肩上還披著一面國旗,對著面前的手機鏡頭連連揮拳,憤怒地聲討美國人,表達自己對智翱、對喬總及全家的支援。
不遠處有兩人拉開一條橫幅,上書「智翱創新耀華夏,美帝詭計終成空」。一位中年大叔站在橫幅前,對著鏡頭咆哮得唾沫星子滿天飛,呼籲所有人支援國貨智翱,抵制蘋果手機。
再旁邊則是個相對正常一些的主播,拿著把摺扇對著鏡頭侃侃而談,一副智珠在握的神秘表情,嘴角掛著唯我獨醒的輕蔑。
角落裡還有一個濃妝艷抹、皮膚黝黑的女主播,臉上貼著國旗貼紙,整個人趴在草坪上搔首弄姿,對著攝像機不停拋媚眼,兩條又粗又短的腿來回擺弄,那條被滿身贅肉撐到極致高開叉旗袍彷佛隨時都會裂開。
露露都忍不住想去問旁邊打光的助理這是哪位網紅,好看看本人與精修影片之間的差距。
身處喧鬧之中,露露被吵得只覺腦花翻湧,來到二姑家樓下,發現就連樓道里都站著人。她絲毫不懷疑二姑家門口恐怕也已經有人在「埋伏」了。
抬頭看去,不止四樓的二姑家,從一樓到至少十幾樓,全都窗簾緊閉。看著空中嗡嗡作響的無人機,她也只能生悶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大喊:「王露!」
露露下意識回頭,但人頭攢動之中,她根本沒發現是誰在叫自己,或者說人家叫的可能不是自己。畢竟自己的姓名太過大眾化了。
她逡巡一圈就繼續發愁,要怎麼突破層層阻礙,不驚動任何人地進入二姑家,卻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回頭看去,是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男性,有幾分面熟。
「果然是你!」對方驚喜地說,「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
露露沒說話,呆滯地看著對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對方見她這副模樣,一下子樂了:「不記得我了?」
她尷尬地點了點頭。
「我,黃越,高中同學,老讓你幫忙給曹倩遞情書、送禮物,記起來沒?」
「是你啊!」露露恍然地一拍額頭,「同學聚會上怎麼沒見過你?」
黃越卻樂了:「曹倩在,你讓我怎麼去?」
「為啥不能去?」露露一問完就想起來了,畢業聚餐上,這傢伙喝多後強吻了曹倩,後來據說被曹倩男朋友帶人給揍進了醫院。不過那時已經畢業,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
黃越卻也不覺得難為情,反而好奇地問:「他們說你沒考研就直接被保送博士了,是真的嗎?」
「我本科還沒畢業呢,臨床醫學是五年本科,我才大四,」露露搖頭解釋,「我讀的是階平,確實不用考研,但直博也有成績要求,不是誰都能讀博的。而且學醫不讀博,相當於沒上過大學,根本沒法就業。」
她儘量說得輕描淡寫,竭力避免炫耀學歷。不過黃越依舊一臉羨慕:「那也很厲害了,那可是博士啊!別說咱們班了,咱們整個年級可能就你這一個博士。」
露露謙虛略帶尷尬地笑了笑,沒問對方的情況。她記得對方高中時成天不是逃課就是睡覺,從不學習,成績很差。幾年同學會都見不到人影,應該也沒打拼出什麼名堂。
黃越也順勢跳過這個話題,又問:「還沒放假,你不在學校怎麼跑這兒來了?你家住這兒?」
露露搖頭:「不是,我家住御河新府,這兒是我二姑家,我來看我二姑……她身體不太好。」
黃越「哦——」了一聲,掏出手機看了眼什麼,突然激動地開口:「你不會就是那個喬木的表妹吧?」
露露一下子僵住了。
對方說出了猜測:「那個喬木的爹媽就住這兒,微博說他二舅家住御河新府。」
「你家住御河新府,你二姑住這兒,哪有這麼巧的事兒?」對方越說越興奮,激動地推了推王露的肩膀,「他二舅的孩子,可不就管他媽叫姑嘛。哎,你哥不會就是喬木吧?!」
露露沒有回答,但此刻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對方徹底亢奮了:「臥槽!我哥真是……」
「你小點聲!」露露也急了,連忙去捂他的嘴。
黃越也反應過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謹慎地左右看看,見沒驚動周圍的人,才誇張地拍著胸脯鬆了口氣。
但對方馬上又壓低聲音問:「那網上傳的那些不會都是真的吧?」
露露一下緊張起來了:「網上又傳什麼了?」
對方沒說話,反而湊到她身邊舉起手機:「來,和大博士合個影,發咱們同學群里,省得你們都覺得我失蹤了。」
聽對方這麼說,她沒有多想,對著鏡頭勉強露出笑容。
對方隨便拍了兩張,又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隨口說:「網上說真正厲害的不是你哥,而是什麼頭號科學家,是個女的,據說是個科學天才,當代女版特斯拉。你哥是和她談戀愛,把她從一家國企挖走了。」
露露毫不猶豫地否定:「胡說八道!我哥有女朋友,都和我們一起過年了,根本不是什麼科學家,也不在智翱。」
「SOGA!」黃越一臉恍然,又問,「那也沒有那個女科學家?都是網上胡說的啊?」
「我不知道有沒有,我也是這次才知道智翱是我哥的公司,」露露遲疑了一下,又堅定地說,「但什麼談戀愛、挖牆腳,肯定是胡說八道,子虛烏有。」
對方卻問:「那有沒有可能你哥腳踏兩條船?你哥那麼帥,還那麼有錢,多少女的……」
「不可能!」露露有些急了,「我哥不是那種人!」
「噓噓噓!」對方連忙示意她小點聲。
露露也壓低聲音,嚴肅又驕傲地說:「我嫂子可漂亮了,比那些明星都漂亮。他倆可恩愛了,我哥不可能在外面亂搞。」
黃越卻撇了撇嘴,心想還比明星都漂亮?我信你個鬼。就算真的漂亮,玩久了也就膩了,家花哪有野花香?都是男人,誰還不知道誰啊。也就你們女人幻想只要自己貌美如花,男人就會死心塌地當舔狗。
見他不信,露露忿忿地掏出手機:「我有我嫂子照片,不信你看!」
她在相簿里一路翻,找到了過年期間她拍的合影,將坐在邊緣的喬木和站在喬木身後、彎腰攬著他脖子的觀月放大給對方看。
黃越只是一眼,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照片中這個與喬木動作親暱的女人,確實漂亮,真的漂亮。不單單是漂亮,還有一種令他詞窮的靈動與鮮明,讓人忍不住想要駐足、靠近、了解。
見他一副豬哥相,露露得意不已,彷佛照片中的人是自己:「怎麼樣?我都說了我嫂子特別漂亮,我哥不可能在外面亂搞。」
黃越心中卻是嫉恨不已:男人長得帥就算了,還那麼有錢,還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就這還要跑到美國去亂搞?活該,這就是報應!在美國監獄裡乖乖撿肥皂去吧。
他正暢快地想著,又聽露露驕傲地說:「而且我嫂子還是外國人,人家是外賓!」
「外國人?」他心中一動,「韓國人還是新加坡人?總不能是小……日本人吧?」
「就是日本人,大和撫子,而且是京都大學的高材生,父親還是地方議員,也是大家閨秀呢。厲害吧?」
露露正說著,就見對方舉起手機對準了她的手機螢幕。她立刻下意識將手機抽走,警惕地問:「你拍我嫂子幹嘛?」
看著拍的照片糊得不像話,什麼都看不出來,黃越卻嬉皮笑臉:「這可是超級大美女啊,當然要拍一張留念嘛。」
「留你大爺,跟你有什麼關係?」露露翻了個白眼,不再給對方機會,將手機放回兜里。
黃越心中滿是遺憾,卻臉上不顯,反而一臉八卦地問:「你嫂子家這麼厲害,你哥創業應該是你嫂子家出的錢吧?」
這問題也問到露露心坎了。這幾天她也好奇,淘淘哥創業的錢究竟是哪來的。雖然媒體報導是東北首富慧眼識珠,上來就給了三個億,但她覺得並不相信,覺得這只是炒作。
她雖然沒什麼社會閱歷,但畢竟是生在網際網路時代的孩子。什麼比爾蓋茨的母親是IBM高管,什麼巴菲特的父親是國會議員,這類反雞湯她可是耳熟能詳。所以她一點都不覺得淘淘哥能像網上說的那樣,第一次見面就能為一家空殼公司拉到四個億的投資。更不用說淘淘哥憑什麼能見到東北首富並與對方詳談?這個事情本身就極其不合理。
而且她知道淘淘哥過去三年的大致收入水平,也知道淘淘哥在新起點很受器重,升職快得嚇人。她更知道淘淘哥在創辦智翱前,就能為了和陌生人賭氣拿出一個億在首都買房。這一系列事情串聯起來,很容易引出一個非常危險的結論:
淘淘哥的錢,不乾淨!
她甚至生出過一個很驚悚的念頭:淘淘哥在幫新起點的某位領導洗錢。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把她嚇得夠嗆。所以比起這個猜測,黃越的提問反而提醒了她:萬一不是淘淘哥的錢呢?如果無論買房還是辦公司,花的都是嫂子的錢呢?
淘淘哥大男子主義,不願意承認。嫂子顧及他的面子,也閉口不提。其實這些錢都是嫂子的,或者是嫂子父母資助的。
這不就閉環了嗎?這不就說通了嗎?
露露頓時心中一松,下意識張口回答:「應該……」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響起一聲暴喝:「你別跟他亂說!」
這一嗓子不僅蓋住了她的聲音,也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還把她嚇了一大跳。
她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在吼她,下意識看過去,這才看到那個男人兩步走到她身邊,竟然一把將她從黃越身旁拽開,擋在了他倆之間。
那人就死死盯著黃越,側頭對她道:「你別跟他說話!這個人是喬總的黑子,你來之前他就在這邊散播污衊喬總的言論,還和別的主播抬槓。」
露露一頭霧水,下意識辯解:「你誤會了,我倆認識,他是我高中同學……」
「我誤會?」那人卻冷笑,「你問問別人,我有沒有誣陷他?」
對方隨即揚聲:「各位,我說這個人是黑水軍,一直在這邊黑喬總,說國家壞話,我誣陷他了嗎?」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回應:「沒有!」
「沒誣陷他,他就是個垃圾!」
「漢奸!拿了美國人髒錢的走狗!」
此起彼伏的喊聲中,露露目瞪口呆。她這才意識到,周圍這群人竟然一直在偷聽她和黃越的談話。難怪這麼嘈雜的環境中,他倆的交流竟然沒遇到任何障礙,因為周圍這一圈的人早就悄默默不說話了。
露露下意識看向黃越,對方面對眾人的指控卻並不慌張,反而一臉慨然地打量這些人:「獨立思考、探尋真相就是漢奸?像你們這樣人云亦云就是愛國?」
「先不說美國司法與行政分家,政客管不了法官。我給你們普及一些常識,FBI是聯邦機構,NYPD是紐約市機構,它們就像你和那邊那條狗,之間沒有半毛錢關係。
「你們非要說是陰謀,那何必讓NYPD摻和進來?一開始就直接讓FBI抓人不就好了?NYPD抓人不到三個小時,就被FBI『搶功』,足以證明雙方沒有勾結,這裡面根本沒有陰謀。」
他得意地宣布:「那個喬木就是違法犯罪了,他是咎由自取!」
說著,他面露鄙夷:「這麼明顯的事實都接受不了,一群基本盤。」
雙方頓時吵成一團。黃越明顯試圖舌戰群儒,可無論說什麼,聲音都被此起彼伏的指責聲死死蓋住,根本傳不出去,甚至都聽不清別人在說什麼。
露露在一旁瞠目結舌,又有些手足無措。
一開始阻攔她的那個男主播這才湊到她耳邊:「你現在信了吧?這個人心術不正,根本沒安好心!」
說著又冷笑:「同學?同學才害人呢!」
露露一時訕訕:「我們也不熟,都四年沒聯絡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長心。你真是喬總的表妹?」見她猶豫著微微點頭,對方又道,「那就更要謹言慎行了,你一句無心之言可能就被壞人利用了。」
見她連連點頭,對方卻又好奇地問:「喬總的女朋友真的是日本明星?」
「……」露露這次學乖了,死死閉著嘴,不作回應。
見她現學現賣,對方笑了:「我剛才聽那傢伙的意思,明顯是在誘導你把智翱科技和日本聯絡起來。我沒聽全,你想想有沒有什麼不該說的話。」
說著對方又指著被人群阻隔開的黃越:「你小心他可能把你們的談話都錄音了。」
露露心中一驚,看向黃越,發現對方正與其他人吵得火熱,手中牢牢攥著手機,懟著其他人的臉拍。
如果換成其他時候她可能還不會多想。可現在她卻總覺得對方的手機主攝像頭,角度非常奇怪,時不時就會有意無意地掃過她這邊,甚至朝著她的方向停留片刻。
彷佛拍其他人只是掩護,真實目的是拍她。
她越看越心驚,越想越不安,終於在那手機又一次對準自己時,突然一步上前,隔著人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機。
她的動作確實出人意料,然而力氣終究敵不過對方,被對方一下子就將手機搶了回去。
「他偷拍我!」露露頓時急得大喊,「他偷偷錄音!」
「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黃越也瞬間變了臉色,厲聲反駁,「別以為你是女的就可以隨便誣陷好人!」
旁邊立刻有人戳破了他的目的:「呵,還想挑動性別矛盾?」
同時有人幫腔:「沒偷偷錄音?開啟手機讓我們看看啊。」
「憑什麼?你說看我就給你看?你算老幾?」黃越反唇相譏,「我說你是太監,你脫了褲子讓我看看?」
「跟這種漢奸廢什麼話?把他手機搶過來!」
「我看誰敢!」黃越後撤兩步,厲聲吼叫,「大家都來看看,愛國人士當街霸凌同胞,搶劫同胞手機啦!」
幾人立刻將那個衝動的人攔住:「他是激將法,別被他帶溝里!」
人是攔住了,可黃越也因此篤定這些人看著再怎麼激動也不敢真的搶他揍他,原本萌生的退意頓時消散,體內熱血翻湧,一時間竟生出了自己一夫當關的幻覺,表現得愈發猖狂。
那邊一群人吵得熱血沸騰,漸漸完全將露露拋諸腦後,但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露露的存在。更多後來圍過來的人,相互打聽之下漸漸搞清了狀況。
有個女主播直接湊過來,落落大方地朝露露伸出手:「你就是喬總的表妹?我叫***……」
露露卻已經在短短几分鐘內長了一百八十個心眼,對對方的示好完全不接茬。
不過她的冷淡並沒有產生任何勸退效果,反而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有的噓寒問暖有的問東問西。
露露幾次想要逃走,都被人群堵了回來。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頂著一張張熱切的、貪婪的嘴臉,里三層外三層將自己團團圍住;看著越來越多的手機鏡頭對準自己,將自己的長相傳給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觀眾;再一想到接下來幾天恐怕全網都將是自己出鏡的短影片……
一時間,她緊張得雙腿打顫、手腳冰涼,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她努力推搡著密不透風的人牆、拍打著層層疊疊的人手,想要從這恐怖片一般的場景中逃離出去,卻只是徒勞。
終於,恐懼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的精神也突破了極限,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斷。
崩潰的她慘叫一聲,捂著腦袋蹲在地上,嚎咷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