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叫喬木,」那人回答,「我是問,他和這次的襲擊事件有……什麼……」
那人似乎想到了什麼,越說越遲疑,最終也沒能把問題問完,反而猶疑不定地換了個問題:「他叫……喬木?」
猶如一盆冰水劈頭蓋臉,阿蒂爾·維奇猛地一個激靈,聲音陡然失控:「喬木?死神?!」
聽到這話,與會眾人悚然而驚。
「死神」這個稱呼,能指向成千上萬個不同身份形象。然而能出現在埃弗雷特高層會議上的「死神」,有且只有一個。
新起點的調查員,「死神」喬木!
行業慣例,提及其他機構調查員時,以代號代替真實姓名,以避免混淆公事與私仇,導致行業陷入無序鬥爭,甚至禍及家人。
正因為如此,新起點之外的業內人士,能有意識地將「喬木」與「死神」這兩個稱呼聯絡起來的,並不算多。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閒得無聊去記「喬木」這個名字,記了也沒用。
而且對西方人而言,黃種人基本都長一個樣。就算他們見過喬木的照片,就算他們這些天每天都在電視上看到「無人機傅滿洲」的入獄照,也不會有人真的往那個方向去想。
就算某個瞬間,腦子裡冒出了這個念頭,下一刻他們也只會被自己逗笑:「死神」是「無人機傅滿洲」?不遠萬里跑到美國招嫖,還被FBI抓了?開什麼玩笑,無聊死了。
更不用說埃弗雷特絕大多數當面和喬木打過交道的調查員,基本都死了。零星幾個僥倖活了下來的,也都謹小慎微,在未共體與國家派的虎視眈眈下夾著尾巴做人。
而「母愛」薩萬娜·恩迪迪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是她多麼關注喬木,也不是她本人多麼洞若觀火,而是有人告訴她的。
四天前,新起點副總裁、初代調查員之一、她曾經的戰友任成遠突然聯絡她,質問她埃弗雷特是否捲入了「智翱科技創始人被FBI構陷」一事上,如若沒有,又持何立場。
恩迪迪聽得一頭霧水。她也知道這件事,但壓根沒關注。區區一個企業家,是真的犯罪還是被構陷,於她、於他們而言,又有什麼區別?
而且她也很久沒回美國了,一直在南非處理依烏魯左暴斃後留下的爛攤子——這也是各家機構對她的要求。
畢竟當初是她一意孤行留下了依烏魯左,甚至放任那傢伙把非盟安發辦搞得亂七八糟。那傢伙去年死了,留下的「狂信徒」卻還在,把安發辦攪了個天翻地覆,差點爆發內戰,導致原計劃去年舉辦的行業峰會也無限期推遲了。
這個責任自然被各機構按在了她的身上,於是她只好帶著一眾「子女」,並召集了一批未共體成員遠赴非洲,去收拾那個爛攤子。
所以當任成遠以私人身份聯絡她,代表新起點官方試探埃弗雷特態度時,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可懵逼之後,她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了,隨手一查,連三十秒都沒用,在查到的第一篇新聞稿中看到了「喬木」這個名字時,整個人就傻眼了。
「調查員介入社會執行?開什麼玩笑!」阿蒂爾·維奇難以置信,「新起點在搞什麼?他們這是要步巴西的後塵嗎?」
比起維奇的怒氣沖沖,恩迪迪暗中卻有幾分慶幸:還好她提前解決了夏蘿·拉克絲,否則以那個女人與死神的曖昧關係,只怕前些天遠在南非的她還沒來得及知情,埃弗雷特就已經變天了!
所以此刻與會議室中驚怒交加的諸位同事不同,她冷靜之餘,反而更多的是輕鬆。
調查員成了舉世矚目的大企業家,這種事情過去三十年來聞所未聞,埃弗雷特的高管們顯然都被新起點這一手打懵了,一時亂糟糟的誰都在說話,卻誰都沒法一錘定音。
畢竟現在不是當年,新起點更不是巴西國家科學技術發展委員會。
不過埃弗雷特畢竟還是埃弗雷特,有著非常鮮明的思維方式。經過最初本能的驚怒後,人們的關注點很快就統一了。
「新起點不僅驅使調查員破壞行業規定、威脅世界安全,還派調查員暗殺我國重要人物?這是戰爭行為,這是對合眾國的宣戰!我們必須做出最強硬的回應,立刻,馬上!」
有人覺得這個說法過於不留餘地了,略顯遲疑道:「我們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新起點是幕後主使。但新起點在包庇那個『死神』,這一點毋庸置疑。他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兩個人兩句話,就直接將話題推進到了「趁機要好處」的階段。不得不說在埃弗雷特這邊,那些人也是死得其所。
「向他們提出最嚴厲的抗議?直接派遣調查員?或者請白宮和五角大樓提供必要的軍事震懾?」
想要好處,自然得先亮拳頭。
「需要五角大樓介入嗎?」有人立刻忍不住質疑。
其他人瞬間聽懂了:這不是擔心事情鬧大,而是擔心主導權交給那群政客後,公司這邊的收益會大打折扣。
都用不著「擔憂」,因為這種事情百分百會發生。那群政客一定會以他們的安保工作出現重大紕漏為由,奪走他們「應得」的收益。再過分一些的話,甚至可能會打他們的秋風。
「五角大樓不介入,我們沒有單方面發動『跨國執法準軍事行動』的許可權。」新起點被中國官方嚴厲約束,埃弗雷特何嘗不是?從這個角度來說,怎麼都要讓那群政客分一大杯羹。
立刻有人質問:「五角大樓介入,那國會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沒有,五角大樓難道就有了?最終還不是得國會授權、追認?再把國會扯進來,別說分贓了,埃弗雷特自己可能都得割一大塊肉。
「如果白宮願意支援,可以暫時繞過國會……」
有人冷冷反駁:「馬上就到中期選舉了,哈里斯不會這個時候犯險。」
「如果是行業行動呢?」有人大膽構想,「像當年針對CNPq的行動那樣。只要IONR授權,我們就能繞過國內……」
「新起點不是CNPq,」立刻有人反對,「你要打行業內戰嗎?」
那人立刻沉默了,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覺得為難。他們想要的是好處,不是戰爭。
那位同僚無意中點出了他們的困境:新起點不是CNPq,不可能對他們予索予求。他們沒有能力憑一己之力對新起點趁火打劫。
就在沉默中,突然有人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直接處決『死神』,如何?!既彌補我們的過失,又能削弱、威懾新起點,還能把整個事件的結論釘死。」
這是個好方法!眾人眼前一亮,表情頓時熱切了起來。
「那其他人呢?」一直沒有出聲的阿蒂爾·維奇開口了,「那些潛伏在國內,幫助『死神』調查情報、執行暗殺的新起點調查員,他們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對啊,他們怎麼會忽略這個呢?就算「死神」再神通廣大,怎麼可能搞出一份囊括上百人的「復仇名單」?又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完成全名單斬首?
肯定有其他幫凶!如果處決「死神」的行為讓他們狗急跳牆呢?
「這就是不宣而戰!」有人狠厲怒罵。
阿蒂爾·維奇懶得理會對方,直接問:「恩迪迪,新起點那邊,你能不能設法搞清楚他們的立場?」
恩迪迪卻搖頭道:「沒必要。無需與新起點交涉,直接向其他機構通報此事,要求他們一起向IONR提起訴訟。」
「這件事我來辦,」不給其他人說話的機會,她便以一貫不容動搖的語氣蠻橫下令,「我們也需要白宮那邊的配合,這件事你們去做。」
她並不在乎新起點在這次事件中的立場,就像她同樣不在乎那些政客的死活。政客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永遠死不完,在她眼裡還不如最平庸的調查員珍貴。起碼調查員數量有限,沒法人為創造,只能靠天吃飯。
所以她一點都不擔心事情鬧大、惡化。她甚至敢篤定,根本沒有什麼「潛伏在美國幫助『死神』執行暗殺」的新起點調查員。那不是新起點的風格,不是中國人的風格。如果新起點真這麼做了,任成遠絕不會在高管聯席會的授意下給她打那通電話。
所有這一切都是死神自己乾的,用她並不清楚是什麼,但絕對嚴重違規違禁的手段乾的。也正是對方一直以來展現出的種種令人不安的手段,讓她在印度之行後下定決心改拉攏為剷除,無論如何都要除掉對方。
而那個大膽的提議則提醒了她:這次事件,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可以不要任何好處,甚至可以強按著埃弗雷特全體的腦袋放棄一切收益。所有好處都可以給其他機構和那群政客。
只要能團結所有力量逼新起點低頭,默許她幹掉「死神」,就是最大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