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放了太久的活性炭濾芯的氣味。
他把那些掃描照片從手機上調出來，放在儀錶盤上方的手機架上。
「莫雷諾的能力是什麼？改變空氣成份。
封閉空間是他的最佳戰場。
一個體育場裡有多少個封閉空間？更衣室、走廊、貴賓包廂、媒體中心、地下室、空調機房。
他在這些地方只要三秒鐘就能讓所有人失去意識。」
「所以這些照片確實是在踩點。」
「是踩點。
但不是他的計劃。
有人雇他來踩點。
這個人給他錢，讓他拍攝四個體育場的安保漏洞，把資料交上來。
莫雷諾以為這是他的任務——他以為自己是被人雇來準備一次針對世界盃的攻擊。」
「但他不是。」
「他不是。
因為今天比賽如期舉行了。
沒有任何異常。
四個體育場的比賽都會如期舉行。
所有的安保部署都是針對我們已知的威脅模式來做的——爆炸物、武裝襲擊、車輛衝撞、無人機。
沒有一個部署是針對變種人能力威脅的。
如果莫雷諾或者他這類的人真的要在比賽期間動手，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
但他們沒有。」
邁爾斯把運動飲料放在車頂上，瓶底和車頂金屬之間隔了一層被太陽曬熱的空氣，瓶子在上面晃了一下差點倒掉，他伸手扶住。
「如果攻擊不在比賽期間——攻擊在哪裡？」
「不在任何地方。」林恩說，用手指敲了兩下方向盤上那塊磨損的皮革。
方向盤的皮革被太陽曬得發燙，手指敲上去能感覺到溫度透過指節傳遞上來。
那節拍和他在汽車旅館外面等待時敲的一樣，悶悶的，像心跳，但這次更快。
「從頭到尾就沒有攻擊。
上家讓莫雷諾踩點體育場，不是為了在比賽期間動手。
是為了讓我們以為有人要在比賽期間動手。」
「幌子？」
「一個能調動整個聯調局、國土安全部、州警、地方警局全部資源的幌子。
從昨天我們抓捕到現在，你、我、桑切斯、整個特遣隊，所有的人力都投在世界盃安保上。
我們查了四個體育場，調了上百個小時的監控，審了兩個嫌疑人，跑了四個半小時的車到聖安東尼奧。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其他三個體育場也會有其他探員在做完全一樣的事情。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裡。」
邁爾斯沉默了幾秒鐘。
他的眼鏡片被陽光照得反光，林恩看不到他的眼睛。
體育場外面的停車場裡，遠處有球迷在按車喇叭，三聲短一聲長，是阿根廷球迷的一種節奏，慶祝他們的球隊進了球。
「如果攻擊本身不存在——那上家的真正目標是什麼？」
「把莫雷諾給我們。
讓我們在比賽開始之前抓到他。」
「這說不通。
莫雷諾是個在逃的國際通緝犯，有能力在密閉空間裡瞬間制服所有人。
把這樣一個人拱手送給我們——為什麼？」
林恩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機從手機架上拿下來，調到照片相簿，滑動到莫雷諾從埃斯特拉達手裡接過那個棕色信封的那張監控截圖。
截圖是公路之星汽車旅館外面一個攝像頭拍到的——角度不好，畫面有些模糊，但是能看清兩個人和那個信封。
信封的厚度中等，邊緣筆挺，裡面裝的如果是現金的話，大概也就是幾千塊。
「他給莫雷諾的錢只有夠活幾個星期的現金。
不是一大筆錢。
不是能讓人消失的錢。
是剛好夠一個人在一個邊境城市裡活著的錢。」
「因為莫雷諾本來就不該活到拿到尾款的那一天？」
「不。
因為莫雷諾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誘餌。
他把莫雷諾弄進美國，讓他用已知的化名踩點，讓他接觸埃斯特拉達——一個我們知道名字、有通緝記錄、和莫雷諾有聯絡的中間商。
然後埃斯特拉達在這個時間點上聯絡莫雷諾，在公路之星汽車旅館交接踩點資料。
他們知道我們在監視莫雷諾。
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
邁爾斯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擦了擦臉上的汗。
汗水在他額頭上留下的痕跡在陽光下很快就被新的汗水覆蓋了。
剛才按喇叭的那群球迷還在按，這次節奏變了，好像是另一個進球。
「你是說莫雷諾是被故意暴露給我們的。」
「他是被送上門的。」林恩說，「上家需要一個能吸引我們全部注意力的事件。
一個跨境的、涉及變種人能力的、可能威脅世界盃安全的陰謀。
這個陰謀必須足夠大，大到我們不能忽視，大到我們必須在比賽開始之前採取行動。
他們給了我們這個陰謀。
然後他們在我們忙著解決這個陰謀的時候，做了他們真正想做的事。」
「什麼事？」
「你剛才說埃斯特拉達在哥倫比亞銀行有七筆大額資金轉入。
每筆十萬美元。
分成七次，不是一次——因為單筆超過一定金額會觸發自動報告系統。
轉帳發生在四個月前。
那個時間點正好是世界盃倒計時一百天的日子。
這些錢不是給埃斯特拉達的佣金。
埃斯特拉達只是一個轉運點。
七十萬美元進了哥倫比亞的帳戶，然後從哥倫比亞的帳戶轉到了別的地方。
桑切斯在查這筆錢的去向，但他還沒查到。
為什麼還沒查到？」
邁爾斯把眼鏡戴回去，推了兩下鼻托，兩次都沒推到原位。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想通了什麼之後那種從胃裡往上涌的、讓手指尖發麻的腎上腺素。
「因為錢沒離開。
錢還在系統里。」
「錢在賭場裡。」林恩說。
邁爾斯看著林恩，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是被自己腦子轉得太快的念頭堵住了話頭。
旁邊的停車場上，又一陣喇叭聲爆發出來，這次更長，更響亮，夾雜著有人用西語高聲唱歌的聲音，歌聲被風吹散了，只能斷斷續續聽到幾個音節。
「莫雷諾不是被雇來發動攻擊的，」林恩發動了引擎，探險者的儀錶盤亮了起來，油表指標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微微晃動，「他是被雇來在賭場裡改變一場比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