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人。」
「終於到了。」
李昭月站在祭台最高處,聲音不大,卻清楚傳遍整座山谷。
山谷內,數百道目光同時落向入口。
李天策沿著那條熟悉的山路,一步步走了進來。
這裡是濱海。
山腳下的極光府,是他的家。
眼前這條路,他以前走過無數次。
哪棵樹下有塊凸起的石頭,哪段山路下雨後容易積水,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他自家的後山被人叫成了祖地。
山體被挖開。
銅柱插滿山谷。
各大宗門的人占著他家的地,等著挖出一扇埋在地下的門。
李天策抬頭看了眼那二十三根青銅柱,又將目光落在李昭月身上。
「動靜鬧得挺大。」
「跑到我家門口,也不知道提前打聲招呼。」
李昭月輕輕一笑。
「我在這裡沉睡的時間,比你住進極光府早得多。」
「真要論先來後到,這裡應該算我的地方。」
「埋過幾百年,就成你的了?」
李天策腳步不停。
「照你這麼說,死人待過的墓地,都得給死人辦房產證。」
周圍不少人臉色古怪。
這種時候,敢當著李昭月的面說這種話,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蕭天闕站在人群最前方,眼底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當初從江南逃回上京,他像條喪家犬一樣被蕭家扔進偏院。
權力沒了。
公司沒了。
過去跟在他身邊的人,也全都避之不及。
這一切,都拜李天策所賜。
如今情況已經徹底反過來了。
二十三座頂級宗門齊聚。
三座超級宗門坐鎮。
老祖踏入天人境。
李昭月更是站在祭台上,等著開啟仙門。
李天策再強,還能一個人殺光這裡所有人?
「李天策。」
蕭天闕走出人群,臉上重新有了過去那股不可一世的味道。
「你來得正好。」
「江南那筆帳,我一直等著和你算。」
李天策看了他一眼。
過了兩秒,才像是終於想起了這個人。
「蕭天闕?」
蕭天闕臉色微微一僵。
他恨了李天策這麼久。
可到了李天策這裡,居然還需要仔細回憶,才能想起他的名字。
「看來你還記得我。」
「有點印象。」
李天策說道:
「上次跑得挺快。」
周圍傳來幾聲壓不住的低笑。
蕭天闕臉色瞬間漲紅。
「你還真以為這裡是以前的江南?」
「睜大眼睛看看!」
「二十三座頂級宗門都在這裡,三座超級宗門也已經入場。」
「只要殿下打開仙門,整個大夏的規矩都要重新寫!」
「你過去仗著那點力量橫行無忌。」
「今晚……」
他後面的話,忽然停了。
因為李天策已經站在了面前。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幾十米。
沒人看清李天策什麼時候動的。
蕭天闕只覺得脖子一緊,雙腳便離開了地面。
李天策單手掐住他的喉嚨,將人提到半空。
「你……」
蕭天闕雙手抓住李天策手腕,拼命掙扎。
「老祖救我!」
蕭家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幾名大宗師同時衝出。
李天策甚至懶得回頭。
一股暗金氣息從體內盪開。
砰!砰!砰!
幾名大宗師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同時倒飛出去,落地以後便再也爬不起來。
蕭天闕眼裡的興奮,終於變成了恐懼。
「李天策……」
「這裡有殿下,有各大宗門……」
「你不能殺我!」
李天策看著他。
「你廢話還是這麼多。」
咔嚓。
五指輕輕一收。
蕭天闕的脖子當場斷裂。
那雙眼睛依舊睜得很大。
直到咽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走進祖地,站到了二十三宗身後,李天策還是說殺就殺。
李天策隨手一扔。
屍體滾到蕭家人腳邊。
「家裡的垃圾,先清一件。」
「李天策!」
一聲怒喝從後方炸開。
蕭天衡一步踏出。
天人境氣息鋪天蓋地壓來。
山谷地面寸寸龜裂,周圍那些普通宗師更是胸口發悶,連退數步。
蕭天衡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歲。
黑髮濃密。
皮膚紅潤。
一身氣血旺盛得驚人。
可隨著力量運轉,他的脖頸和臉側,還是浮現出幾條極細的黑線。
「殺我蕭家子孫。」
「今日誰也救不了你!」
蕭天衡抬手拍出一掌。
黑色掌印迎風暴漲。
掌心之中,竟有一張張模糊人臉不斷掙扎,發出刺耳尖叫。
周圍幾名天人境老祖看到這一掌,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蕭天衡踏入天人境時間很短。
這一掌的威力,卻已經超過很多老牌天人。
「六年閉關。」
「就練出這種鬼東西?」
李天策抬起右手。
暗金龍鱗沿著拳鋒一閃而過。
一拳轟出!
轟!
拳頭與黑色掌印正面撞在一起。
掌印只撐了半秒,便從中間徹底炸開。
蕭天衡臉色大變。
他剛準備後退,李天策已經穿過漫天黑氣,一拳轟在他胸口。
砰!
蕭天衡整個人橫飛出去。
背後撞上一根青銅柱,柱身都跟著劇烈搖晃。
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黑血,胸口深深凹陷,眼裡滿是不敢相信。
「怎麼可能……」
「我已經踏入天人境!」
李天策走到他面前。
「借來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蕭天衡怒吼一聲,胸口黑線瞬間亮起。
一股比剛才更強的氣息,正從身體深處爆發。
李天策卻比他更快。
手掌直接刺進那片凹陷的胸膛!
噗!
鮮血飛濺。
蕭天衡渾身一顫,嘴裡發出悽厲慘叫。
李天策五指扣住一塊堅硬物體,猛地向外一扯!
刺啦!
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骨種,被他硬生生從蕭天衡胸口挖了出來。
骨種離體的一刻,蕭天衡體內那股旺盛氣血瞬間崩塌。
滿頭黑髮迅速變白。
飽滿皮膚鬆弛乾癟。
挺直的腰背也一點點彎了下去。
短短几個呼吸。
一個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歲的天人境強者,重新變成了壽元將盡的百歲老人。
「不……」
蕭天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皮膚正在變皺。
指甲也變得灰白渾濁。
六年苦修得到的力量,從身體中瘋狂流失。
就連胸口傷勢,也再無氣血支撐,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把它還給我!」
蕭天衡撲向李天策。
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殿下!」
「殿下救我!」
他轉過頭,朝祭台最高處伸出手。
李昭月安靜站在那裡。
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從頭到尾,她連眼神都沒變過。
蕭天衡終於慌了。
「殿下!」
「我蕭家為您調動上京資源,替您送來這麼多東西!」
「您答應過,要帶我踏上修行路!」
「這就是你的修行路。」
李天策攤開手掌。
黑色骨種躺在掌心,還在一下一下跳動。
每跳一次,蕭天衡的身體便乾癟一分。
李天策看向山谷中的那些閉關老祖。
「你們身體裡,也有這東西吧?」
沒人回答。
幾名老人卻下意識按住了胸口。
「它叫太陰骨種。」
李天策捏著那枚骨種,聲音傳遍整個山谷。
「種進身體以後,會給你們一些力量,也能替你們吊住快要耗盡的命。」
「你們閉關越久,修為漲得越快,骨種便吃得越飽。」
「你們練進去的真氣、氣血、精神,還有剩下的壽命,全都藏在這裡面。」
他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蕭天衡。
「等它徹底成熟。」
「你們會被抽成乾屍。」
「最後留下的,只有一顆丹。」
「胡說!」
滄海樓方向,一名老者厲聲喝道:
「殿下賜下的是仙道傳承!」
「蕭天衡修為被廢,只因你強行取出仙根!」
「仙根?」
李天策笑了。
五指驟然收緊。
咔嚓!
黑色骨種當場裂開。
一股積攢多年的氣血和精神力量,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其中還夾雜著蕭天衡殘留的氣息。
跪在地上的蕭天衡身體猛地一僵。
眼窩迅速凹陷。
臉上的血肉徹底乾枯。
他張大嘴巴,喉嚨里卻只能發出沙啞氣聲。
幾秒後。
整個人變成一具披著衣服的乾屍,直挺挺倒在蕭天闕旁邊。
蕭家一老一少。
一個脖子折斷。
一個血肉枯盡。
山谷里的蕭家人徹底失去聲音。
伏龍山那名背劍老人死死盯著碎裂骨種。
像是想起了什麼。
「太陰人丹……」
他聲音很低。
附近幾名武者卻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立刻追問:
「前輩知道這種東西?」
背劍老人臉色難看。
「伏龍山舊典里,記過一段殘文。」
「骨種入體,身為爐,魂為火。」
「丹成人死。」
短短十二個字。
讓山谷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很多人同時看向自己宗門老祖。
那些閉關多年、重新恢復年輕的老人,此刻一個個神情僵硬。
無相禪院的灰衣老僧率先退了一步。
「撤出陣法!」
「所有弟子,立刻離開銅柱!」
金衣僧人卻擋在前方。
「誰也不許動!」
「開門就在眼前,豈能因李天策幾句話臨陣退縮?」
「蕭天衡的下場還不夠清楚嗎?」
「那是他修行不到家!」
兩派僧人當場對峙。
其他宗門同樣亂了。
有人想走。
有人還在猶豫。
也有人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李昭月身上,覺得只要她開口解釋,一切都能說清楚。
滄海樓樓主裴天海終於走出人群。
「諸位別被他騙了!」
「李天策一直與殿下為敵。」
「他先毀蕭天衡道基,再拿一枚碎骨妖言惑眾,分明是想破壞開門大典!」
裴天海抬手拔劍。
身後三名大宗師與兩名天人境供奉同時上前。
「斬殺李天策!」
劍光率先落下。
三名大宗師從左右圍攻。
兩名天人境供奉則直接鎖死李天策所有退路。
李天策站在原地,眼底金光一閃。
第一柄仙劍從身後升起。
緊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
三道白金劍光掠過山谷。
沖在最前面的三名大宗師,身體同時僵住。
眉心、心臟、丹田,各自出現一道細小血線。
下一秒,三人齊齊倒地。
兩名天人境供奉臉色劇變,急忙收招後退。
李天策一步沖向裴天海。
還沒等拳頭落下,祭台上突然傳來李昭月的一聲輕笑。
「夠了。」
她抬起右手。
食指與拇指輕輕一合。
啪。
聲音清脆。
山谷里那十五名閉關老祖,身體同時一震。
最靠近祭台的赤陽宮老祖,眼睛猛地睜大。
「我的氣血……」
他胸口迅速鼓起。
皮膚下方,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物體正在瘋狂跳動。
「殿下!」
「停下!」
「我願意繼續替您守門!」
李昭月沒有理會。
第二名老祖發出慘叫。
他雙手抓住胸口,用指甲瘋狂撕扯。
衣服裂開。
血肉被一塊塊挖下。
手指很快便看見森白骨頭。
可那枚骨種一直在身體深處移動。
他往左挖,骨種便鑽向右側。
他挖開心口,骨種又沉入腹部。
「出來!」
「給我出來!」
老人跪在地上,挖得滿手都是自己的血。
更多慘叫緊跟著響起。
「我的修為在消失!」
「師父救我!」
「殿下說過,仙門開啟以後,我們會成為第一批修士!」
一名剛恢復年輕外貌的老祖,眼睜睜看著自己雙手重新布滿老人斑。
他拼命搖頭。
「不會的……」
「這就是仙根。」
「我已經突破天人境。」
「我已經走上修仙路了……」
話還沒說完。
滿頭黑髮瞬間變白。
牙齒一顆顆從嘴裡掉落。
整個人迅速縮成一團。
祭台後方,兩口始終封閉的黑色鐵棺也在這時打開。
棺中躺著另外兩名老者。
他們閉關時間最長,身體早已無法正常行動,只能依靠太陰骨種維持生機。
此刻骨種被喚醒,兩人連掙扎都做不到。
皮膚緊貼骨頭,轉眼便化成兩具乾屍。
整整十五名閉關老祖。
有人求饒。
有人怒罵。
有人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依舊不肯相信自己只是一座丹爐。
他們的弟子想衝過去救人。
剛剛靠近,便被骨種釋放出的黑氣掀飛。
數十年、上百年積累下來的修為和氣血,被一口口抽乾。
十五具身體迅速失去生機。
緊接著。
一顆顆黑色圓丹,從乾屍胸口緩緩升起。
有的渾圓飽滿。
有的表面布滿裂紋。
還有幾顆只有指甲大小,顯然遠未成熟。
它們懸在半空,圍繞李昭月緩緩轉動。
山谷里徹底安靜了。
剛才還對李天策的話半信半疑的人,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一路衝上頭頂。
他們期待多年的開門大典。
他們苦苦追尋的修仙路。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收割。
李昭月站在祭台上,看著那十五顆太陰人丹,神情依舊平靜。
她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養了這麼多年。」
「也該收了。」
話音落下。
十五顆人丹同時飛向李昭月。
一顆接著一顆,融入她的身體。
轟!
整個祖地猛地向下一沉。
李昭月皮膚下方那些細小裂紋迅速消失。
體內拼合多年的器官,也在這一刻徹底融合。
心臟發出一聲沉重跳動。
咚!
二十三根青銅柱同時彎曲。
漫天血霧像受到召喚,瘋狂湧向祭台。
山谷中的所有人都感到肩膀一沉。
修為稍弱的宗師,當場跪了下去。
天人境強者也臉色慘白,雙腿不斷發抖。
一股遠遠超出武道極限的威壓,第一次完整降臨這片天地。
李昭月緩緩抬起頭。
長發與紅裙在黑氣中飛舞。
那雙漆黑眼眸,越過山谷里一具具乾屍,最終落在李天策身上。
「你說得沒錯。」
「他們修的從來不是仙。」
她嘴角揚起。
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是我養的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