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甲塗著深紫色的指甲油,但已經開始剝落了——拇指和中指的指甲上各缺了一塊,露出下面沒有顏色的指甲面。
「喝什麼?」她用英語問。
她的英語有口音,但不重,是那種在這個邊境城市長大、在家裡說西語但在外面說英語的人特有的口音,每個詞的尾音收得乾淨利落。
「啤酒。
隨便什麼牌子。
不要瓶裝的。」
她轉身從冰櫃裡拿出一個已經開了封的啤酒罐,拉開拉環,倒在吧檯上那隻厚玻璃啤酒杯里。
倒酒的動作很熟練——杯子斜著,啤酒沿著杯壁流下去,泡沫控制在杯口以下剛好半厘米的位置。
她把杯子放在林恩面前,泡沫還在微微地、緩慢地破裂著,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下雨之後泥土裡冒出來的那種氣泡破裂的聲音。
「五塊。」她說。
林恩遞了一張十美元的紙幣過去。
她接過去,轉身在收銀機上按了幾個鍵,抽屜彈開,她找出五美元放在吧檯上。
紙幣是舊的,中間有一道被摺疊了無數次的痕跡,邊緣軟得像布。
「你是本地人?」林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很淡,沒什麼苦味,也沒什麼麥芽味,更像是一杯被染色和充了氣的冰水。
「是。」她把找零推到他面前。
「這條街晚上安靜嗎?」
「看情況。」她說,用一塊抹布擦著吧檯上一個不存在的污漬,「有球賽的時候吵。
沒球賽的時候很安靜。」
「今晚有球賽。」
「有。」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視,「委內瑞拉對伊朗。
應該會來不少人。
你要是想找安靜,今晚這裡沒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中性,沒有笑,也沒有刻意表現得冷淡,只是一個在酒吧工作了四年的人在告訴她一個事實——你今晚來的這個地方,不是你要找的那個安靜的、可以獨自喝酒的地方。
「我不介意人多。」林恩說,「我等人。」
她點了點頭。
沒有問他在等誰,也沒有問他是從哪裡來的。
這就是在這條街上做酒保的基本素養——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她走回吧檯另一頭,給那個看報紙的老人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時間一點一點往球賽開場的時間靠近。
酒吧里的人開始多了起來。
先是進來了一群穿著委內瑞拉球衣的年輕人,五六個人,圍坐在靠窗的那張長桌旁,點了兩紮啤酒和一盤玉米片。
然後是幾個穿著伊朗隊球衣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吧檯的另一頭,和委內瑞拉球迷之間隔了整間酒吧最遠的距離。
更多的本地人也進來了——沒有穿球衣的人,只是來看比賽的,或者只是來喝酒的,或者兩者兼有。
瑪麗安娜和另一個女招待開始忙起來。
另一個女招待更年輕,大概不到二十歲,頭髮染成了深紅色,在腦後紮成一個松松的丸子頭。
她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托盤上放著啤酒杯和裝玉米片的籃子。
瑪麗安娜負責吧檯,她倒酒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但動作依然很穩,沒有灑過一滴。
電視上開始放兩隊球員入場的畫面。
委內瑞拉的國歌響起來,靠窗那桌的年輕人站起來,把手放在胸口,開始跟著唱。
伊朗球迷那邊安靜地坐著,有人低著頭看手機,有人端著杯子一動不動地看著螢幕。
兩種安靜不一樣——委內瑞拉那邊的安靜是儀式性的,唱完國歌之前不說話。
伊朗那邊的安靜是一種更複雜的安靜,帶著距離感,帶著在別人的國家裡看自己國家的球隊踢球時那種特殊的拘謹。
兩種安靜重疊在一起,讓整間酒吧在國歌結束、裁判吹哨開球的那一瞬間才重新活過來。
林恩在喝第二杯啤酒。
他喝得很慢。
第一杯喝了將近一個小時,酒早就溫了,泡沫完全消失了,杯壁上凝著一圈一圈的水痕。
他換了一個位置——從吧檯中間挪到了吧檯靠牆的最裡面,那裡有一根方形的柱子,柱子上貼滿了褪色的貼紙和一張被撕了一半的演唱會海報。
坐在那個位置,他的背靠著柱子,臉朝著整個酒吧,能看到每一個從正門進來的人,也能看到吧檯後面的那扇通往儲物室和洗手間的門,還能透過側面那扇髒兮兮的小窗戶看到酒吧後面的巷子——就是瑪麗安娜五天前報警說有人逗遛的那條巷子。
邁爾斯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現在正跟旁邊一個本地老頭聊世界盃。
老頭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牛仔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出明顯分界線的胳膊——手腕以下是棕色的,手腕以上是白的。
他正在用濃重的南得州口音跟邁爾斯講他為什麼覺得今年的伊朗隊被低估了,理由涉及到伊朗隊的防守體系和某個在德甲踢球的後衛,講得頭頭是道。
邁爾斯點著頭,偶爾插一句,手裡的啤酒喝了三分之一,進度和林恩保持得差不多。
晚上九點四十分。
上半場剛結束,比分零比零。
酒吧里的氣氛從開場的興奮漸漸變成了一種中場休息時特有的鬆散——有人站起來去洗手間,有人出去抽菸,有人跑到吧檯前再點一輪酒。
瑪麗安娜忙得連擦吧檯的時間都沒有了,她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在吊燈下閃著微光。
林恩注意到一個細節。
瑪麗安娜在給一個客人倒酒的時候,目光會時不時地、極快地往門口掃一眼。
不是那種正常的、看到有人推門進來時的自然反應。
是另一種——更快的,更警覺的,像是在等一個人出現,但又不太確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那個人出現。
然後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他大概四十歲上下,頭髮很短,幾乎貼著頭皮。
顴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條被縫錯了位置的拉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襯衫,襯衫下擺沒有塞進褲子裡,松垮垮地垂在腰際。
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鞋面上有明顯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