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隨處張望，忽見注意到距離很遠的莊子熱源攢動，聚了不少人，像是有什麼熱鬧場面。
莫不是有唱戲的？不論祭神還是白事吹吹打打，只要戲台上敲鑼打鼓唱曲，都得湊過去看戲，某黑蛟從來不挑。
隱去身形，朝鄉民聚集的莊子掠去。
平日不是修煉就是讀書，打理藥田拔草翻土，枯燥疲憊日復一日。
戲曲算得上為數不多的消遣。
城裡戲園子唱腔婉轉，妝面講究，戲台也好看，鄉間草台戲班子簡陋，唱詞野，喪事請的戲班子有一套獨特風格，各有各的調子，都愛聽。
曾邀過好友同去看戲，小羽對咿咿呀呀唱腔沒興致。
紅衣偏愛喪事戲班，尤其深更半夜那種，風裡紙幡輕輕晃蕩，嗩吶吹出來的淒淒切切調子最有滋味。從草盛莊稼稀的農田上方快速掠過，低洼處積著連雨天留下的渾水。
鄉民們赤腳光膀子彎腰忙活，後背黝黑皮膚汗水閃閃發亮。
減速停住，懸浮半空垂眼觀察莊子，高台上有人扯嗓子大喊，底下眾人一次次伏身跪拜，乍看像唱戲。看了一會兒便明白了，這哪裡是唱戲，分明是養鬼。
目光穿過層層人影，一眼發現領頭人身上有鬼，正大口吮吸飄上來的念力。
它不經意間掃見外圍小不點目光，渾身一僵，慌忙藏起來不敢露頭。
底下跪拜的人大多渾然不覺，
大災後這種事挺多，很快會有新的英雄揭竿，往往意味著過不了多久又要打仗。
拉起旗號打上幾年乃至幾十年，血水裡養出個盤踞一方的世家。
悄無聲息落到半乾的田埂上，隨手蓐了一把野草，擰圈編了頂草帽扣腦袋上，遮住晃眼的日光。溜達到人群外圍賣呆。
領頭身後立著幾塊硬木板，聲音顯得中氣十足，那身衣裳乾淨整潔一塵不染，吃飽喝足長得好，往台上一站倒也像模像樣。
嘴裡的話半真半假，慷慨激昂，間或夾雜幾句難懂的話語。
可讓鄉民真正在意的只有吃飽二字。
半炷香過去，打嗬欠撥了撥草帽，不如看戲有意思。
蹲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越來越乏味，摘下草帽隨手一扔，隱去身形，浮空朝藥王廟方向飛去。飛了沒多遠，眼角餘光再次發現人群聚集，遠處一座堡壘似的莊子裡湧出許多人。
男女老少皆有，浩浩蕩蕩沿土路朝山溝走去。
左右閒著無視跟過去瞧瞧。
沒人注意到隊伍里多了個小男孩，不聲不響跟在末尾。
瞧見有個孩子正在編草帽，一把樹枝野草擰兩下編個圈，大小合適，金四看的眼熱，去樹叢里折了根筆直樹棍遞過去，跟那孩子交換草帽。
往頭上一扣，擋住日頭頓時涼快許多。
跟隨隊伍走了一陣，聽前邊鄉民交談內容。
弄清楚他們進山是為了鎮壓蛟龍，三個月大雨太邪乎，覺得有惡蛟作祟，於是找了位高人入山鎮壓。抬眼望了望隊伍前方，果然看見鄉老身邊有位穿長袍風水地師，邊走邊指點附近山川。
心裡犯起嘀咕，這片山溝路過不知多少趟，怎的從來沒發現藏有蛟龍？
進山溝沒走多遠，隊伍在一處水色泛綠的深潭邊停住，
綠色水面紋絲不動，約莫五丈來寬。
鄉民們站遠處戰戰兢兢不敢靠前，唯有那位地師站水邊，腰杆挺直負手環顧四周山勢。
金四仔細分辨潭水氣味，潭水裡只有溪流小魚，連一絲蛟氣都沒有。
心裡已然明了，水邊那傢伙是個白日賊。
接下來，鄉民們依照地師吩咐忙活，砍了幾棵皂莢樹拖到岸邊，吆喝著使勁扔進水潭裡，說是能刺破蛟龍表皮泄去蛟龍法力。
白日賊煞有介事掏出一柄鏽跡斑斑破劍，扔進水潭濺起一朵水花，轉身宣布蛟龍已鎮。
人群一陣歡呼，忙活了半個多時辰成功鎮蛟，浩浩蕩蕩原路回返。
看完熱熱鬧鬧的鎮蛟儀式。
忍不住搖了搖頭，民間土方子可真多，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其實根本就不靠譜。
金四無語隱去身形，浮空飛離山溝前往藥王廟。
去藥王廟的山路長滿人高野草，除了偶爾有姜家人來送信幾乎沒人走。
姜道長和黃杏在菜園裡忙活，彎腰刨土種下菜種子，時不時直起腰擦擦額角的汗。
金四照例無聲無息出現在旁邊，看了看種好的菜地，抬眼望了望萬里無雲晴空，忽然說了句話。「挑水會很累。」
黃杏抬頭一臉茫然，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姜道長停下手裡的鋤頭若有所思。
金四抄起鋤頭幫忙幹活，打理藥田多年，手上挖土功夫穩得很，壟溝筆直一條線。
黃杏跟在身後，撿起翻出的石塊扔到菜地外，抽空湊過來請教問題。
「怎樣才能學會法術？」
金四拄著鋤頭想了想，一本正經傳授五百多年經驗。
「多發愁，還有，讓腦袋長大些。」
黃杏瞪大眼睛，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在逗她。
忙到夕陽沉下山脊，關上菜園籬笆門，姜道長和黃杏蹲水溝邊搓乾淨手上的泥，捧起涼水抹了把臉，這才起身回灶房做飯。
鍋里咕嘟稀粥，放些青菜，撒了撮鹽，飄出的粥米香氣鋪滿院。
金四坐門檻和老少二人說話，大多時候聽黃杏嘰嘰喳喳。
姜道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明天得去後山砍柴，先放倒晾曬，干透了再拖回來。」
「用我幫忙麼。」
「不用，砍柴做飯也是修行，不可懶惰。」
金四聽了點點頭沒再多說，明早還得去學塾讀書，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嘆氣，三個多月沒露面，心裡盤算明日進門該怎麼措辭。
轉念一想，先生多半不會在意自己，既非姜家子弟或親戚，也不指望科舉入仕，
在先生眼裡，大概和那些來識幾個字的姜家小姐們差不多，來與不來都行。
天黑透了，蝙蝠飛來飛去，往天上扔石子會引得蝙蝠追。
院外水溝里蛙鳴咕呱咕呱響成一片，山林傳來貓頭鷹低沉咕咕聲，還有另一種鳥叫。
金四元神回歸本體，姑蛹兩下腦袋朝洞口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