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開始行動了。」
陸銘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里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他應該還在外面。
李天策放下手裡的烤魚，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說清楚。」
「月輝退出以後，接手海州港和幾條冷鏈線路的那批企業，今天下午突然同時調貨。」
「醫療設備、血液製品、生物樣本、古董文物、宗教用品，還有一批大型工程器械。」
陸銘語速很快。
「每一批貨都有正規合同。」
「運輸公司、收貨單位、資金流水，全都能對上。」
「我讓陸家的人查了幾遍，手續挑不出毛病。」
海風從沙灘上吹過。
爐子裡的魚油滴進炭火，發出滋啦一聲。
林婉坐在旁邊，聽不見電話里的全部內容，卻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李天策問道：「貨去哪？」
「最開始看不出來。」
陸銘說道：「醫療設備送醫院，血液製品送血庫，古董進拍賣行，工程機械也都有對應項目。」
「可這些東西停留時間都很短。」
「有的幾個小時，有的只過了一夜，隨後換車、換司機、換運輸公司，繼續往外送。」
「我跟了其中一批工程設備。」
「上京出來以後，一共換了四次車。」
「最後一次，車輛掛的是江南一家礦業公司的牌照。」
「繼續。」
李天策聲音平穩。
陸銘那邊卻明顯喘了口氣。
「所有車都在往濱海靠。」
「準確來說，是濱海西郊。」
「吳老鬼剛才也把地下水線查到的幾條路線發給了我。」
「我們放到一起對比，最後消失的位置都在極光府附近。」
李天策手指停在桌邊。
極光府。
那座他曾經住過的別墅。
還有後山那口被他親手挖開的古棺。
陸銘繼續道：
「我還截到一份臨時運輸指令。」
「上面沒寫具體地址，目的地只標了兩個字。」
「祖地。」
海浪一陣接著一陣。
李天策望向遠處海面，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月輝剛剛退出港口與跨境冷鏈業務，原本藏在月輝系統後面的那些人，立刻換了一批企業接手。
如今貨物開始集中轉運。
地點又落在極光府後山。
這絕不會是巧合。
「宗門那邊呢？」
「也動了。」
陸銘聲音更低。
「大夏二十三座頂級宗門，至少十九座開始往外調人。」
「鎮岳宗、赤陽宮、天心觀這些宗門，已經有核心弟子離開山門。」
「吳老鬼讓我重點盯著的十五名閉關老祖，目前能確認十三人已經出關。」
「最短閉關三年，最長八年。」
「還有兩個人看不到行蹤，但他們的宗門已經把最高等級的護送車隊開了出來。」
李天策眯起眼睛。
這些人閉關的時間，和太陰骨種在各地出現的時間高度接近。
石川宗岳已經證明，那條所謂的修仙路，能夠讓壽元將盡的天人境強行往前邁。
代價則是整個人被煉成一顆丹。
現在十幾個閉關老祖一起出山。
他們要去哪裡，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伏龍山、無相禪院、滄海樓呢？」
「三家都封山了。」
陸銘說道：
「封山前，滄海樓有一支船隊從東海回來，隨後連夜進入江南。」
「無相禪院派出了兩撥人，走的路線還不一樣。」
「伏龍山最安靜，只下來七個人。」
「帶隊的是一個背鐵劍的老頭。」
三座超級宗門也入局了。
這張網，比吳老鬼查到的那份名單還要大。
李天策問道：
「你現在在哪？」
「上京南部的服務區。」
「我還準備繼續跟蕭家的車。」
「別跟了。」
李天策直接打斷。
「他們既然敢在這個時候調貨，沿途肯定有人盯著。」
「你那點實力，撞上宗師都跑不掉。」
陸銘有些不甘心。
「可我已經摸到線了。」
「命沒了，摸到什麼都沒用。」
李天策說道：
「馬上聯繫吳老鬼。」
「去他安排的地方待著。」
「接下來的事，你們別碰。」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明白。」
陸銘掛斷電話。
沙灘邊重新只剩海浪聲。
李天策把手機放到桌上。
爐子裡的魚已經烤焦了一半，焦味隨著風飄過來。
林婉看了一眼。
「上京動了？」
「嗯。」
「和月輝退出有關？」
「我們剛把路讓出來，他們就開始運東西。」
李天策拿起鐵夾，將烤焦的魚翻了個面。
「看來這半個月，他們一天都沒閒著。」
林婉看著他。
「運到哪裡？」
「極光府後山。」
她的臉色也變了。
那口古棺帶出來多少麻煩，她很清楚。
李昭月、器官產業鏈、太陰骨種，所有線索最後都繞回了那個地方。
「什麼時候走？」
「現在。」
林婉沒有勸，也沒有問他能不能晚一點。
她直接拿起手機。
「我讓人準備車。」
李天策低頭看了一眼烤魚。
「可惜了。」
「回來再吃。」
林婉已經站起身。
海風吹動白裙，長發從肩頭散落下來。
「你先去換衣服。」
「我聯繫醫院。」
李天策看向她。
「醫院？」
林婉輕聲道：
「他今天的生命指標又降了。」
李天策臉上的神情停頓了一下。
隨後點頭。
「先去看他。」
……
一個小時後。
濱海療養院。
搶救區外的燈始終亮著。
陳紫守在走廊，看到兩人趕來，立即迎了上去。
「林總，李先生。」
「張老半小時前又出現了一次心臟驟停。」
「醫生剛把人搶救回來。」
她眼圈有些發紅。
「生命指標一直不穩。」
「專家說……隨時都可能撐不住。」
李天策沒說話，推開搶救室大門走了進去。
幾名醫生正在檢查儀器。
看到他過來，主治醫生連忙起身。
「李先生。」
「老人目前的情況很危險。」
「心肺功能衰竭，腦部活動也在持續減弱。」
「我們已經用了能用的辦法。」
李天策走到病床邊。
張老靜靜躺在那裡。
臉頰凹陷，皮膚蒼老得像一張乾枯的紙。
胸膛偶爾才會出現一點微弱起伏。
這個曾經坐鎮秦古監獄，讓無數人不敢放肆的老人，如今連睜開眼睛都成了奢望。
李天策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眉心。
醫生下意識想要阻止。
林婉抬手攔住。
「都出去。」
幾名醫生彼此看了一眼。
最終還是退到門外。
搶救室里，只剩下李天策、林婉和陳紫。
暗金龍心緩緩跳動。
一縷力量順著指尖，進入張老體內。
李天策已經檢查過兩次。
老人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在衰敗。
積累多年的舊傷，也在不斷消耗最後那點生機。
前兩次，他能做的只有穩住心脈，儘可能拖延。
可這一次，當邪龍金瞳亮起時，眼前的世界變了。
血肉逐漸淡去。
骨骼、血管、神經，一層層出現在視線中。
張老腦海最深處，一縷頭髮絲般細小的灰霧，正貼著他的意識緩緩蠕動。
李天策眼神猛地沉下。
這東西藏得極深。
過去單憑仙靈之氣，根本發現不了。
如今邪龍本源歸位，金瞳能夠照進意識深處，它終於露了出來。
灰霧像是察覺到了危險。
猛地收縮，順著張老的神經朝後腦鑽去。
儀器上的心率瞬間下跌。
滴！
刺耳警報響起。
陳紫臉色一白。
「李先生！」
「別動。」
李天策低喝一聲。
暗金龍力沿著張老腦部血管迅速鋪開。
他不敢直接碾過去。
張老現在太虛弱。
稍有不慎，灰霧還沒清掉，老人先撐不住了。
李天策只能一點點收緊範圍。
堵住所有退路。
灰霧左右衝撞。
每動一次，張老的生命指標便會跟著下降。
林婉站在床邊，手指緊緊握住，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李天策。
暗金龍力逐漸形成一張細密的網。
最後，將灰霧困在眉心附近。
灰霧忽然停下。
緊接著，一端緩緩轉向李天策。
霧氣里浮現出一個細小黑點。
像一隻眼睛。
它在看他。
準確地說，這東西一直躲在張老身體裡，等著看他什麼時候回國。
李天策胸口殺意瞬間炸開。
「拿他當眼睛？」
「誰給你的膽子！」
暗金火焰順著指尖湧入。
灰霧瘋狂掙扎。
張老的身體也開始劇烈顫抖。
李天策五指一點點收攏。
「給我出來！」
轟！
灰霧被硬生生從張老眉心扯出。
搶救室內溫度驟降。
牆壁和玻璃上，轉眼凝出一層白霜。
灰霧想往窗外逃。
暗金龍火已經將它徹底包住。
嗤嗤聲不斷響起。
灰霧迅速縮小。
當它只剩拳頭大小時，表面突然亮了起來。
像一面被人打開的鏡子。
一片昏暗山谷，出現在霧氣之中。
二十三根巨大的青銅柱，沿著山谷環成一圈。
每一根銅柱下方，都跪著密密麻麻的人。
山谷中央，一扇黑色巨門斜插在山腹深處。
門只露出一角。
高度已經超過周圍山峰。
門前站著一道紅衣身影。
長發垂落腰間。
她緩緩轉過頭。
即便隔著灰霧，李天策依舊認出了那張臉。
李昭月。
下一秒，畫面崩碎。
灰霧也在暗金龍火中徹底消失。
搶救室恢復溫度。
儀器上的心率開始緩慢回升。
李天策收回手。
額頭已經多了一層細汗。
病床上，張老的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竟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依舊渾濁，卻在看見李天策以後，多了一絲光。
「天策……」
聲音很輕。
李天策立刻低下頭。
「我在。」
張老嘴唇動了幾次。
李天策靠得更近，才聽見老人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一直做夢。」
「山下面……」
「有東西在敲門。」
他抬起枯瘦手掌，死死抓住李天策手腕。
力氣很小。
手指卻始終不肯鬆開。
「那不是墓。」
「別讓他們……」
「把門打開。」
最後一個字落下。
張老再次閉上眼睛。
手也無力垂下。
儀器上的數據依舊很弱，總算不再繼續下降。
李天策替老人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林婉走到他身旁。
「張老病危，和那團灰霧有關？」
「它一直在抽他的生機。」
李天策聲音很冷。
「也在等我回來。」
「那些人知道你已經回國了？」
「從我踏進病房開始，他們就知道了。」
林婉看向老人。
眼底也浮現出怒意。
對方為了確認李天策的行蹤，竟然把一團東西藏進張老腦子裡。
老人這些天的每一次病危，每一次掙扎，都可能只是他們用來觀察的一部分。
「你去後山。」
林婉拿出手機。
「外面交給我。」
她直接撥通陳紫的電話。
「啟動月輝最高級應急預案。」
「通知濱海西郊所有分公司，暫停營業。」
「聯繫地方應急部門，極光府後山出現大規模山體異常，周邊十公里居民先撤。」
陳紫迅速拿出電腦。
林婉繼續下令：
「月輝旗下所有大巴、酒店、醫院全部進入應急狀態。」
「海州和江州各抽一支醫療隊過來。」
「西郊三條主路騰空。」
「從現在開始，除了救援車輛，任何車不許往極光府方向走。」
「林總，撤離範圍要不要先等官方確認？」
「先撤。」
林婉沒有猶豫。
「手續和費用，月輝承擔。」
「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
電話掛斷。
林婉又撥給林如煙，讓她調動雲州醫療物資進入濱海。
一條條命令發出去。
短短几分鐘，月輝在江南三省的龐大體系開始轉動。
李天策看著她。
「別去後山。」
林婉收起手機。
「我知道。」
「我去了，只會讓你分心。」
她替李天策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你負責把門關上。」
「我負責讓那裡變成一座空山。」
李天策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來。」
「少說這種話。」
林婉抬眼看著他。
「回來以後再說。」
李天策笑了一下。
轉身走出搶救室。
療養院外，夜風比來時更冷。
遠處極光府方向，厚重雲層正在緩緩旋轉。
一道極淡的暗紅光芒，從群山深處透出。
李天策剛走下台階，手機忽然震動。
一條加密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發送人，金智雅。
【李昭月已經回國。】
【古棺下面，不是墓。】
【是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