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與月輝集團有關。」
霍華德的聲音通過翻譯系統，清楚傳遍整個會場。
剛才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不少人下意識看向林婉。
鄭國修眉頭微皺，顯然對霍華德臨時改變議程很不滿意。
「霍華德先生，海德森的技術發言安排在下午。」
「如果只是企業之間的商業糾紛，可以在會後單獨溝通。」
「很遺憾。」
霍華德輕輕搖頭。
「這並非普通商業糾紛。」
「它涉及非法人體器官交易、跨國運輸，以及極為嚴重的倫理問題。」
非法器官交易。
幾個字一出口，現場眾人的眼神明顯變了。
林婉依舊坐在原位。
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放在桌下的手指卻輕輕收緊。
霍華德沒有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
他從黑色文件箱裡取出第一份報告，交給身旁工作人員。
大屏幕迅速亮起。
上面是一張海州港的冷鏈運輸單。
貨物登記內容為高活性生物樣本，發貨方來自南洋一家醫療基金，最終目的地則是辰國皇家醫療中心。
運輸時間，在四個月前。
霍華德緩緩說道：
「這批貨物從南洋進入海州港，之後通過月輝集團旗下的冷鏈系統，運往海外。」
「表面登記為臨床研究樣本。」
「根據我們拿到的裝箱清單，其中實際包含三顆心臟、十二枚腎臟，以及大量來源不明的骨髓與血液製品。」
畫面切換。
一隻只標著編號的低溫箱出現在屏幕上。
沒有人體器官的直接畫面。
可箱體編號、溫控記錄、運輸時間，與月輝旗下倉庫的出入記錄完全吻合。
會場裡開始出現低聲議論。
林婉打開話筒。
「這座倉庫原本屬於齊家。」
「運輸發生時，月輝剛剛完成資產接收，舊系統和原有工作人員都在交接。」
「如果有人利用交接漏洞繼續從事非法交易，月輝同樣是受害者。」
她聲音平靜。
沒有急著否認所有記錄，也沒有因為現場壓力亂了陣腳。
霍華德看著她。
「林總的解釋很合理。」
「可惜，這並不是唯一一批。」
第二份資料被投到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運輸記錄，足足有二十七條。
時間跨度三個月。
其中最早的一批，的確發生在月輝剛接手齊家資產的時候。
可最後一批，就在二十一天前。
那時月輝已經完成對海州冷鏈系統的全面整合。
相關倉庫的負責人、財務帳號、車輛調度權，也全部換成了月輝集團的人。
霍華德指向其中幾行。
「二十一天前，月輝旗下海州三號冷鏈倉，接收了一批來自東南亞的生物樣本。」
「當天凌晨兩點十五分，貨物從內部通道離開。」
「運輸車輛屬於月輝。」
「司機與兩名押運人員，也都是月輝集團的正式雇員。」
「這一次，林總應該不能繼續用交接問題解釋了吧？」
議論聲更大。
鄭國修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身旁工作人員。
「立刻確認這些記錄的真實性。」
「是。」
產業合作署的技術人員接過儲存設備，迅速開始核驗。
林婉盯著大屏幕。
二十一天前。
她記得那批貨。
系統登記的是一批用於雲州實驗室的生物試劑。
後來因為航線臨時變動，貨物沒有送往雲州，而是轉入海州港等待重新出口。
所有手續都有記錄。
她甚至親自看過月度財務報表。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霍華德打開第三份文件。
這一次，出現在大屏幕上的，是幾筆海外轉帳。
付款方來自七家不同的離岸公司。
收款帳戶卻都屬於月輝旗下幾家已經完成收購的子公司。
金額不算誇張。
最大一筆不到三千萬。
分散在月輝龐大的資金流水中，很難引起注意。
可每一筆資金到帳後不久，都會有一批特殊貨物通過月輝的冷鏈系統離港。
時間。
金額。
運輸編號。
幾乎能夠一一對應。
霍華德說道：「海德森已經委託三家獨立機構，對這些資金與運輸記錄進行了交叉驗證。」
「其中九條運輸路線，最終都指向辰國。」
「另外十一條進入東瀛與南洋。」
「剩餘七批貨物，目前去向不明。」
「但我們有理由相信，它們依舊屬於非法人體器官與組織樣本。」
現場徹底安靜。
前面的運輸記錄，還可以解釋成系統漏洞或者有人私下操作。
資金流出現以後，事情就不一樣了。
尤其這些錢，的確進入了月輝旗下公司帳戶。
林婉抬起眼睛：「所謂的獨立機構，是哪三家？」
霍華德報出三個名字。
全部是國際上擁有極高信譽的審計與醫療倫理調查組織。
至少表面如此。
林婉繼續問道：「調查過程中，為什麼沒有聯繫月輝？」
「既然涉及月輝帳戶、員工和運輸系統，正常調查應該向我們調取資料。」
「可在今天以前，月輝從未收到任何詢問。」
霍華德笑了笑。
「如果提前通知，林總認為這些證據還能保留下來嗎？」
一句話，將林婉所有質疑，變成了可能銷毀證據的嫌疑。
在場不少海外代表交換眼神。
坐在林婉左側的國有港口集團負責人，也微微皺起眉頭。
他沒有遠離，卻將面前那份原本準備與月輝討論的合作文件輕輕合上。
動作很小。
林婉看見了。
霍華德也看見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除了資金與運輸記錄，我們還有證人。」
屏幕再次切換。
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視頻里。
面部經過簡單處理，聲音也做了變化。
可林婉還是認出了他。
海州三號冷鏈倉的前任副經理。
齊家倒台以後，此人通過內部審核，被月輝繼續留用。
兩個月前，他因侵吞公司資金被開除，之後便失去聯繫。
視頻里，男人低著頭說道：
「那些貨不是普通樣本。」
「我親眼看見過。」
「箱子打開以後，裡面是剛摘下來的器官。」
「有時候還在跳。」
「最開始是齊家的人負責。」
「後來月輝接手，線路沒有停。」
視頻外有人問道：
「誰要求你繼續運輸？」
男人沉默幾秒。
「上面。」
「月輝集團上面。」
「具體是誰？」
「我不知道。」
「每次命令都是通過內部加密系統發下來。」
「運輸完成以後，錢會進入子公司帳戶，再以項目獎金的名義分給我們。」
視頻結束。
會場裡的氣氛，已經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月輝集團。
非法人體器官。
辰國皇室。
東瀛。
南洋。
每一個詞都足夠敏感。
如今全部被綁在了一起。
鄭國修看完所有資料，臉色十分難看。
他顯然沒有提前知道這件事。
今天本來是一場推動國際產業合作的會議。
現在卻突然變成了針對大夏企業的公開審問。
「霍華德先生。」
鄭國修沉聲說道：「你們提供的資料，產業合作署會立即組織獨立核驗。」
「在正式調查結果出來以前，我希望各方保持克制，不要提前下結論。」
「海德森當然尊重大夏的調查程序。」
霍華德點頭。
隨後話鋒一轉。
「但我們需要看到態度。」
「海德森的超低溫生命循環晶片，被廣泛應用於大夏醫療機構、器官移植中心與生物樣本庫。」
「如果這些技術，被用於掩蓋非法器官交易，我們必須為此負責。」
他看向鄭國修。
「所以，在調查期間，海德森要求大夏方面暫停月輝集團所有醫療冷鏈與跨境生物運輸業務。」
「凍結月輝相關國際合作帳戶。」
「同時停止月輝參與此次泛亞醫療冷鏈項目的資格。」
現場一片譁然。
這已經不是要求調查。
是要直接按住月輝集團。
月輝如今控制江南三省大量醫療、港口與物流資源。
一旦相關業務全部暫停，受到衝擊的企業將以千計。
無數正在運輸的藥品、醫療設備和生物試劑，也會立刻停在港口與倉庫。
鄭國修神情冷了下來。
「霍華德先生。」
「這裡是大夏。」
「如何調查一家大夏企業，不需要外國公司替我們決定。」
「我無意干涉大夏內政。」
霍華德依舊保持著禮貌。
「海德森只是在行使自己的技術授權權利。」
「如果大夏方面無法保證我們的技術不會被用於非法人體器官交易，董事會將重新評估對大夏的核心技術出口。」
「包括新一代低溫循環晶片。」
「生物組織長效灌流系統。」
「以及即將交付的三套大型生命保存設備。」
這番話一出。
幾名大夏企業負責人臉色同時變了。
其中一家國有醫療集團，剛剛與海德森簽訂了價值近百億的設備合同。
幾座國內頂級器官移植中心，也在等待海德森的新一代循環晶片。
技術一旦限制出口，影響的絕不只是月輝。
海德森拿整個大夏高端醫療產業，壓在了會議桌上。
鄭國修沒有立即回應。
他可以當場駁斥霍華德。
卻不能拿那些正在等待設備的醫院和患者賭氣。
整個會場所有目光，再一次集中在林婉身上。
懷疑。
審視。
同情。
也有幸災樂禍。
霍華德靠在座椅上。
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林總。」
「所有資料都在這裡。」
「月輝接手相關產業以前，交易存在。」
「月輝接手以後，交易仍在繼續。」
「資金進入月輝帳戶。」
「貨物使用月輝倉庫、車輛和員工。」
「如今也有證人明確指向月輝集團高層。」
他輕輕攤開雙手。
「我很希望聽到一個合理解釋。」
「也希望林總能夠告訴在場所有人。」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會場靜得可怕。
林婉面前的話筒開著。
她卻沒有立即說話。
現有證據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一條提前織好的鎖鏈，將每一個能夠解釋的出口都堵死。
只要她現在開口否認，霍華德便會繼續拿出新的東西。
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她甚至可以想像。
會場外面，相關報導可能已經準備好了。
一旦會議結束。
「月輝集團涉嫌跨國器官交易」的消息，便會在最短時間內傳遍世界。
就在氣氛壓到極點時。
嗡。
林婉放在桌邊，那部經過會務系統登記、只允許接收緊急信息的公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會場裡不少人都聽見了。
林婉低下頭。
屏幕上，是陳倩發來的一條消息。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原本凝重的眼神，漸漸發生變化。
片刻後。
林婉嘴角輕輕勾起。
霍華德看見這個笑容，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林婉放下手機。
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鄭國修、霍華德，以及現場所有正在等她解釋的人。
隨後伸手，將面前的話筒拉近。
「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