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彩公司的賠率是德國勝一點七五,平三點八,葡萄牙勝五點五。
押葡萄牙贏——這個方向本身就是最不可能的那個選項。
如果那幫人繼續押冷門——這四場比賽加起來,他們總共要虧八百萬美金。」
林恩看著牆上那些紅色的數字,用手指在桌面上那層仿木紋塑膠膜上敲了兩下。
塑膠膜下面的複合板是空心的,敲上去發出的聲音比實木更脆更短,像是用手指敲一個紙盒子。
「阿根廷三比零奈及利亞。」林恩說,不是對著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人,更像是把這句話放在桌面上讓所有人一起看。
「這個比分是實力差距的正常體現。
阿根廷世界排名前五,奈及利亞三十名開外。
三比零不算意外。」
「墨西哥二比一美國。」邁爾斯接上他的話,語氣和林恩一模一樣——不是陳述,是把事實放在桌上。
「墨西哥和美國水平接近,誰贏都有可能。
補時進球不奇怪。」
「巴西三比一塞爾維亞。
巴西是奪冠熱門之一。
塞爾維亞能進一個點球已經是超常發揮。」
「所以你覺得這四場比賽的走向——」桑切斯盯著林恩。
「全都合理。
完全合理。」林恩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椅背往後退了一點,發出了一聲金屬疲勞的嘎吱聲。
「沒有任何一場比賽的結果讓人看完之後覺得『這不可能』。
沒有任何一個進球讓人覺得奇怪。
沒有任何一個裁判判罰讓人覺得有問題。
所有的冷門投注都輸了。
所有的正常結果都發生了。
如果這就是上家的計劃——他們虧了八百萬。」
靠窗位置坐著的一個金融犯罪組的分析員開口了。
她叫卡斯楚,四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鏡,鏡片是那種只在看電腦螢幕時才用得到的淺度數。
她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開著四個視窗,每個視窗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電子表格,數字小到林恩隔著三把椅子的距離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灰白相間的、像是電視沒訊號時的雪花點一樣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快,發音乾淨利落,每個詞的最後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像一個習慣在法庭上作證的人。
「不僅僅是虧了八百萬的問題。」卡斯楚把電腦螢幕轉過來對著大家,雖然坐在這個房間另一邊的人其實根本看不到螢幕上的內容。
「如果這是一個操控博彩市場的計劃,它必須滿足一個最基本的條件——你得押對。
你操控了比賽結果,然後你把錢押在你操控的那個結果上。
這個模式在全球範圍內被反覆使用過——八十年代義大利足球醜聞、九十年代南非板球假球案、本世紀初的德國裁判受賄案。
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同一個邏輯:先操控,再下注。
但你面前這個案子——」她用筆尖敲了一下自己螢幕上某個數字,「操控和下注的方向是反的。」
「除非他們押的就是冷門輸。」邁爾斯說。
「那說不通。」卡斯楚把老花鏡從脖子上拿起來架在鼻樑上,動作很快,鏡腿在耳朵上方的頭髮里推了一下,把幾根頭髮帶起來翹在鏡腿上面。
「沒有人會花四個月時間布局、用國際通緝犯做誘餌、調動整個聯邦執法系統的注意力——就為了押一個自己知道會輸的結果。
如果押冷門輸是計劃的一部分,那他們完全可以直接不下注。
不下注比下注然後輸掉更省錢。」
「除非虧掉這八百萬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林恩說。
房間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在安靜里被襯托得特別清楚,清楚到你忍不住去想這個風扇的軸承上是不是有一粒沙子,那個嗡嗡聲的尾部總是帶著一個輕微的、粗糙的震顫,像是一個人在勻速呼吸的時候突然打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嗝。
空調的出風口在房間右上角,百頁窗式的出風口中有一片葉子鬆了,隨著氣流來回擺動,拍打著旁邊的葉片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節奏不穩定,有時候一秒拍兩下,有時候三秒才拍一下。
卡斯楚從眼鏡上方看著林恩,那種眼神不是質疑,而是一個專業做數字分析的人遇到了一個數字解釋不了的問題時本能的好奇。
「虧掉八百萬怎麼能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林恩把身體往前傾,前臂撐在桌面上。
他鎖骨上那塊淤青被這個動作牽扯了一下,疼痛從鎖骨沿著脖子側面往耳根的方向躥上去,像一根被點燃了的引線沿著皮膚下面的某條看不見的路徑在往上燒。
「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個上家不是傻子。
他花了四個月時間,用了至少三個不同國家的假身份,調動了至少兩個有特殊能力的變種人,設計了莫雷諾從入境到被抓的整條時間線,每一步都算在我們前面。
這種人不會在最後一步犯一個低階錯誤,把八百萬押在自己知道會輸的方向上。
如果他押了冷門,而冷門全輸了——那就說明冷門輸掉這個事實,對他來說是某種形式的收益。」
邁爾斯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他的眼角從今天凌晨開始就一直有點發紅,現在紅得更明顯了,像有人用紅筆在他眼白上輕輕畫了幾道細線。
他從桌上拿起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瓶口離開嘴唇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吮吸聲。
「如果他想從冷門輸掉這件事裡獲益——那他就是一個做空的。
做空你懂嗎?你不押贏,你押別人輸。
你在別人輸的時候賺錢。」
「博彩市場可以做空嗎?」桑切斯皺著眉頭問卡斯楚。
「傳統意義上不行。」卡斯楚把電腦螢幕轉回來,開始在鍵盤上打字,打字速度很快,鍵盤的薄膜按鍵被按下去彈上來的時候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像是油炸東西時的噼啪聲。
「博彩市場本質上是一個單向市場——你押一個結果,結果對了你贏錢,結果錯了你輸錢。
它沒有股票市場那種做空機制——你不能借入籌碼賣出之後再買回來賺差價。
但是——」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間,然後繼續打,速度更快了。