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趴在高大古老石牌坊外，昂著腦袋張望，看紅衣沿曲折石階上山，切換視界，注視身影被道旁古樹遮住，又被巨岩擋去。
風穿過牌坊，帶來幾縷清涼薄霧。
沒多久林薇也來了，站旁邊倚石柱抱胳膊打盹，安安靜靜等著。
金四偏頭看了眼打盹的林薇，又望向石階上出現又被擋住的紅衣，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大，紅衣雖是個鬼，可鬼也曾經是人，有過血肉與姓名。
山上道人有師門傳承，有名份，做什麼都順理成章。
而紅衣跟自己一樣，說得難聽些與護道靈獸沒甚區別，她很要強，心裡大抵不好受的吧，只是從不肯說出口罷了。
其實山野走獸出身低未必全是壞處。
至少不會為身份糾結難受，自己就很看得開，無所謂名份臉面，不在乎誰高誰低。
守山圖的是能進藏書樓讀書，旁的虛名半文不值。
說到底，自己壓根不是人，所以不在乎，橫豎不往心裡去，可紅衣不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抬頭看向山門外平台盡頭，紅衣一步一步走上來。
石階漫長，她走得極穩，裙裾在石階上輕輕拂過。
最後在高大古老石牌坊前站定，仰頭靜靜看了許久，風吹亂她的長髮，也不知在看些什麼。隨後，轉過身朝黑蛟輕輕點了點頭，
朝林薇拱手抱拳鄭重一禮。
林薇笑著拱手還禮，起身拍了拍衣擺，語氣懶散打招呼。
「走吧，我帶你去記名。」
說罷當先引路，帶紅衣走過牌坊，金四趕緊趕上，踏上冷清空蕩長街。
四爪邁步扭晃身軀跟在旁邊，鋒利趾尖刮過青石路，一直咯吱咯吱作響，打破了長街的寧靜。走了一段，林薇終於忍不住說道。
「金道友，你太重了，石板不經踩，還是浮空游著走吧。」
金四聞言身形一輕，離開地面浮空三尺，四肢貼著腹側，尾巴輕輕一擺，如一條水裡的游魚，悄無聲息跟隨陪伴，長街頓時清淨了。
一路走到那座許久未至的大殿，林薇去尋畫師女孩。
金四嫌裡邊太擠就沒進門，趴殿外石階上，把大腦袋探進殿內，豎瞳一眨不眨觀看。
殿內光線柔和，紅衣安靜端坐。
畫師女孩凝神執筆蘸墨，一筆一筆落下，紙上的女子紅裙鋪地，眉眼冷艷，在紙上漸漸顯出形來。林薇站在一旁，看看畫又看看紅衣。
「你可真美。」
金四歪腦袋看了看畫紙上漸漸清晰的紅衣，來回比對幾次，不懂什麼是美。
難以理解人類常說的貌美和英俊，反正看起來差不多。
瞥了眼殿內掛著的畫像，自己和小羽的也在其中，在一眾白鶴梅花鹿當中很特別。
看了兩眼覺得沒什麼意思。
目光掃過架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畫像，忽然冒出個古怪念頭。
山上這麼多修行者，若壽元耗盡始終沒能突破，遺憾轉世之後，留在殿內畫像又該如何處置？是摘了，還是繼續掛著？
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不好隨便開口去問，甩了甩大腦袋把念頭丟開。
探進殿內的大腦袋慢吞吞退出來，繼續琢磨冬眠草藥發酵難題。
沒多久，畫師女孩終於擱下筆，眉眼彎彎開心端詳畫作，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歡喜。
往日畫山水，替上山的道人和妖獸畫像，千篇一律，畫來畫去都差不多。
好不容易有幸畫蛟，稀奇得一連高興了好幾天，今日又添一幅美人圖，紅裙墨發真的很美，越看越滿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等凡間戰亂平息就下山去凡間走一走，四處遊歷，畫盡人間。
林薇對紅裙感興趣，尋思下山去凡間置辦幾件衣裳。
枕星山規矩沒那麼嚴苛，衣著起居素來隨性，只要別太招搖就行，等買回來，就在洞府里穿上給自己看莫名想起往事，神色慢慢淡了下去，年月過去太久，已記不清少女時穿過的衣裳，顏色，樣式，像隔了層霧。
風穿殿而過，捲動畫紙輕輕晃動。
紅衣目光落在自己的畫像上半晌沒移開。
趴外邊的金四覺得殿內太安靜，先前還有說話聲，現在半點動靜也無，大腦袋按捺不住悄悄探進門，門囗光線被遮擋立刻變暗些許。
畫師女孩站在畫前，眼神卻飄向窗外想事情，林薇倚著案桌走神，紅衣也注視畫像默然不語。三個人各想各的，很安靜，金四沒瞧出個所以然，索性把腦袋縮回來。
紅衣開口說話，聲音很輕，語氣里沒有怒火，也沒有慣常的冷笑，只餘一點說不出的傷感。「這是我第一幅畫像，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還請把這幅畫留著。」
望著畫紙上眉眼冷艷的女子。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還能再看一眼曾經的自己。」
殿內一時更靜了。
畫師女孩與林薇同時轉頭看向紅衣。
黑蛟原本晃動的尾巴定住，豎瞳鎖定紅衣單薄背影，覺得話語沉甸甸。
林薇點頭。
「好。」
說罷拿起畫像四下打量，走幾步，將畫掛在黑蛟與五彩妖禽旁邊。
隨後拿出一塊木牌，指尖引了點紅衣身上的鬼氣，提筆寫下紅衣兩個大點的字，又寫了些詳細描述，與畫像一併懸好。
做完這些退後半步長舒口氣。
「呼~做完了，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金道友或者找我。」
紅衣朝林薇拱手。
「謝謝。」
又轉向畫師女孩同樣鄭重謝過。
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眼與金四和小羽並排掛著的畫像，目光在畫上停了一瞬，轉身走出大殿。林薇關上厚重木門，舉起雙臂打個嗬欠，朝金四擺了擺手，獨自回山上洞府去了。
金四不著急回藥田，陪紅衣在空蕩蕩冷清長街小巷閒逛。
長街本就沒什麼可看的，簡單隨便走走。
經過爐火早已熄滅的鐵匠爐，有股火燒後的味道，走過木工坊，院裡落著薄薄一層木屑，靜悄悄的。來到雜貨鋪，金四與龐道長寒暄幾句作了介紹。
紅衣立在門口幾乎沒怎麼開口，只偶爾淡淡應一聲。
黑蛟的話比鬼話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