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潑灑一地的血肉,喬木第一反應就是「母愛」死了,自殺了。但「母親」權柄那忽明忽暗、忽強忽弱卻又陰魂不散的立場,很快就讓他否定了這個猜測。
試圖扭曲世界的立場還在,「母親」權柄就沒有消失,「母愛」就不可能死,至少肯定沒死透。
果不其然,就在他做出這個判斷不久,地面上的血肉又開始違反物理法則地自動匯聚,就在他面前構築出了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薩萬娜·恩迪迪的身形。
不等他做什麼,那個身形就自動崩潰,再次潰散成血肉散落一地。可血肉崩散後,卻留下了一個正常的薩萬娜·恩迪迪的虛影。
那個虛影一動不動,只是用婆娑的淚眼憤恨地瞪著他。接著,那個虛影的肚子開始隆起,本就肥大的腰部這下更加誇張了。只是幾個呼吸的工夫,虛影就誕下了一個黑人女嬰。接著,黑影瞥了他一眼就直接消失了,被獨自留在地上的女嬰,卻向他投來了冷冽的目光。
他認出了那個眼神,依然是薩萬娜·恩迪迪的。
女嬰的虛影也消失了,現場重新歸於平靜,就連一度狂躁無比的「母親」權柄立場,也重歸平靜,甚至逐漸減弱,直至弱到幾乎微不可查。
喬木卻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母愛」沒死,剛才那一幕就是鐵證。關鍵是那一幕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方肯定不是想藉此向他傳達什麼資訊,應該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可避免地要向他展示,或者說不得不把這一幕暴露在他面前。如果有可能,對方肯定絕不希望他看到剛才那一幕。
按照他的理解,那一幕就講述了一件事:「母愛」沒死,還懷孕了,生下來的確實是她自己。
我生我自己?這是什麼意象?
喬木思索片刻,換了個思路:如果不是意象,而是「直球」呢?真相就是那一幕展示的那樣,「母愛」先用自殺的方式擺脫了被他強行賦予的肉柱形態,然後用自己生自己的方式重生並恢復人形、取回力量?
可復活的她此刻又在哪呢?他左顧右盼,也想不出對方是怎麼從這裡逃走的。對方確實有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卻絕無可能不留下半點痕跡。還是那句話,論空間造詣,他甩對方十萬八千里。
他完全想不明白了,可大蛇丸的聲音卻從旁邊響起:「如果她還沒出生呢?」
「還沒出生?」喬木一怔,回頭看向對方。穿著白大褂的大蛇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廣場上,雙手插兜,看著自己的研究員手下們蹲在地上嫻熟地採集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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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丸解釋著自己的猜想:「你猜不到她此刻在哪,找不到她逃離此處的痕跡,那有沒有可能,她還沒有出生,甚至可能還沒被懷上?」
也就是「母愛」此刻還沒有復活,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他此刻自然找不到對方。
「但剛才那一幕景象你也看到了……」喬木微微蹙眉,覺得這個說法也不靠譜。
大蛇丸反問:「如果那是她希望讓你看到的呢?」
他立刻搖頭否定:「不可能,那樣的話她不如什麼都不讓我看到。沉默永遠比撒謊更能保守秘密。」
對方想了想,認可了他的說法,不再說話。
另一邊同樣不知何時冒了出來,採集了少量血肉與灰燼樣本的浦原喜助卻問:「如果她無法隱藏那一幕幻象,所以只能修改其中內容呢?」
喬木思索片刻,忍不住吐槽:「越說越複雜。」
但他理解浦原喜助的意思:已經自殺的「母愛」,死後殘餘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隱藏幻象,為了誤導喬木,只好篡改其中關鍵內容。
既然無法沉默,那就只能撒謊。
「但這麼簡單的一幕幻象,有什麼好篡改的?」說到這裡,喬木一下子愣住了。
接著,他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不是篡改,她沒有篡改任何東西,展示出來的就是最真實的影像。她真正做的,是用自己的態度誤導我的判斷。」
從「母體」那充滿仇恨的目光,到女嬰那滿是敵意的眼神,這連貫的情緒表達,讓他錯誤地認為「母愛」誕下自己這一過程,真的是在很短時間內完成的。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這個過程需要的時間更長,至少直到此刻都沒有完成呢?
「『母愛』的所作所為並不是讓自己直接復活,而是預定了一個事實,讓自己註定會誕下自己,」喬木笑著環顧四周,「也就是說,那個女嬰此刻確實不存在,她會在未來降生。」
那傢伙承認了失敗,卻不想死,更不想落在他的手上,所以在最後關頭耍了個心眼,試圖用這種方式矇混過關,從他手中逃脫。
他甚至猜到了對方為什麼無法阻止他看到那段影像,因為對方的「母親」權柄受損了。
這一點是他一開始無法想像的,因為在《康斯坦丁》的世界裡,「權柄」只會被分享,也就是被拆分,從來沒有受損一說。
但「母愛」的權柄和《康斯坦丁》世界的權柄顯然不是一回事,至少是有相當差異的。
「母愛」被子嗣——也就是「母親」權柄的造物——背叛並刺傷,導致了「母愛」權柄被動搖而受損。他一開始完全沒往這個方向去想。
真正可以作為證據並催生出這個判斷的,大概是「母愛」自殺後,「母親」權柄的立場突然變得極其不穩定,如同風中燭火般忽強忽弱、忽明忽滅。
相比他凝聚權柄的方法,對方口中那「『意念』的方法」,明顯有著不小的弱點與缺陷啊,總感覺是個殘次品。
「能阻止嗎?例如用你的權柄改變這個事實。」大蛇丸沒有質疑喬木的推測,而是直接順著這個說法往下問。
喬木沉思了半晌才緩緩搖頭:「應該不能,她沒給我機會研究這一招,我不理解這個能力究竟是什麼機制,所以完全無從下手。」
而且按照他的推測,「母愛」這一招並不是真的鎖定因果或預定未來,而是一種取巧的手段。更像是「只要我把孕婦藏起來,你找不到她,就無法阻止她的分娩」。
事實也確實如此。喬木就算想要動用「新生」權柄阻止,也不知道該去影響誰。畢竟作為母體的「母愛」都不存在。
哪怕他想直接改造整個世界,改造所有孕婦,乃至改造所有女性——先不說這個代價實在太大了,他一定不會這麼做……
就算他真的喪心病狂,作為母體的「母愛」都已經自殺了,變成了滿地的血肉,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不是他能理解的那個孕婦、女性,那他的「寧殺錯不放過」大機率還是會漏掉對方,唯一漏掉對方。
大蛇丸點了點頭,倒是不遺憾。他一點都不在乎敵人的死活,只是想借這個問題更多了解權柄的情報罷了。
浦原喜助卻問:「就這麼放過敵人,真的好嗎?」
喬木卻反問:「我什麼時候說要放過她了?」
接著他就給地獄的內達下令:「去第六層選兩萬人出來。」
他環顧四周,整座城市都籠罩在夜晚的黑暗中,沒有一盞燈亮起,如同一座死城——不,這就是一座死城。
看著這座死城,他緩緩下令:「從今天開始,這座城市歸我們了。」
他的想法很簡單:「母愛」一定會誕生在這座白馬市,否則對方沒必要臨死還跟他耍心眼子。他不可能把這座城市還給加拿大政府、還給埃弗雷特,也不可能一直盯著這裡,那就乾脆讓他的人占據這裡。
地獄第六層「極地」,那裡的兩億居民都是他從另一個自我同盟救出來的,對這個世界非常熟悉。而且裡面肯定有了解白馬市的人,甚至可能有那個宇宙裏白馬市的居民。
他要選出兩萬人成為這個城市的「新居民」,一方面幫他占據這裡,另一方面也避免屠城引發國際譁然。
這兩萬居民之外,他還會留下一群真正的員工。一方面幫他盯住這裡,隨時準備抓捕復活的「母愛」;同時也替他守住這裡,避免其他機構的同行介入。
他都已經想好了,就讓既有腦子又高度敬業的烏爾奇奧拉全權負責此事。
烏爾奇奧拉帶著破面,看似隱藏在暗處,實則位於明處。再安排一批完現術者偽裝成人畜無害的普通居民,真正隱藏在暗處。這麼安排應該能做到萬無一失。
喬木沒有在這裡逗留,留下一個從這裡直通地獄的蟲洞後就離開了,善後工作都一股腦丟給了地獄員工。
他當然也沒有直接回國,他還記得自己是從哪來的呢:一座位於紐約的莊園,他被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要求戴上定位腳環,並勒令在此限制居住。
雖然出來的時候腳環被他隨手扔進垃圾桶了,如今那群美國佬就算接到警報也不敢真的管這事兒,但他要是不管不顧直接回國,那各方都會非常尷尬。
他現在覺得這次風波只是一次「基於誤會的小小不愉快」,沒必要任性妄為讓各方都下不來台,於是直接回到了那座莊園中,從垃圾桶里取出那隻定位腳環,洗了洗就戴回了腳腕上。做完這一切,他如常地走出自己的臥室。
隨著房門開啟,看到他的身影,不知在門外聚集躊躇了多少小時的FBI探員們,紛紛本能地駭然後退,緩過勁後又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解釋都沒留一個,就倉皇一鬨而散了。
只留下小心翼翼陪在旁邊卻又一頭霧水的莊園傭人。
接下來兩天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一直在關注新聞,公眾完全沒有注意到加拿大育空地區發生的事情。
只有兩條不起眼的新聞,一條是說一架私人飛機在育空地區因故障硬著陸,搜救工作已經完成,無人死亡;另一條說的是育空地區白馬市,因市政工程人員誤操作,導致了短暫的通訊故障,已第一時間修復。
兩條新聞沒有在輿論場上掀起任何波瀾,很快就被公眾遺忘了。
兩天後,紐約市曼哈頓地區檢察官辦公室與喬木籤署了一項控辯交易。
檢察官辦公室同意撤回訴訟,並承諾不再就此事對喬木本人、其關聯企業與旗下員工發起任何訴訟。
喬木則在協議中承認他本人「確實可能在美國海關違禁品入境管理相關事宜上存在一定程度的疏忽大意」,並承諾未來將確保嚴格遵守美國海關相關規定。
這個「確實可能」與「疏忽大意」就非常有靈性,充分體現了美國司法系統靈活的身段與高超手段。
協議簽署後,紐約州檢察總長在精心準備的新聞釋出會上,舉著喬母給喬木的中草藥香囊,將其中多種亂七八糟、看著就不是什么正經玩意兒的草藥混合碎屑倒在手上,並展示給所有記者看。
他態度強硬地強調無論是誰,都無權攜帶這種可能嚴重危害美國生態安全的違禁品入境,美國執法機構絕不會姑息這種行為。
就在這位檢查總長擲地有聲的同時,喬木則乘坐大使館的車輛,躲過全球媒體的長槍短炮,直接開進機場停機坪,乘坐包機離開了美國。
這場持續了一個多月的鬧劇,就此落下帷幕。
十五小時後,飛機在首都國際機場降落。機艙開啟,走出來的喬木,首先看到的就是下方的紅毯,與兩側挺拔的儀仗隊、奏樂的軍樂隊、用熱烈的掌聲迎接他回國的各界人士代表,以及揮舞著手中鮮花的少先隊代表。當然也少不了各家媒體的長槍短炮。
饒是他見多識廣,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也著實被震撼到了。飛機上,大使先生雖然提到了國內為他準備了歡迎儀式,但他也只認為是某位領導親自接見並發表講話,完全沒想到竟然是這種陣仗。
這種陣仗下,那幾位站在紅毯另一端的領導,反而成了全場最不顯眼的一群人。
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在身後大使的提醒下,笑著朝下方揮手示意,並同時穩步走下登機梯。剛一下來,就立刻有少先隊代表上前獻花為他佩戴紅領巾並獻花。
接下來又是好一通流程,而流程的最後一步,就是他本人發言。
飛機上大使就提醒過他,這段發言是要在今晚的新聞聯播中播出的,要求他務必慎重、穩妥。
站在麥克風后面,看著面前期待的人群,一想到自己這段講話幾個小時後就將被全國乃至全世界聽到,喬木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再回過神來,他幾個深呼吸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身子微微前傾,對著面前的麥克風緩緩張口。
大使為他提供的模板,與他根據模板草擬的發言,直接被他丟到了爪哇國。
「我聽過一個說法,規則是強者的枷鎖,是弱者的保護傘。」
他的聲音立刻透過麥克風響徹全場,洪亮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讓所有人神情一震。
「弱者最不該做的,就是主動破壞規則,因為那等於主動放棄保護傘。」
下方不少聽眾面露迷茫,完全不知道他想說什麼。那些領導則本能地皺起了眉頭,他們意識到這一定不是他們希望的內容,很可能會是一段離經叛道、不適合上新聞聯播的發言。
「我相信這次的教訓足以讓他們學會遵守規則,」他注視著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鏗鏘有力地說,「如果有其他人還沒學會,那就從現在開始學吧,還不晚。」
「謝謝。」完成講話的喬木,也不管其他人是什麼反應,在略顯稀疏的掌聲中自顧自地走下了講話台。
他知道在場眾人都沒聽懂,因為這番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
他也知道,那些他想說給其聽的那群人,一定不會誤解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