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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大旱

2026-09-12 04:41:46 作者: 佚名

  辰時,日頭斜斜照進屋裡,曬得房門口台階微微發燙。

  先生衣冠齊整,領口嚴嚴實實,不緊不慢進門。

  金四坐最後一排,習慣性熱感應掃視,先生體溫明顯偏高,大熱天悶得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尤其腦袋髮髻透著散不去的熱氣,大熱天這般裝束看著就難受。

  先生目光掃過座間,看見最後面的小道童時感到有點意外。

  倒不是因為消失了三個多月,而是道童的模樣身高,乍一看和入學時一樣沒變過,瘦瘦小小。別的孩子抽條似的躥個子,唯獨他始終長不大。

  瘦小身板頂著顆大腦袋,很安靜。

  先生也沒說什麼,只當是身體有點病,收回目光,翻開書卷像往常一樣開始講學。

  學塾里讀書聲琅琅,窗外太陽越爬越高。

  屋內又悶又熱,有股陳年木料與墨汁混一起的氣味。

  前些日子連綿陰雨涼颼颼,誰知雨一停,立刻熱的昏昏欲睡。

  抬了抬眼皮,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望向窗外藍藍天空,乾乾淨淨,一絲雲也沒有,沒有風,窗戶上垂下的樹葉不曾晃動一下。

  正走神,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襲青衫立在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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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收回目光,老老實實站起身,將只有四根指頭的左手平伸出去。

  板子落下來,清脆響了兩聲。

  力道不重,興許先生認為金四天生肢體有瑕,有病長不高,心裡生出幾分惻隱,只象徵性責了兩下便作罷。

  先生轉身往前頭走,金四剛剛坐下,前邊腰間掛著小葫蘆的男孩飛快回頭,塞過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糕點,眨了眨眼迅速轉回去。

  金四順手將糕點收進布兜,可以帶回廟裡給黃杏嘗嘗。

  糊裡糊塗挨到午時,丫鬟書童們提著食盒魚貫而入,熟練伺候自家小姐少爺用飯。

  天氣太熱,學童們沒啥食慾吃的很慢。

  金四往後倚牆懶得動彈。

  前排男孩端碗轉過身,反正先生不在屋裡,一邊扒飯一邊隨口說話。

  他知道金四中午不吃東西,也不客氣,小聲自顧自叨咕。

  「江里怪物昨天又害人了,外地來的不知深淺,聽說它渾身金色以為是什麼顯聖,偷偷跑去跪拜。」咽一囗飯。

  「聽說屍體現在還在江邊,沒人敢去收屍。」

  金四目光微微一動,依舊沒說話。

  男孩放下碗筷接著說道。

  「先前有幾家出錢打造什麼鎮龍樁,連雨天全出事了,商隊丟貨,城裡鋪子梁木腐朽坍塌,三個月死了好些個老輩,門口經常掛白燈籠,小輩也病倒了一片,真慘。」

  說完咂咂嘴,他也覺得這事透著邪乎,好在自己有小葫蘆,不用擔心。

  金四眨了眨眼,心裡轉過幾個念頭。

  那幾家大戶出錢出人往江河裡釘鎮龍樁,鎮龍樁極可能與江河洪水改道有關,死了那麼多人和牲畜,難道老天降下天譴?

  可細想又不太像,其實自己有時候也會懷疑到底有沒有天譴。

  世間很多人常言天譴報應,但自己習慣性先質疑,慢慢觀察,不會直接去相信。

  那幾家大戶,更像是被什麼邪東西盯上了。

  思來想去,懷疑江邊垮塌老建築里跑出來的詭異作祟。

  窗外樹影緩緩挪動。

  蟬鳴吵鬧一陣高過一陣,熱感應掃了一眼外面,瓦片和地磚曬得很燙,空氣都有點微微扭曲。這個夏天比往年燥熱許多。

  天依舊很藍,沒有一絲雲影,待在陰影里不肯挪到陽光下。

  大地草木茂盛,金四心裡很清楚,這是三個月連雨天留下的水氣在撐著。

  一個月後……

  田野里莊稼和野草葉子發蔫,邊緣微微捲起,風颳過捲起塵土打旋。

  壕溝里的水斷流,江水也一天天退下去,露出石塊和乾裂的泥灘,岸邊每天多一道新的水痕線。藥王廟裡,老少二人每日清晨挑水將菜地澆一遍,到了傍晚暑氣稍退,又得挑水把曬了一天的菜園潤透。


  白天太陽直曬可不能澆水,否則水剛落下去就蔫給你看。

  廟裡老井始終沒幹涸,清涼水面映著天光。

  又過了半個月,旱情愈發嚴重。

  金四路過莊子時,遠遠聽見嘈雜說話聲,鄉民們聚在樹蔭下商量求雨的事。

  天氣太熱,他們說話時不停擦汗,說龍王爺再不灑下甘霖,地里的莊稼就全完了,可能熬不過冬天。因水災而冷清的龍王廟突然熱鬧起來。

  供桌上擺滿各家湊來的供品,香爐里插滿香,濃濃青煙裊裊升起。

  附近幾座廟一直有金四冷漠注視,孤魂野鬼不敢冒名頂替搶香火念力,都是空的。

  就算不空也沒用,因為根本改變不了旱災。

  即使自己面對旱災都沒辦法,何況那些飢腸轆轆的孤魂野鬼。

  有件事讓金四很意外,鄉老們湊錢在龍王廟前搭起簡陋戲台,請了戲班唱戲。

  從早唱到晚,都是祈雨降霖,百姓感激龍王顯靈的戲曲。

  鑼鼓一響,閒著的村民拖家帶口趕來,搬塊石頭當凳子圍坐戲台跟前。

  金四混在人群里,有樣學樣搬塊平整石頭坐下,專注望著台上。

  人多的時候便顯形,自己不怕被人撞,但凡人衝撞陽神可遭不住,等入夜人少了就隱去身影,只留一塊空空的石頭。

  台上熱鬧,台下看得入神,沒誰留意到人群里多了條黑蛟。

  散學後總要來戲台下坐上一陣,學旁人的樣子往台上扔一枚銅錢,不挑戲文,也不管唱得好壞。專注坐到戲曲結束收拾東西,才起身慢慢走進夜色里。

  有晚忘了隱去身形,坐石頭上仰著雀斑臉,眼睛緊盯台上看得認真。

  天色越來越暗,看客三三兩兩起身回家。

  最後只剩一個小男孩孤零零坐著,腦袋有點大,亂蓬蓬短髮在頭頂扎個小揪,粗布衣裳打了補丁。年輕學徒湊到班主旁邊說道。

  「就剩一個小娃娃,要不咱少唱幾句,早點回去歇了吧。」

  四十多歲班主掃視台下,借燈籠燭光看見小男孩,頭皮忽然發麻,趕緊挪開視線。

  緊張低聲怒斥。

  「規矩不能破!不可糊弄!」

  戲班眾人雖心中嘀咕,卻也只得打起精神接著唱。

  等到戲曲終了,台下小男孩站起身拱手抱拳。

  拎著布兜轉身朝空地外走去,不緊不慢離開燈籠光走進黑暗,戲班幾人看得很清楚,小男孩走的方向不是莊子……

  戲班守著規矩只管唱戲,對外不亂講。

  金四回洞算了下,旱災會持續。

  連綿大雨釀成水災,接著酷暑大旱,日頭毒辣辣烘烤。

  田間地頭墳包越來越多,亂葬崗野狗成群,活不下去的人聚成流寇遊蕩劫掠,常見火光濃煙。偶爾浮空居高俯視的時候,覺得人間很像荒莽之地,到處充斥野性。

  這幾年怕是沒法在人間尋找自己的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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