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遠那句話還沒落地,厲明朗已經從保安的手裡掙脫開了。
他沒有去看那片被碾成泥漿的蜈蚣草,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農技站外面走去。
鐵柱追上來想拉住他,厲明朗只丟下一句話就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我去找個能住的地方。」
全村人都以為厲明朗會滾蛋,會灰溜溜地逃回縣城,會頹廢酗酒,會跪下來求饒。
但三天後村民們發現,這個被趕出農技站的人,在村子最西邊那個廢棄的發酵池旁邊搭了個窩棚。
那地方臭氣熏天蚊蠅橫飛,十年前是村裡的沼氣池,後來廢棄了就成了倒垃圾的地方。
劉鐵牛經過那裡的時候捂著鼻子往窩棚方向吐了口痰。
「厲主任混到現在也挺難的,他以前總教我們怎麼種田。」
「現在倒好,像老鼠一樣住在這垃圾堆。」
「大學生最後還得出來掏大糞。」
村民們更不理解的是,厲明朗不但住那,還在高價收村裡的垃圾。
爛菜葉按一毛一斤收,死魚五毛一條,連趙思遠刨下來的蜈蚣草殘渣泥漿他都要。
劉老根提著一桶泔水站在窩棚門口,他是來賣東西的。
「厲明朗,我家這兩桶泔水你要不要,三桶五塊錢。」
「要,放那個角落。」
「你囤這些破爛幹嘛,準備養豬啊?」
「養點比豬更值錢的。」
劉老根拿完錢就走了,臨走還故意把泔水倒了一半在厲明朗窩棚前面。
「以前是厲主任,現在成厲乞丐咯,哈哈。」
臭氣里還傳來他的笑聲,厲明朗蹲在發酵池邊往池裡加料,一直沒抬頭。
鐵柱晚上一到這兒就幫著幹活,他其實一直不懂厲明朗到底要做什麼。
「厲哥,這些破玩意有啥用,你是不是被騙傻了。」
「鐵柱,你聽過根際微生物嗎。」
「沒聽說過。」
「蜈蚣草能吸重金屬,靠的不是草本身,是她根底下的那些微生物。」
「趙思遠把地上的草鏟了,可沾著根際微生物的泥巴其實扔了也可惜。」
「我把這些泥收回來,在發酵池裡把微生物繼續養出來,這才是真正的關鍵。」
鐵柱琢磨半天才反應過來,厲明朗收拾的可不是垃圾,這都是寶貝。
「那你為什麼不跟大家說清楚,讓他們知道趙思遠鏟的東西有多值錢。」
「說了也沒用,他們不信我,他們只信錢。」
「等我把菌群培養出來,讓他們自己看結果。」
厲明朗把池子裡的黑泥攪了攪,一股更加濃烈的臭味升騰起來。
「他們在地上蓋樓,我在地下埋雷。」
「等雷響的時候,那才是大戲。」
一周後王大髮帶著縣裡的考察團來東嶺村視察,他們要看看趙思遠的速生玉米項目進展如何。
考察車隊經過發酵池的時候,王大發特意讓司機停下來。
他搖下車窗捂著鼻子往窩棚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對著隨行人員說話。
「看到沒有,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這種人就是農業系統的污點,必須清理出隊伍。」
「我回去就發文,把他的檔案調走,永遠不能在農業系統就業。」
說完他示意司機繼續開,車窗升起來的瞬間他又補了一句。
「對了,這個發酵池沒有環保手續,你們回頭以環保整治的名義把水電斷了。」
當天下午發酵池的電就被斷了,第二天水也停了。
厲明朗只能靠人力從一公里外的機井挑水,一桶水來回要走半小時。
村民們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同情,反而拿著趙思遠剛發的百元大鈔在厲明朗面前晃蕩。
「厲主任,幫我倒桶尿給你十塊錢。」
「厲主任,幫我挑擔糞給你二十塊錢。」
厲明朗接了。
他接過那些尿桶糞擔,一趟趟往發酵池裡送,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劉鐵牛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覺得自己徹底贏了。
「我早就說過這人是個窩囊廢,以前裝模作樣的,現在原形畢露了吧。」
同一時間趙思遠的速生玉米項目正在如火如荼地推進。
他採用了地膜全覆蓋加強力生長素技術,玉米苗在一周內竄高半米綠油油一片。
縣電視台的記者扛著攝像機在玉米地里穿梭,趙思遠穿著灰色夾克站在地頭接受採訪。
「各位觀眾朋友,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匯農集團的高科技速生玉米項目。」
「一周時間,從種子到半米高的玉米苗,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我們承諾九十天成熟,兩塊錢一斤保底回購,帶領東嶺村走向共同富裕。」
記者把鏡頭轉向遠處那個冒著臭氣的發酵池,畫面里厲明朗正彎腰從井裡打水。
「趙總,聽說那邊住著一個被停職的農技員,他一直反對您的項目。」
「這個問題問得好。」
趙思遠朝著發酵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科學就是窗明几淨,不是在那攪屎棍里找黃金。」
「我們代表未來,他代表過去。」
「一個月後當玉米豐收的時候,事實會證明一切。」
採訪播出的當天晚上,村裡的大喇叭循環播放趙思遠的講話。
厲明朗蹲在窩棚里用蠟燭照明繼續做他的發酵實驗,鐵柱在旁邊幫他記數據。
「厲哥,你真的不生氣嗎,他們在電視上把你當反面典型。」
「生氣有什麼用,不如多培養幾桶菌液。」
「你這菌液到底要培養多久才能用。」
「快了,再有兩周就能初步驗證效果。」
時間一天天過去,趙思遠的玉米地越來越綠,厲明朗的發酵池越來越臭。
兩周後夏季高溫來襲,氣溫連續五天超過四十度。
趙思遠的匯農一號調理劑本質是強鹼性封固劑,配合地膜覆蓋導致土壤內部溫度飆升。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因為地表看起來一切正常,玉米苗綠得發亮。
直到那場雷陣雨落下來。
那天上午劉老根還在地頭巡視他那三十畝玉米,長勢喜人至少能賣個十萬塊。
下午兩點雷陣雨來了,電閃雷鳴暴雨傾盆,劉老根躲在樹下等雨停。
半小時後雨停了,劉老根走進玉米地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傻了。
不是被雨打倒的,是杆子軟了,像煮熟的麵條一樣癱在泥里。
葉子還是綠的,但整株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枯狀態。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玉米怎麼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