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某村，一輛毫不起眼的銀狐A3四平八穩地進了村。車子開得很慢，每到一個路口都要停下片刻，車主似乎有些搞不清方向。
村裡的生活單調乏味，稍有風吹草動就能吸引村民的全部注意力。於是從汽車出現在村口，一路上路邊納涼的老人們就全都停下閒聊，好奇地打量這輛肯定不屬於這個村子、車牌都是晉A的外來車輛。
直到汽車找了片空地停好，給自己換了一張臉的喬木，下車直奔最近的村民。他彎腰給三位老人一人遞上一包沒拆塑封的煙，又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根散的，拿出火機挨個點著：「大爺，你們知道馮亞楠家在哪嗎？」
煙一入手，三位老人啥想法都沒有了，相互對視一眼：「馮亞楠？馮二才家的閨女？」
一個老人立刻擺手：「早沒啦，幾年前人就走了，你找她幹嘛？」
面對幾個老人審視的目光，喬木很是坦然：「我知道她人不在了。我倆之前是同事，我朝她借過一萬塊錢，後來想還她，一打聽人沒了，就想著那就還給她家人吧，但聯絡不上，只能趁著這次來這邊辦事兒，親自跑一趟。」
三位老人頓時恍然，又讚許地豎大拇指：「行啊小伙子，這人品沒得說，肯定能賺大錢、發大財！」
一個老人則指著村里一個方向：「你從那個口拐過去，往那邊走，看見有一段路塗得亂七八糟，旁邊有間最新最好的二層小樓，就是他們家。」
另一個老人含糊地嘀咕了一句：「都說生女兒沒用，這不挺有用的嗎？拿命給家裡賺房子賺媳婦……」
老人捅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喬木沒搭茬，只是道過謝，也沒開車，直接走了過去。拐過去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對方口中「一段路塗得亂七八糟」了。
一整條筆直的鄉村水泥路上，只有那一段刷滿了油漆，亮色系但已經褪色暗淡的顏色條條分明，說不清這是想畫彩虹還是什麼。旁邊朱紅色的院門後面，確實是這村子裡唯一一座二層小樓。
院門虛掩著，他還是敲了敲門，等了片刻無人回應，才推門而入。走到院子裡，正巧看到一個青年男人光著膀子走了出來。四目相對，對方一愣：「你是誰？」
「您好，我是馮亞楠的朋友，我來找她爸媽，請問這是她家嗎？」
不知是被那句話觸動了，對方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臉上儘是不加掩飾的不愉。
他見狀立刻趕在對方開口前補充：「我是來還錢的。」
男人的眉毛一下子解開了，往前走了幾步：「還錢？什麼錢？」
喬木不再解釋，只是審視著對方：「您是什麼人？我是來找馮亞楠父母的。」
對方卻也答非所問：「你是還我姐的錢？給我就行了，我是她弟弟。」
說到這裡，對方又著重強調：「親弟弟。」
喬木不接受這個說法，畢竟他不是真的來還錢的：「我要見一下你父母，這筆錢我只能交給二老，得二老給我寫收據，這是法律規定。畢竟不是小錢，將來萬一你們找著欠條了，就說不清楚了。」
聽著前半句，馮弟原本還很不高興，都有幾分生氣了，可一聽到「不是小錢」，臉上的怒意一下子就消散了。
「你等等，我叫我媽去。」對方扭頭進了屋，很快就帶出了一位瘦削的農村老太太，「這就是我媽，你跟她說吧。」
老太太也打量著喬木，看著他年輕精幹，而且全身上下拾掇得就不像普通人，應該是個體面人。按理說，他們這些窮苦人，最不怕的就是和城裡的體面人打交道，可不知為什麼，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有種說不清楚的氣質，讓她站在對方面前就心生怯意，下意識想要躲遠。
老太太膽怯地一時不敢開口，兒子卻不停地把她往前推，示意她趕緊開口要錢。老太太被兒子從後面捅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開口：「你認識亞楠？說是來還錢的？」
喬木依舊沒有解釋，耐著性子問老人：「您老伴在家嗎？能不能叫出來，我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馮弟不高興了：「我媽都在這兒了！」
喬木瞥了對方一眼，淡淡道：「我說了，這不是小錢，咱們彼此也不認識，總要互相留個心眼。要是叔叔不在家，我就先回去了，過幾天抽空再來一趟。」
馮弟怎麼可能讓他就這麼走了？真走了，萬一不回來了呢？對方頓時沒好氣地轉身回屋：「你等會兒，我叫他去！」
不一會兒，一個精瘦的農村老漢也被叫出來了。
確認兩人確實是馮亞楠的父母，喬木正要開口，身後又傳來動靜：「這誰呀？」
一回頭，是個年輕的女人，看歲數應該和馮弟差不多。果不其然，馮弟開口了：「我姐的朋友，說是來還錢的。」
「還錢？你們家這條件，你姐不想想家裡人，還借給別人錢？」女人語氣中多了幾分不滿。
她上下打量著喬木，邊走邊打量，走到馮弟身邊了還在打量，兩顆眼珠子彷佛粘在喬木身上了一般，只覺得這男的看著比自己還年輕，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穿著也好，氣質也好，跟個明星似的，讓人挪不開眼睛、走不動道。
馮父左看看右看看，發現所有人就這麼站在院子裡，跟對峙似的，就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了，便主動招呼：「小伙子，進來坐坐吧，喝口水。有什麼事兒咱們屋裡說。」
喬木就是沖著進屋來的，也不客氣推脫，直接就應下來了。
年輕女人立刻指揮：「媽，你去倒水……算了，我去吧。」
她說完轉身就去了廚房，不一會兒就端了一盤削了皮切成四瓣的蘋果出來，放在喬木面前。馮弟伸手去拿，卻被她一巴掌開啟，訓斥：「先給客人！」
馮弟不滿地嘟噥：「也沒見你給我削過蘋果……」
女人卻不理他，坐到喬木側前方，笑吟吟地讓道：「吃個蘋果吧，集上買的，新鮮水大，你嘗嘗。」
喬木好奇：「你是馮亞楠的姐妹？」
女人還沒開口，馮弟便趕忙嚷嚷：「這我媳婦！」
「哦，」喬木點了點頭，頓時沒了和他們說話的欲望，轉頭對看上去唯一還能溝通的馮父，說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還是欠錢要還那一套，只是他見到這家人後，臨時決定把數字改成了五萬。
「五萬？！」這個數字一出來，全場譁然，馮弟的嗓門頓時高揚，「她哪來的五萬，還借給別人？！」
馮父也猛地看向馮母，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嚴厲的眼神也在傳遞自己的質疑：楠楠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馮家媳婦也隨之開口：「你不是說你姐是飯店服務員嗎？怎麼可能有五萬？她到底幹啥職業的，你們是不是沒跟我說實話？！」
馮弟沒搭理她，看喬木的眼神充滿了警惕甚至敵意：「你和我姐到底啥關係？你倆肯定不是普通同事！」
「人都走了，不管當初有什麼關係，也都煙消雲散了。」喬木把話說得很曖昧，語氣又頗為傷感。
「我這次來就是想把這筆遲到的錢還上，也請二老給我寫個收據，萬一將來你們找著欠條了，那欠條也不作數了。」
馮弟卻眼珠子一轉：「那萬一不是五萬，你還少了，怎麼辦？」
喬木語氣頓時冷漠：「你要是覺得我少還了，那就去找欠條吧，欠條寫多少我還多少。找不著欠條，那就是一分不欠。」
「你！」馮弟大怒起身，卻又沒了下文，想發火卻真怕喬木不認帳，站在那裡又怒又慫，下不來台。
「嚷嚷什麼？生怕外人聽不見是吧？！」馮父怒斥兒子，「把院門閂上去！」
得了台階，馮弟嘟噥著沒人能聽懂的話，繞過茶几往外走。不過走過老太太身邊時，卻又推了推對方的肩膀，給對方打眼色。
老太太看懂了，等兒子出去就問：「小伙子，你跟阿姨說實話吧，你和楠楠到底是啥關係？她賺的錢都給家裡了，咋可能借你五萬呢？」
她知道女兒生前在首都有個男朋友，倆人沒有同居——至少女兒是這麼說的，她覺得女兒不會騙她。女兒沒了後，那個她素未謀面的男朋友也就消失了。
但她很確定，那個男朋友絕不是眼前之人，因為女兒一直跟她抱怨男朋友胖，不減肥，年紀輕輕就高血脂脂肪肝，還摳門不捨得給她花錢。
現在又冒出來這麼個優秀的年輕人，她忍不住懷疑女兒在外面是不是男女關係比較混亂。這方面她其實一直都有擔心，畢竟女兒的長相還不錯，他們全家就指望女兒嫁個好人家，多給弟弟賺點彩禮。所以她才一直要求女兒不能婚前亂搞。
弟弟的彩禮確實賺回來了，還額外賺了一套房子錢。但不是女兒用婚姻換來的，而是用命換來的。
「你不跟阿姨說實話，阿姨心裡不踏實啊！」
聽到這話，旁邊的馮父瞥了老伴一眼，抽著喬木給的煙，沒搭茬。
喬木顯得無比遲疑，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直到馮弟回來，他妻子才開口：「媽，你就別逼人家了，事兒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這話彷佛反而起了作用，喬木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我跟您說實話吧，我倆那時其實在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