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官方做投資有一個很鮮明的特點:我可以不要分紅,也可以不要求市值,更可以承諾不隨意減持,乃至不要求上市,有些時候甚至都可以不要求估值。但就有一點要求:你必須惠及我所在的地方。
最好是把總部搬過來,企業所得稅在我這兒交。如果做不到,在我這裡投資建生產車間、研發中心,交點增值稅創造點就業帶動一下產學研,也沒問題。
這也不現實的話,那從我治下企業採購零部件、扶持供應鏈,這是最起碼的要求。如果這都做不到,那就請把我的錢還回來。
所以當智翱宣布上萬億的產業大禮包全都由山酉獨享後,其他股東都坐不住了,或者說這些股東背後的人都坐不住了。
於是星海重工的孔敬東來了,代表東北;物產中大的吳斌也來了,代表講蘇;代表夫津的華叡集團、代表浙講的中安信遠資本控股集團、代表……就連李春霞與她的朋友早期共同成立的河北友聯投資,如今在智翱董事會早已毫無存在感,就安安靜靜等著上市分紅利,也被河北委託出面了。
各方不約而同齊聚大原,只有一個共同的訴求:雨露均沾。
這讓喬木無比頭疼,因為蛋糕就那麼大,實在不夠分啊。最麻煩的是,他還沒法以時間換空間,沒法承諾「這次先這樣,未來我可以給你別的補償」。
不是他不能這麼承諾,而是別人不要這樣的承諾。這就是官方資本與真正的商業資本之間又一大差別了。
商業資本雖然唯利是圖,卻往往更有耐心。他們可以如同一個狙擊手,耐心蟄伏几年一槍不放,只為等一個誰也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絕佳機會,然後一擊得手,攫取驚人的回報。
但官方資本不行,他們等不起,或者說他們背後的決策者等不起,就算個別有年齡優勢等得起的,也得擔心給繼任者做了嫁衣。
喬木思前想後也只能厚此薄彼了。於是他直接把孔敬東踢給了山酉官方,畢竟之前雀季秘書長就承諾過,智翱的事由書紀直管,有什麼事都可以找他。這次山酉吃了這麼大一塊蛋糕,總不能什麼力都不出。安撫星海重工與其背後東三雀的重任,就直接甩出去了。
隨後他找到了物產中大的吳斌,承諾一定會給一個滿意的答覆。雙方之前有過類似的合作,互信度很高,吳斌一聽這個,直接痛快地退出談判,乘坐第二天的高鐵回了講蘇。
其他人當然一眼就看出喬木這是在分化他們,暗中和吳斌肯定有PY交易,但他們沒證據。就算幾個月後智翱突然宣布與物產中大、與講蘇有什麼大的合作,也不代表那就是這次PY交易的內容。
不管怎麼說,孔敬東被山酉雀委直接勾走了,吳斌也一聲不吭做了叛徒,河北友聯投資的李春霞更是對此事毫不上心,完全就是走過場,「分蛋糕同盟」瞬間瓦解了大半。
那邊同盟們還在彼此猜忌,這邊喬木馬不停蹄找上了中安信遠的的代表。這次的代表不是李盈的丈夫俞喬松,而是一位真正有能力有成績的高管。
藉著李盈這個「臥底」,喬木對中安信遠資本控股集團的了解非常充分。與官方背景的物產中大、東北大力扶持的星海重工不同,這家民營金融財團與浙講官方的聯絡並不緊密,遠遠到不了深度繫結、彼此成就的地步,只能說是互惠互利。
主要也是俞家的背景實在太深、太硬了,硬到一省都不配與之繫結的程度,硬到他們也不敢與一省繫結的程度。星海重工敢大大方方與三省繫結,但俞家敢與一省繫結,那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諱,馬上就會引來八方雷霆。
所以與中安信遠的談判思路就非常明確了:以私利代公心。
事實證明這一招很管用,喬木開出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將來智翱及其任何關聯企業上市後,他都會優先掩護俞家套現離場。
俞家本就屬於「深水巨獸」之一,對智翱這家公司背後之事多少都能聽到些風聲。中安信遠此次前來也沒打算逼迫過甚,不過是有棗沒棗打三桿子罷了。一聽這個,幾乎沒有猶豫就點頭應下了這個君子之諾,也將浙講方面的委託直接拋之腦後。
俞家這麼一撤,「同盟」基本算是瓦解了,剩下的小股東也只能團結在華叡集團與啟明金融身邊,抱團取暖。而這兩家公司,一家是李盈她爹的,一家是李盈她媽的。
也就是他未來孩子的姥爺姥姥的公司。
兩家公司的股份加起來合計5%,加上其他小股東,一共8.7%,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股份不多,但各個背景深厚。
最重要的是喬木也不想以勢壓人。對他來說,智翱是手段,交朋友才是目的。如果為了智翱得罪「朋友」,反而是本末倒置,得不償失。
所以他也是帶著誠意找上華叡集團代表的,結果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對方的態度非常強硬,堅決要求智翱在天津培育完善的產業鏈,並優先使用海河系成員企業的金融服務。
可這兩塊蛋糕是明確都給了山酉的。就算能分,也不是現在。現在智翱在太原的產業鏈都還沒有培育起來呢,大量核心零部件都得從天南海北運過來。就算要分散風險,建設第二個生產中心,也得是幾年以後的事情了。
現在就要求智翱立刻在天津培育產業鏈,著實強人所難。如果只是要強行分蛋糕,喬木雖然也會不高興,但也不是不行。
畢竟東北與山酉協同發展的區域戰略實在有些跳脫,雙方地理間隔太遠,需要在中間找一個支點與紐帶。他不介意將擁有絕佳區位優勢的天津拉進來,讓政治地位更高、擁有豐厚教育與學術資源的天津在其中做主導者也完全OK,甚至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思路。
但前提得是務實、腳踏實地。
天津方面現在的態度就完全不務實。自己一點規劃一點準備都沒有,就伸手要投資要技術要合同,甚至都沒邀請智翱管理層前往天津開會洽談。這擺明了就不是真心想做事情、促發展,而是打算花智翱的錢買自己的資料升自己的官。
主官如此心浮氣躁,這個直轄市自然也撐不起「三地協同發展支點」的重任。喬木自然不會慣這種毛病,雙方於是不歡而散。
散場之後喬木都有些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在李衛黨夫人的生日宴上耍性子。如果能跟李家處好關係,李家那邊完全有能力影響天津方面的思路與決策。
不過後悔的情緒只持續了一瞬間就被他拋之腦後。做都做了,沒必要後悔。況且他對那個和古家糾纏在一起的李家是真的喜歡不起來。明明不喜歡還要虛與委蛇,那他和前世的小高管有什麼區別?這輩子豈不是白奮鬥了?
他還在思考要怎麼處理這幾家的事,卻又被新起點那邊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只得暫時放下這邊的爛攤子,先去一趟新起點總部。
找他的人,名叫孫慶書。
喬木並不意外,他回國已經好些天了,雙方不僅沒見過面,甚至都沒打過招呼。想來也是時候坐下來交流一下了,總不能真的和仇人似的打死了不見面吧?
所以推開對方所在的總裁辦公室大門後,他也不客氣,隨口打了個招呼就逕自坐到了會客沙發上。
正在辦公室中匯報工作的幾名下屬愕然地看著這個無法無天的青年,不過馬上就認出了對方那張與電視上和網路上一模一樣的臉,頓時就沒了想法。
孫慶書看著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的喬木,倒也沒有表現出絲毫不快,還主動打招呼:「小喬到的還挺快。」
這話是說給下屬聽的:他是我叫來的,不是擅闖,這裡面沒有任何對我這位代理總裁的不尊重,請悉知。
揮了揮手讓下屬離開後,孫慶書主動起身來到櫥窗前:「煙?酒?」
喬木嘴角抽了一下,冷淡回絕:「可樂。」
對方還真笑呵呵地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可樂遞給他,還解釋:「我還以為你們年輕人會喜歡菸酒。當年我剛步入社會時,花的第一筆錢就是給自己買了包煙,我記得牌子是……」
「孫總!」喬木不耐煩地打斷對方虛偽的客套,「我也是老闆,咱們就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孫慶書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就隱去了臉上的不快,又笑呵呵道:「也好,咱們都是大忙人。這次找你來就一件事,新起點投資智翱一事,我催了他們很久,現在已經可以給出最終報價了。」
這話就是不要臉了。新起點入股智翱,這件事本是他的前任洪永義提起並推動的,他一直都是阻撓者的角色,現在卻把功勞攬到了自己頭上。
喬木卻不在意,也知道這種事情在意了也沒用,就直勾勾看著對方,等待對方的最終報價。
「兩個方案,」孫慶書伸出兩隻手,「50億美元,占股1%;100億美元,占股2%。」
聽到這裡,喬木心中狠狠一跳。也就是說,只要這筆定向融資做成了,智翱的估值就會在短短兩個月內再翻五倍,從一千億美元變成五千億美元!
新起點,可真是夠大方的。
不過他還是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用平靜的語氣問:「這兩套方案的區別是什麼?分別有什麼額外的條件?」
這兩套方案對新起點而言,完全就是脫了褲子放屁。所以用屁股都能想到背後肯定還有其他額外的訴求,搞出這麼兩套莫名其妙的方案,就是為了引導他同意那些訴求。
「第一套方案,50億美元占股1%。但我們要求派遣技術審查顧問入駐智翱,對智翱的所有技術資料進行審查,在經過你同意的前提下,對一些存在較大嫌疑的智翱研發人員進行調查,以避免出現違反行業規定的技術流失。我們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這一點我相信你能理解。」
孫慶書停頓片刻,卻沒有等來喬木的任何回應,只好繼續道:
「第二套方案,100億美元占股2%。我們的要求還是上面那些,但多了一條,就是在一些缺乏人手的專案上,我們可以邀請智翱聯合研發。」
孫慶書目光炯炯,喬木則怦然心動。
什麼叫「邀請智翱聯合研發」?新起點有個嘚兒的研發?所謂研發其實都是對次生宇宙技術的消化與改良。
而在新起點,「聯合研發」是有固定涵義的,它代表另一方是新起點相關領域技術的【定向分配方】。
就是說新起點不是什麼技術都要拿出來「競標」的,有一些已經分發出去的技術,能夠持續產生較大的社會效益,且對自我同盟影響較小,可以持續疊代進步。這些技術的後續疊代改良,就不會再授權給新的社會企業,而是會慣性地有償授權給原本的「中標方」。
國內乃至全球大量不為公眾熟知的行業獨角獸,都是這麼誕生的。從一家執行機構那裡得到了某項技術授權,之後就能一直得到相關技術支援,一直稱霸這個細分領域,源源不斷賺取穩定而可觀的利潤。
這個條件誘人到連喬木都險些沒把持住。不過好在他還是硬生生忍住了,沒有立刻點頭答應,而是繼續追問:「還有呢?」
孫慶書的兩套方案,擺明了就是後者更好,讓他務必選擇後者。天上不掉餡餅,就意味著第二套方案肯定有附加條件,而且是可能會讓他為難的。
果不其然,對方並沒有小伎倆被揭穿的尷尬,反而面露得色地說:「高會本來只透過了第一套方案,第二套方案是我一力爭取來的。」
喬木對此毫無反應,只是等待對方揭開謎底。
「只需要你答應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對方伸出一根手指,「接受李家的條件。」
喬木一開始還愣怔了片刻,沒反應過來這個「李佳」是誰。好一會兒才恍然,然後差點被氣笑了:李家還真是神通廣大,竟然把電話打到了新起點總裁辦公室,曲線救國都曲到這裡來了!
他強忍著厭煩問了一句:「孫總知道李家的條件是什麼嗎?知道李家打算做什麼嗎?」
他本想問清楚,李家這麼折騰究竟圖個什麼。然而孫慶書卻直接搖頭反問他:「不知道,這重要嗎?」
這一問,直接給喬木問住了。
這不重要嗎?!算了……
他最終也沒有反問出口,只是搖了搖頭,直接起身:「抱歉,我拒絕。」
孫慶書愕然地立刻起身:「喬工……」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喬木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空間門另一側了。
空間門在身後關閉,徹底隔絕了兩地,這邊的喬木卻還是一臉不爽地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髒東西:「這兩群傻逼怎麼就湊到一起了?真特麼晦氣!」
接著,一個念頭就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要不要乾脆把他們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