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牆是混凝土和金屬板的組合結構,混凝土表面上噴塗了一層米白色的防水塗料,塗料在一些邊角處已經起皮了,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混凝土本體。
金屬板之間的聯接處用鉚釘固定,鉚釘頭上一層淺褐色的防鏽漆。
第二圈他反著走,逆時針,走得更慢,在一些地方蹲下來看地面上的痕跡。
地面上有叉車輪胎的黑色痕跡、菸蒂、一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蓋、一小塊不知道從哪掉下來的藍色塑膠片。
「你們在排查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任何化學殘留?任何不應該出現在體育場的東西?」
「化學殘留?」警長皺了一下眉頭,「我們查爆炸物,查武器,查管制物品。
化學殘留不在排查清單上。
除非是明顯的危險品儲存跡象——但我們沒發現任何類似的東西。」
林恩站起來,膝蓋上粘了一些混凝土粉末。
「我需要看東北角四個攝像頭的全部監控畫面。
從昨天下午六點到今天早上六點。」
監控室在體育場地下層,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空調開得過冷的房間。
四面牆上掛滿了監視器螢幕,少說有五六十塊,每塊螢幕上分割成四到十六個小畫面。
兩個技術人員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控制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按鈕和推桿。
房間裡的光線全部來自於監視器螢幕,所有人的臉上都被螢幕的光映出了一種藍灰色的、不斷變化的色彩。
空調出風口正對著林恩坐的位置,冷風直接吹在他的脖子上,他不得不把領子豎起來。
監控錄影被調出來之後,林恩花了四十五分鐘看完了十二個小時的錄影。
在快進模式下,畫面里的人影變成了快速移動的、像是被壓縮了時間的幽靈,在走廊和通道里進進出出,在貨運口裝卸貨物,在凌晨三點的空蕩走廊里安靜地站著玩手機。
沒有任何可疑的動作,沒有任何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他讓技術員把時間再往前推,推到四十八小時前,又看了兩個小時。
一樣的結果。
他把那疊照片的掃描件放在控制台上,一張一張重新看了一遍。
四個體育場的照片,拍攝角度都很專業——不是那種遊客隨便拍的角度,而是懂得安保部署的人才會選的位置。
每個角度都避開了攝像機的主覆蓋區域,每個照片都顯示出了安保部署的薄弱環節。
但這些照片本身並不包含任何攻擊計劃的資訊。
它們只是資訊。
踩點資料只是踩點資料。
賽前儀式在十一點開始。
林恩從監控室出來,站在球場第三層的觀眾通道出口,俯瞰整個球場。
阿拉莫穹頂的穹頂結構在白天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白色貝殼被倒扣在地面上,內場的天花板是一層半透明的膜結構,日光透過膜層之後變成了一種柔和的、沒有影子的白光。
草皮是剛從佛羅里達運來的百慕達草,顏色翠綠得幾乎不真實,草葉被修剪成了完全一致的長度,球場上的白色標線像是用尺子量著畫上去的。
七萬兩千個座位上坐滿了人。
人聲從七萬兩千個喉嚨里同時湧出來,在穹頂下面匯聚成一片持續的、沒有頻率區分的低沉轟鳴。
國旗揮舞,號角聲此起彼伏,有人穿著阿根廷藍白條紋的球衣,有人穿著奈及利亞綠白色的球衣。
一個坐在最前排的小孩臉上畫著兩面國旗,左臉一面,右臉一面,鼻子是分界線,額頭和下巴被畫成了白色。
林恩看著他的臉,想起了在綠洲酒吧那扇門後面,那些褪色的貼紙在柱子上貼了不知道多少年,卷了邊,褪了色,但還被新的貼紙不斷地覆蓋上去。
他拿出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訊息。
邁爾斯在體育場外面指揮一個流動監控小組,負責在比賽期間協調各個外圍檢查站的通訊。
「場內排查完畢。
沒有異常。
照片上的四個體育場都不是目標。」林恩打字。
邁爾斯的回覆大約隔了十五秒:「你怎麼確定?」
「因為如果他真的要在比賽期間動手,他不會把照片給別人。
他會自己留著。
他把照片交給埃斯特拉達,說明那些照片是『交付物』,不是『計劃書』。
他是在完成任務,不是在執行自己的計劃。」
又隔了十秒。
「上家讓他踩點體育場。
讓他拍安保漏洞。
然後上家拿著這些資料去幹什麼?」
「這才是我們該問的問題。
上家要的不是攻擊位置。
上家要的是『看起來像攻擊位置』的東西。」
林恩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在比賽開始前的最後幾分鐘裡沿著球場的安全通道走了一圈。
安全通道里站滿了身穿螢光黃背心的安保人員,每個人都有一個固定的站位,每五十米一個人,形成了一條人鏈。
他們的對講機里不斷傳出各種聲音——觀眾入口的人流報告、停車場的車輛資料、天氣更新。
林恩走過的時候能看到他們背心上印著的安保公司標誌,有些是新印的,還沒洗過,有些已經洗得邊緣起毛了,標誌上的字母掉了一部分顏色。
比賽開始了。
球場裡的聲音從低沉的轟鳴變成了有節奏的呼喊,進球的時候會爆發出一陣能把穹頂抬高三寸的聲浪。
林恩在安全通道的出口處站了一會兒,看著球場大螢幕上跳動的比分,看著他周圍的人因為一次射門同時站起來又同時坐下,動作整齊劃一得像是在做某種被編排好了的、不需要排練的集體舞。
他想到了莫雷諾在審訊室里說的那句話:「做不成的事情,說出來不會傷害任何人。」他當時以為莫雷諾是在主動交代。
現在他意識到莫雷諾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午後的聖安東尼奧熱得讓人想把皮膚剝下來涼快一下。
邁爾斯靠在車引擎蓋上喝一瓶運動飲料,飲料的藍色液體在透明塑膠瓶里晃蕩。
他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剛才在簡訊里說的什麼意思?『看起來像攻擊位置』?」
林恩把空調開到最大,探險者的引擎在空轉狀態下發出一種有節奏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