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氣氛變了。
不是聲音上的變化——營地里一直都有聲音。
傳真機在叫,電話在響,有人在走廊里用對講機說話,某個辦公室里的收音機在播放今天下午第二場小組賽的直播,解說員的聲音從半開的門縫裡漏出來,用一種每句話都以升調結尾的、激動但克制的專業腔調在描述一個角球的弧線。
這些聲音一直都在。
變了的不是聲音。
是節奏。
上午他們出發去聖安東尼奧的時候,走廊里的人是走著的。
現在走廊里的人是小跑著的。
上午那些電話鈴響了三聲才有人接。
現在響一聲就被接起來了,有時候更短——林恩看到邁爾斯辦公桌旁邊的女探員一隻手還在鍵盤上打字,另一隻手已經抓起了聽筒,動作快得像是在玩那種測試反應速度的桌面遊戲。
桑切斯在二樓的會議室里等他們。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六個人。
桌子是那種可以坐十二個人的長條形會議桌,桌面是淺灰色的複合板,表面貼著一層仿木紋的塑膠膜。
靠近桌子中間的位置,那層塑膠膜被什麼東西燙過——大概是一個沒放杯墊的咖啡杯,燙出了一個淺褐色的圓環,圓環的邊緣有幾個更小的小圈,像是有人試圖用杯底在那個燙痕上面畫一個奧運五環但只畫了三環就放棄了。
桌面上散著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幾份標註了紅色下劃線的財務報告。
一台投影儀在桌子盡頭的白牆上投著一個表格,表格里有幾十行數字,每一行都用不同的顏色標註。
風扇在投影儀的散熱口呼呼地轉,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是房間裡多了一個人在用很低的聲音不停地重複某個沒有意義的單音節詞。
桑切斯站在白牆旁邊,一隻手拿著鐳射筆,另一隻手裡捏著半瓶礦泉水。
水瓶的標籤被他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邊緣參差不齊,上面的冷凝水順著瓶身往下淌,滴在他皮鞋旁邊已經積了一小攤水漬的地板上。
他看著林恩和邁爾斯走進來,用鐳射筆指了指兩個空著的椅子,光點在椅背上停了一秒半然後消失了。
他的臉色比今天凌晨在審訊室外面的時候更差了,不是疲憊那種差——是那種你把一個拼圖拼到最後發現少了一塊、回頭一看發現那塊拼圖一直在你手裡攥著但你一直以為它是別的東西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坐。」桑切斯說。
林恩和邁爾斯坐下。
椅子是那種鋼腿的摺疊椅,坐墊是深藍色的化纖面料,面料上有一個被菸頭燙出來的洞,洞的邊緣焦黑,裡面的黃色海綿露了出來。
林恩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了一聲很輕的聲音,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壁虎發出的那種短促而乾燥的叫聲。
桑切斯按下鐳射筆,牆上的表格換了一頁。
新頁面顯示的是一個時間軸,從四個月前一直延伸到今天,上面標註了幾十個時間節點——銀行轉帳的日期、莫雷諾入境的日期、踩點照片拍攝的估計日期、埃斯特拉達入住汽車旅館的日期。
每個節點都連著一條或幾條線,線條在時間軸上來回交叉,形成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被貓抓過的毛線團一樣的網狀結構。
「金融犯罪組的人用了兩個小時查了世界盃博彩市場的資金流向。」桑切斯把鐳射筆的光點移到表格最底部,那裡有四個用紅色粗體標註的數字。
「阿根廷對奈及利亞。
墨西哥對美國。
巴西對塞爾維亞。
德國對葡萄牙。
這四場小組賽,在開賽前二十四小時內,每一場都出現了異常的大額投注。
不是集中在某一個博彩平台上——分散在七個不同的平台,透過至少四十個帳戶進行操作。
單筆金額都不大,最大的不超過五千美金,大部分在一千到兩千之間。
但如果把所有這些分散的投注加在一起——」
「總數是多少?」林恩問。
「阿根廷對奈及利亞,兩百一十萬。
墨西哥對美國,一百八十萬。
巴西對塞爾維亞,兩百四十萬。
德國對葡萄牙,一百九十萬。
四場加起來,八百萬美金出頭。
全部押在同一個方向上。」
「哪個方向?」
「冷門。」桑切斯按了一下鐳射筆,表格上的數字被放大。
阿根廷對奈及利亞那場,所有異常投注全部押奈及利亞贏。
墨西哥對美國那場,全部押平局。
巴西對塞爾維亞,全部押塞爾維亞贏。
德國對葡萄牙,全部押葡萄牙贏。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投影儀風扇的聲音在這三秒鐘里被放大了,嗡嗡嗡的,像是有隻蒼蠅在房間某個角落裡反覆撞擊著同一塊玻璃。
「這四場比賽的結果呢?」邁爾斯問。
他的眼鏡又歪了,左邊鏡框比右邊高出了大約三毫米,他還沒注意到。
「這正是問題所在。」桑切斯說,聲音里夾著一種林恩以前沒聽過的音調——不是忿怒,不是困惑,更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前面有水的反光但不確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樓的時候,會用的一種既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的語氣。
「阿根廷對奈及利亞,阿根廷贏了,三比零。
完全碾壓。
奈及利亞全場只有兩次射正,其中一次被門將輕鬆沒收,另一次打在門柱上彈出去。
押奈及利亞贏的那兩百一十萬,全部打了水漂。」
他用鐳射筆指向下一行。
「墨西哥對美國。
我們自己的比賽。
所有人都在看。
常規時間一比一,補時階段墨西哥進了一個,二比一。
美國隊輸了。
押平局的那一百八十萬也全沒了。」鐳射筆再往下。
「巴西對塞爾維亞。
巴西三比一贏了。
塞爾維亞唯一的進球是個點球,裁判看了VAR之後判的,那個犯規動作本身在禁區內屬於可判可不判的型別。
押塞爾維亞贏的兩百四十萬——沒了。」
「德國對葡萄牙那場還沒踢。」邁爾斯說。
「還沒踢。
但德國隊是上屆世界盃四強,葡萄牙是預選賽附加賽驚險出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