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變速杆推到D擋之前用另一隻手撥出了桑切斯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桑切斯的背景音里有機場廣播的聲音——含混的女聲在用英語和西語輪流播報登機口變更的資訊。
「我們需要查一件事。」林恩說,沒有寒暄,「世界盃博彩資金的流向。
重點查比賽開始前幾小時內的大額投注。
所有參與調查的州——德克薩斯、加利福尼亞、新墨西哥、亞利桑那。
查那些在最後時刻湧入的、分散在幾十個不同帳戶里的、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果的投注。
讓金融犯罪組的人介入。
現在就要。」
桑切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半。
那個一秒半的沉默里,背景音的機場廣播正好播到「最後一分鐘變更」,那句話在電話聽筒里聽起來像是某種林恩沒有資格忽視的暗語。
「他媽的。」桑切斯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是一個做這行做了三十年的人把自己所有已知資訊放進腦子裡轉了一圈之後得到的惟一一個合理的結論。
「賭場。」
「賭場。」
桑切斯掛了電話。
林恩把手機放在杯架里,和那個還沒喝完的咖啡杯擠在一起。
手機的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桑切斯」三個字正在慢慢退回普通字型的顏色。
他把探險者開出停車場,碎石子在輪胎下面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有些被甩起來打在底盤上。
邁爾斯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拉了一半,卡扣還沒插進去,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想推眼鏡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莫雷諾改變一場比賽的方式是什麼?」邁爾斯終於把安全帶扣上了,卡扣啪嗒一聲鎖進卡槽,「他的能力是改變空氣成分。
在封閉空間裡讓空氣——」
「不是二氧化碳麻醉。
那種方式太慢。
而且他不是要在球場上讓球員昏倒。
他要做的是更精確的事。
更不可察覺的事。」
「氧氣。
他能改變氧氣濃度。」
「不需要改變很多。
在一個人群密集的封閉空間裡——比如一個球員通道,或者一個更衣室——把氧氣濃度降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不會讓人昏倒,不會引起任何警覺,但會讓人的肌肉反應速度變慢零點幾秒。
對一個職業球員來說,反應速度慢零點幾秒就是一次射門偏出,一次搶斷失敗,一次本該撲到的球從指尖旁邊滑過。
一場比賽里如果有三四個關鍵球員的反應同時變慢,比賽的走向就變了。」
「但莫雷諾被抓了。
他不在任何比賽現場。」
「你剛才沒聽懂我在說什麼。」林恩把方向盤往右打,探險者拐上I-35的入口匝道。
匝道彎道外側的護欄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啤酒GG,GG上的模特的臉被太陽曬得只剩下了大概的輪廓。
「莫雷諾只是一個幌子。
他的任務就是被抓。
上家不需要莫雷諾真的去改變任何一場比賽。
上家只需要博彩市場相信有人能夠改變比賽——或者說,上家只需要利用莫雷諾被抓這件事來製造恐慌,讓賠率在一瞬間劇烈波動。」
「恐慌性拋售。
賭徒們聽說有變種人被抓,可能干預了比賽,於是大量資金撤出某些投注方向。
賠率在短時間內劇烈波動。
上家在波動之前已經下了注——在賠率最有利的時候。」
「對。
但還不夠。
單靠賠率波動賺的差價不夠大。
上家花了四個月布局,花了七十萬美元僱人,不可能只是為了在差價上賺一筆。
他要的是直接操控。
莫雷諾是A計劃。
如果莫雷諾沒被抓,他真的會去改變一場比賽。
如果莫雷諾被抓了——事實上,上家的設計就是從莫雷諾被抓這個結果倒推著來的——那麼被抓這件事本身就是B計劃。
不管莫雷諾成沒成功,上家都已經在博彩市場裡下了注。
他賭的不是莫雷諾能改變比賽。
他賭的是莫雷諾會被抓。」
邁爾斯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是I-35公路旁邊連綿不斷的荒野,灌木在午後的熱浪里扭曲變形,遠處的天空在熱氣蒸騰下變成了一片晃動的、模糊的銀色。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邁爾斯問。
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在喉嚨里壓了一塊石頭之後才把聲音擠出來。
「先回營地。
路上你幫我查一件事——過去三個月里,全球範圍內和變種人博彩相關的所有異常資金流動記錄。
不局限於世界盃。
把範圍擴大到任何有變種人參與或可能參與的大型體育賽事。
如果上家是一個專門利用變種人操控體育博彩的團伙,他們不會只幹這一次。」
「國際刑警的金融犯罪資料庫應該能查到一些。
但我需要桑切斯的授權才能調取跨境資金記錄。」
「他會授權的。」林恩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視鏡里的聖安東尼奧市中心天際線在午後的熱氣里變得越來越小,阿拉莫穹頂的白色穹頂在樓群中間露出一個邊緣,像一塊被扔在建築堆里的、吃完的貝殼。
那裡面還有七萬兩千人正在觀看一場足球比賽。
他們不知道在這場比賽的外面,在空調過冷的監控室里,在已經被調取過兩次又被刪除的監控錄影里,在所有那些穿著螢光黃背心的安保人員的對講機頻道里,有另一場完全不同的比賽已經踢完了上半場。
他們在下午四點十分回到營地。
林恩把探險者停進停車場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沉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日落——德克薩斯西部的日落有時候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桶汽油然後劃了一根火柴——今天不是那種。
今天的日頭是被一層高空的薄雲濾過的,光線到了地面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稀釋過的、偏白的金色,照在什麼東西上都像是在上面撒了一層篩過的麵粉。
停車場的水泥地面反射著那層光,刺眼但不灼熱。
林恩下車的時候踩到了早上那顆被邁爾斯踢過的小石子,石子這次沒滾遠,卡在了他靴底的紋路里。
他用另一隻腳的鞋尖把它剔出來,石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掉進了輪胎店捲簾門下面那條生鏽的滑軌里,發出了一聲細小的、金屬碰撞金屬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